一九七七年,霜降前后。
长途汽车在归龙村村口颠簸着停下时,已是薄暮时分。苏汐沅拎着那只父亲留下的旧木箱走下车,箱角磕碰处露出斑驳的棕红色漆面,像极了岁月结痂的旧伤口,藏着说不尽的沧桑。
夕阳斜斜地挂在西山头,将老槐树虬结的枝桠影子拉得细长,横跨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像是一道跨越时光的门槛。她站在沁凉的树荫下,有些茫然地望着这个陌生的村庄——土坯房错落排列,炊烟从黑黢黢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缠缠绕绕飘向天际。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夹杂着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软糯乡音,衬得这秋的黄昏格外静谧,也格外寂寥。
“同志,是来队的知青吧?”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挎着沉甸甸的菜篮子走近,围裙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灶灰,她上下打量着苏汐沅,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淳朴的好奇。苏汐沅连忙点头,指尖有些发颤地从粗布衬衫的口袋里掏出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介绍信,声音温软得像棉花,带着一丝怯意:“婶子您好,我是苏汐沅,来投奔表叔苏大有的。”
妇女接过介绍信,借着夕阳最后的余晖眯着眼看了会儿,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笑着指了指前方的土路:“哦,原来是苏大有家的远房侄女啊!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左拐,门口栽着棵老枣树的就是他家,错不了。”
“谢谢婶子。”苏汐沅轻声道谢,小心翼翼地将介绍信揣回口袋,指尖攥得微微发紧,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弯腰提起木箱,箱子不算重,里面只有几件打了补丁的换洗衣物、两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还有母亲生前留下的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针线包。父母相继离世后,城里的小院早已易主,下乡队成了她唯一的出路。表叔苏大有是母亲那边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通信时虽答应接收她,但字里行间的勉强,隔着泛黄的信纸都能清晰读出来。
深吸一口带着泥土气息的微凉空气,苏汐沅定了定神,迈开纤细的脚步,沿着土路往前走。布鞋踩过松软的泥土,发出细碎的声响,惊起几只躲在路边草窠里的蛐蛐。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从老槐树另一侧缓步走来。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线依旧笔挺如松,袖口却已磨损得露出了棉絮,泛着经年累月的旧痕。麦色的肌肤在夕阳余晖里泛着健康的光泽,五官轮廓凌厉如刀削斧凿,剑眉斜飞入鬓,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生人勿近。他走得不快,步伐却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雷厉风行的节奏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两人在老槐树下擦肩而过,距离不过三尺。
苏汐沅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恰好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骤然凝滞。
秋风卷着槐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轻轻擦过她的发梢,又落在他军绿色的肩头。夕阳的金辉穿过枝叶缝隙,在那人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眼神很冷,像冬封冻的深潭,寒冽得让人不敢直视,可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苏汐沅分明看见那潭沉寂的深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翻涌出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初见陌生人的警惕,也不是面对冷冽气场的胆怯,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梦境里,她曾无数次见过这双眼睛,见过这张轮廓分明的脸,见过他站在漫天霞光里,朝她伸出手。
“你…”她下意识地启唇,声音轻得像羽毛,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茫然。
那人脚步微顿,黑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过一瞬,快得如同惊鸿一瞥,便不着痕迹地移开了。那目光里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有欣喜,有痛惜,有隐忍,还有一丝近乎虔诚的温柔,像千年的冰雪,在遇见暖阳的刹那,悄然融化了一角。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继续朝着村东头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得像一株迎风而立的青松,带着孤绝的风骨。
苏汐沅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军绿色的身影在蜿蜒的土路上渐行渐小,最终拐进了那栋青砖灰瓦的老宅,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心口的悸动仍未平息,像揣了只扑腾的小兔子,跳得有些慌乱。
“奇怪…”她低声自语,手不自觉地按在口,指尖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急促的跳动,像是被什么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弦。
“姑娘,还愣着啥?天快黑透了,山路不好走呢。”刚才指路的妇女挎着菜篮子折返回来,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了然地笑了笑,“哦,看墨家那小子呢?刚退伍回来没几天,就住他家那栋老宅子。人倒是生得精神,就是性子太冷,寡言少语的,村里人都不敢跟他搭话。”
“墨家?”苏汐沅回过神,睫毛轻轻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
“嗯,大名墨龙啸。听说在部队里立过大功,本来能留在城里当部,不知道咋想的,非要回咱这穷山沟遭罪。”妇女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几分不解,“不过也好,他家那老宅荒了十几年,总算有了点人气,不至于荒得彻底。”
墨龙啸。
苏汐沅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唇齿间仿佛都染上了一丝冷冽的气息,却又带着莫名的暖意。她又朝老宅的方向望了一眼,青砖灰瓦的房子在夕阳余晖中静静伫立,屋顶的瓦片有些残缺,墙爬着青苔,可烟囱里却已升起袅袅炊烟——他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那缕烟,在暮色里格外温暖。
莫名的,她又想起那双眼睛。
冷冽如冰,寒彻骨血,可深处却藏着某种炙热滚烫的东西,像冰层下汹涌奔涌的岩浆,稍不留意,便能将人灼伤,也能将人焐热。
“谢谢婶子,我先去找表叔了。”苏汐沅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提起木箱,朝着妇女指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却比来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慌乱。
第三个路口左拐,果然看见一棵歪脖子老枣树,树影婆娑,落了一地细碎的枣叶。院子是用黄土夯成的矮墙围起来的,院门是几块旧木板钉成的,缝隙大得能塞进拳头,隐约能看见屋内昏黄的灯光,和灯下晃动的人影。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指节落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谁啊?”一个粗哑的男声从屋里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表叔,我是汐沅。”苏汐沅的声音温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什么。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脸上堆着客套的笑,眼角的皱纹却挤得生硬,眼神也有些闪烁不定:“哟,汐沅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一路辛苦了吧!”
屋里的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土炕上铺着磨得发亮的旧苇席,墙角堆着锄头、镰刀等农具,沾着硬的泥土,散发出一股浓重的土腥味。一个瘦削的妇人正佝偻着身子在灶台前忙活,见苏汐沅进来,连忙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闺女路上累了吧?吃饭了没?”
“还没,表婶。”苏汐沅轻声回答,目光局促地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不敢四处乱看。
“那正好,一起吃!刚蒸好的窝头,还有咸菜喝粥。”表叔苏大有热情地招呼她坐下,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她带来的小木箱上扫了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就带这些东西?”
“嗯,家里…没什么东西了。”苏汐沅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酸涩,指尖抠着衣角,泛起白痕。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到地上,却驱不散这一室的局促。
表婶端上饭菜——两个黄澄澄的玉米面窝头,一碟黑乎乎的咸菜,还有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苏汐沅安静地拿起窝头小口啃着,粗粮的糙感磨着喉咙,涩得发疼,她却一声不吭,只是听着表叔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情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知青点就在墨家老宅隔壁,本来按规矩你是该住那的,可那边早就住满了,挤得转不开身。你就先住咱家西屋,虽然小了点,好歹是个单独的住处,总比跟一群人挤大通铺强。”表叔咬了一大口窝头,含糊不清地说道,“明天我带你去大队部登记,领这个月的粮票。你这细皮嫩肉的身板,活肯定吃力,不过慢慢来,多练练也就好了。”
“我会努力的,不给表叔添麻烦。”苏汐沅轻声应着,手里的窝头啃得越发慢了,几乎难以下咽。
“对了,你爸妈留下的…”表婶忽然开口,话说到一半又欲言又止,眼神在苏汐沅身上打转,带着几分打量,几分算计。
苏汐沅何尝不明白她的意思,轻轻点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抚恤金都用来还爸妈生前的医药费了,还剩一些零碎钱,都在我这儿。”她说着,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缝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取出二十块钱和几斤全国粮票,递了过去,“表叔表婶,这些算是我的伙食费,你们收下。”
表叔表婶对视一眼,眼底的迟疑瞬间散去,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却也多了几分市侩:“瞧你这孩子,说的啥话!都是亲戚,还谈什么伙食费,太见外了!”嘴上说着客气话,手却麻利地接了过去,揣进了怀里,拍了拍,像是怕飞了,“不过你既然这么懂事,那表叔就先帮你收着,以后需要用钱的时候,只管跟表叔说。”
饭后,表婶拎着一盏煤油灯,领着苏汐沅去了西屋。房间小得可怜,只容得下一张窄窄的木板床和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桌子,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用泛黄的旧报纸胡乱糊着,风一吹就簌簌作响,漏进刺骨的凉意。
“闺女你就将就着住吧,村里条件差,委屈你了。”表婶放下煤油灯,留下这句话,便转身带上门出去了,门闩“咔嗒”一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声响,也隔绝了最后一丝暖意。
苏汐沅坐在冰凉的床沿上,轻轻叹了口气,眼圈微微泛红。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墨蓝色的夜空缀满了星星,亮得晃眼,村里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灯。而那其中一盏,就来自村东头那栋青砖老宅。
她忽然又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那个名字——墨龙啸。
同一时刻,墨家老宅。
墨龙啸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浩瀚的夜空。秋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如练,繁星点点,和千年前他渡劫时的星空,一模一样。那时,她也是这样站在他身边,指着星空,笑着说:“龙啸,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是我,以后无论你在哪,我都会照着你。”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门楣上一处模糊的刻痕——那是千年前,她亲手用佩剑刻下的月牙标记。那时她穿着银甲,眉眼含笑,声音清脆:“龙啸,若有来世,以此为记,我定踏遍千山万水来寻你。”
千年辗转,风雨侵蚀,刻痕早已模糊得看不清轮廓,可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些凹陷的纹路时,灵魂深处仍然会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今天傍晚,他终于见到她了。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虽然她早已忘却前尘往事,虽然她的容貌比起千年前多了几分柔美,少了些战场伐的凛冽英气,多了些人间烟火的温婉恬静——但那就是她,是他寻了千年的阿沅。
拎着破旧的木箱,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依旧挺直着脊梁,像一株柔韧的小白杨,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夕阳照在她脸上时,那种柔和而温暖的光晕,和千年前她执剑立于阵前、回眸对他浅笑的样子,完美地重叠在一起,让他的心跳,漏了千年的一拍。
那一刻,千年等待的所有苦涩与孤寂,都化作了满心的欢喜,值得。
他知道,现在还不能相认。她这一世只是个十九岁的下乡知青,身世飘零,对前世的记忆一无所知。太过急切的靠近,只会吓到她,也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慢慢来。
他有一生的时间,等她重新认识他,等她再次爱上他。
墨龙啸从怀里掏出那枚龙纹玉佩,温润的羊脂白玉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触手生温。玉佩边缘那道细微的裂痕,是千年前她用生命为他挡下致命一击时留下的,是刻在他骨血里的印记,是他永生永世的执念。
“阿沅,”他低声呢喃,声音在微凉的夜风中飘散,带着无尽的温柔,像羽毛拂过心尖,“这一次,换我守护你。”
他转身回屋,煤油灯的昏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孤寂而坚定。从行李包最里层,他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里面是晒的草药——那是安神助眠的方子,千年前她总爱为他调配,说闻着药香,能睡得安稳些。他准备明天,借着邻里的名义,给她送去。
明天,她会去大队部登记。
后天,她会跟着村里的姑娘们一起上工。
子还长。
而他会守在这里,守在她隔壁的老宅里,护她周全,惜她冷暖,等她慢慢长大,等她到了法定婚龄,便风风光光地娶她过门,让她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
就像千年前,她等他凯旋,等他十里红妆娶她为后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结局一定会圆满。
墨龙啸吹灭油灯,和衣躺在硬板床上。黑暗中,他背上那道月牙形的伤疤隐隐发热,像是感应到了她的靠近,烫得他心口发烫,那是灵魂深处的呼应,跨越了千年的时光。
窗外,秋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吟唱一首跨越千年的歌谣,温柔而缠绵。
而在苏家西屋,苏汐沅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那双冷冽而深邃的眼睛,总在她脑海里反复浮现,挥之不去。
还有那种莫名的心悸,来得猝不及防,去得又那般迟缓,像是在心底生了,发了芽。
她翻了个身,望向窗外。皎洁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柔得不像话。
“墨龙啸…”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尾音带着几分茫然,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却怎么也找不到石子的来处。
困意渐渐袭来,眼皮越来越沉,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仿佛做了一个很短很短的梦——梦里有一双熟悉的眼睛,在无尽的黑暗中凝望着她,眼神里盛满了千言万语,却又沉默如亘古的星辰。
然后,一声遥远的、像是来自时光尽头的低唤,轻轻落在她的耳畔:
“阿沅…”
她猛地睁开眼,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膛,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静静流淌,温柔地笼罩着她。
窗外,秋虫低鸣,夜正深沉。
而村东头那栋老宅里,有人彻夜未眠,守着千年重逢后的第一个夜晚,静静等待黎明的到来。
等待他们这一世,真正开始纠缠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