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院门关上吧。」
我对晚晴说。
「往后,府里再送什么东西来,一概不必收了。」
晚晴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眼底闪着光。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院门被沉沉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我感觉到,那副套在我心上三年的无形枷锁,正在寸寸松动。
夜里,我找出那个被我藏在箱底的紫檀木匣子。
里面装着的,是这三年来,谢珩随手赏赐给我的一些珠花。
他甚至不记得哪支是我戴过的。
我将它们一件件拿出来,又一件件放回去,指尖冰凉。
最后,我合上匣子,将它推入了最深的角落。
从此,再不会打开。
我走到那面蒙了尘的铜镜前。
镜中人,素衣简钗,未施粉黛。
眉眼清淡,却也清晰。
我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自己这张脸了?
三年来,我活在「镇国侯夫人」这个名头之下,活成了一个端庄得体、毫无生气的牌位。
那个为了博丈夫一笑,便能委屈自己、耗尽心血的沈知意,已经死了。
死在了踏出侯府的那一天。
镜子里的人,忽然对我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却如释重负。
心口那块地方,终于空了。
6
家庙断发
夜深了。
禅房里,烛火跳跃,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合上了最后一本账册。
「啪」的一声轻响,像是一记清脆的耳光,打在这寂静的夜里。
这三年的账,终于算清了。
每一笔,都是我从嫁妆里掏出来的真金白银。
每一笔,都填进了镇国侯府那个早已被蛀空了的华丽壳子里。
京中关于谢珩「宠妾灭妻」的流言,想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可这些,与我再无系。
我脱下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素布僧衣,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布裙。
没有珠钗,没有环佩,只将长发用一木簪简单挽起。
箱笼早已收拾妥当。
我只带走了属于我自己的东西——那些地契、房契,以及银庄的票据。
这些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底气,是我能在这世道安身立命的本。
桌案上,我留下了三样东西。
最底下,是那一摞摞堆得小山似的账册。
它们会替我开口,告诉谢珩,他引以为傲的侯府体面,究竟是谁在苦苦支撑。
账册之上,压着一封信。
「自请下堂书」。
不是和离,不是被休。
是我,沈知意,主动求去。
我曾想过要个体面的结局,可他们连最后的体面都不肯给我。
既如此,我便自己来取。
信的旁边,静静躺着那卷我曾被罚抄了无数遍的《女则》。
三年前,我以为这是我身为继室主母的行事准则。
如今才明白,这不过是束缚女子的精美枷锁。
我将它留在这里,连同旁边那块象征着主母权力的黄杨木对牌,一并还给他们。
你们要的贤妻良母,你们引以为傲的规矩体统,我都不要了。
我做完了这一切,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禅房。
这里清苦,却也清净。
它洗去了我身上属于侯府的最后一丝尘埃。
门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门声,是父亲派来的心腹,张叔。
我拉开门,对他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