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被叫到厂部后面的维修车间时,天边刚刚泛起一种病态的鱼肚白。那不是正常的黎明曙光,而是雪光反射造成的错觉,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盆稀释过的石灰水,泼洒在铅灰色的天幕上。他一夜没睡踏实,湿袜子虽然在暖气旁烤了,但脚趾还残留着那种冻伤后的刺痛感,像是有无数细针在皮肤下游走。
维修车间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出金属敲击的叮当声,还有那种柴油发动机特有的、低沉的喘息声——不是正常运转的轰鸣,而是那种断断续续的、仿佛得了肺病的咳嗽声。林野在门口顿了顿,把背上的绿色铁皮箱放在墙处,这才迈步走进去。
车间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估计也就零度左右,但至少挡住了风。何铁站在一台绿色的、长方形的铁箱子旁边,那是一台50千瓦的柴油发电机组,国产的潍坊牌,机身刷着军绿色的防锈漆,但已经斑驳得露出底下的铸铁本色。机组旁边放着几只拆下来的部件:空气滤清器、进油管、还有一只巨大的黑色橡胶皮带轮。
“来了?”何铁没抬头,手里捏着一把梅花扳手,正在拧发电机底座上的固定螺栓。他穿着那件数码迷彩大衣,但袖子卷到了肘部,露出小臂上凸起的青筋和几处陈旧的、白色的疤痕——那是烧伤愈合后的痕迹,林野认出那是接触了高温金属或者蒸汽留下的纪念品。
“何队长。”林野走过去,声音因为昨夜的受寒而有些嘶哑,”您找我?”
何铁放下扳手,直起身,用下巴指了指那台发电机组:”会修这个吗?”
林野蹲下身,仔细检查那台机器。这是一台典型的民用工业级柴油发电机,直列四缸,水冷式,额定输出功率50千瓦,足以供应一个小型车间或者一栋三层建筑的照明和动力。但现在,它的状态显然很糟糕。缸体侧面有一道明显的裂缝,大约三厘米长,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裂缝周围结着白色的冰晶——那是冷却液渗漏出来后冻结形成的。
“冷却液冻裂了缸体,”林野立刻做出了判断,手指轻轻触碰那道裂缝,指尖传来粗糙的金属毛刺感,”没换防冻液?”
“厂里原本用的是0号冷却液。”何铁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是红塔山,但已经了,他捏了捏又塞了回去,”凝点0℃,前几天降温到-5℃,水箱就结冰了。昨晚跌到-15℃,缸体就裂了。这是咱们转移时要带的备用电源,必须得修好。”
林野绕着发电机组转了一圈。情况比表面看起来更糟。水冷式发动机的冷却系统是一个闭环系统,冷却液在水泵驱动下在缸套周围的水套中循环,带走燃烧产生的热量。当冷却液冻结时,体积会膨胀约9%,这种膨胀力足以撑破铸铁的缸体、冻裂铝制的水箱,甚至弯曲金属水管。
眼前这台机器的裂缝位于缸体侧面,正好是冷却水套经过的区域。裂缝不长,但穿透了壁厚,而且呈不规则的锯齿状——这是典型的冻裂,而非机械冲击造成的损伤。
“没有备件。”何铁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厂家在潍坊,现在铁路断了,公路封了,就算有无线电能联系上也运不过来。而且…”他踢了踢脚边的一个木箱子,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哐当声,”替代的缸体重达八十公斤,就算有,咱们也带不走。优先级A类人员的携行重量限制是二十公斤,这箱子占四个人份额。”
林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能修,不用换缸体。”
何铁的眉毛挑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对林野露出类似感兴趣的表情:”哦?”
“铜焊,”林野指着那道裂缝,”或者说,用铜基钎料做低温钎焊。铸铁的熔点大约是1200℃,纯铜的熔点是1083℃,但如果用黄铜,铜锌合金做钎料,熔点可以降到900℃左右。用氧乙炔焰加热,局部加热到800-900℃,铜料熔化后渗入裂缝,冷却后形成密封层。”
何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点头:”我听说过这种。但铜焊的强度够吗?能承受燃烧压力吗?”
“不够,”林野诚实地回答,”铜焊层的抗拉强度只有铸铁的三分之一左右,而且热膨胀系数与铸铁不同,受热后会产生应力。严格来说,这不是修复,是 打补丁。修好后不能满负荷运行,50千瓦的额定功率大概只能发挥出30千瓦左右,而且不能长时间高转速运转,否则焊点会疲劳断裂。”
“30千瓦…”何铁摸着下巴,手指刮过胡茬发出沙沙的声响,”够带两盏大功率探照灯和一套无线电设备了,够用。”
他走到林野面前,两人距离只有半米,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机油味和烟草味。何铁的身高比林野矮半个头,但那种从军队里带出来的压迫感让林野不得不微微低头。
“但我有个问题。”何铁的声音突然变得冷硬,像是从车床主轴箱里传出的金属摩擦声,”你为什么要修?林野,你昨天交了申请表,想跟着队伍去西南。但我知道,你心里真正想去的是浔阳,是枭阳,是找你爹妈。修这台机器,是往南的路;修好了,你就得跟着队伍往西南走,离浔阳越来越远。你明白吗?”
林野僵住了。风从车间门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纸片翻滚。他确实明白。这台发电机是A类转移队伍的装备,修好了它,就意味着他接受了”跟随组织转移”的安排,意味着他要先完成”护送设备到西南”的任务,而不是立刻掉头往江西走。
“我…”林野张了张嘴,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昨夜的无力感又回来了,”我想回家。但我想活着回家。一个人走,我活不到绍兴。刘长官说…说档案调不过来,我批不下来A类资格。但如果我能证明我有用,证明我能修机器…”
“证明?”何铁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很短的、不带温度的笑声,”好,我给你这个机会。修吧,工具在那边。”他指了指墙角的工具柜,”但有个条件:我不给你说明书,不给你助手,就你一个人。用你脑子里的知识,用你手上的技术。六个小时,天黑之前,我要听到这台机器转起来。”
林野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柴油的混合气味。他走向工具柜,脚步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柜门打开,里面是一套完整的机修工具:扳手、螺丝刀、锤子,还有最底层的一个金属箱子,上面印着”气体设备”和红色的”易燃”警示标志。
他先把发电机从底座上拆下来。这是力气活,50千瓦的发电机组净重约800公斤,但他不需要移动整机,只需要把缸盖拆下来。他用套筒扳手逐个拧松缸盖螺栓,按照对角线顺序慢慢释放应力,防止缸盖变形。螺栓很紧,低温让金属收缩,螺纹间的摩擦力大增。林野不得不借助一钢管作为加力杆,用杠杆原理增加力矩。
当缸盖终于被吊起放到一边时,露出了下面的燃烧室和水套。情况比外观更糟。水套内部结满了冰,淡绿色的冷却液冻成了坚硬的、类似翡翠的固体,把水道堵得严严实实。更麻烦的是,裂缝从外部看只有三厘米,但内部已经沿着铸造的砂眼和应力集中区成了树状裂纹。
林野用一把扁铲和锤子小心翼翼地清除冰块。这是最耗时的步骤,不能用火烤,只能用机械方式一点点凿。冰屑飞溅到他的脸上,融化成水,又迅速在眉毛上结成了霜。他的手指很快再次变得麻木,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动作的精度——如果凿穿水套壁,那这部机器就彻底报废了。
清除了冰堵后,他用丙酮清洗裂缝表面,去除油污和氧化层。这是钎焊前必须的步骤,否则钎料无法浸润金属表面。
接下来是加热。林野拖出那套氧乙炔设备:两个气瓶,一个是蓝色的氧气瓶,一个是白色的乙炔瓶,通过减压阀和橡胶管连接到一个焊炬上。他检查了一下压力表,氧气压力调至0.4MPa(兆帕),乙炔压力0.05MPa(兆帕),这是标准的中性焰参数。
点火。啪的一声,焊炬枪口喷出一束淡蓝色的火焰,外焰呈羽毛状,温度大约3100℃。林野没有直接加热裂缝,那是错误——局部过热会导致铸铁产生 白口铸铁,变得更脆。他采用了所谓的”反向加热法”,从裂缝的远端开始,用外焰缓慢扫过,逐渐向裂缝处推进,让整个缸体均匀受热。
铸铁是含碳量大于2%的铁碳合金,导热性差,热容量大。林野花了整整四十分钟,才让裂缝周围的温度上升到600℃——预热温度,防止焊接时产生过大的热应力。
然后他开始施焊。焊丝是黄铜的,直径3mm,含锌量约30%。他把焊丝端部靠近火焰外焰,同时用内焰加热裂缝表面。当金属表面呈现暗红色(约700℃)时,焊丝开始熔化,液态的黄铜像水银一样流入裂缝,填满那些微小的孔隙。
这个过程需要极致的稳定的手。林野发现自己在屏住呼吸。他想起陈师傅说过的话:”手稳不是你不抖,是你抖的时候知道怎么补偿。”他的手腕确实在抖,因为寒冷,因为疲劳,因为低血糖。但他通过调整呼吸——吸气,移动焊炬;呼气,添加焊料——建立了一种节奏,让抖动变成了可控的、周期性的移动。
裂缝一点点被填满。黄铜在铸铁的灰色背景上形成一条金色的、闪亮的纹路,像是一道伤疤上的缝合线。
焊接完成后是缓慢的冷却。林野用石棉板包裹住焊接区域,让金属以每分钟不超过10℃的速度降温,防止产生残余应力和裂纹。
等待冷却的时候,他检查了发电机的其他部件。活塞和连杆似乎状态良好,没有拉缸的迹象。活塞环的间隙用塞尺测量,还在允许范围内。曲轴转动顺畅,没有卡滞。
最后组装。他换上新的气缸垫,小心地对准缸盖螺栓孔,按照规定的扭矩对角线拧紧螺栓。装上新的空气滤清器,接上临时油箱。
“燃料。”林野抬起头,对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观看的何铁说,”需要柴油,而且要预热过的。还有,启动的时候不能加负载,必须空转预热十分钟,让焊点 缓慢升温。”
何铁挥了挥手,一个民兵提着一桶柴油过来,桶身用棉絮包裹着——那是简易的保温措施。柴油倒入油箱,林野用打火机加热了一下进油管,防止堵塞。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启动手柄。这是一台手摇启动的备用机组,没有电启动马达。他用力一摇,压缩比很高的柴油机发出抗拒般的闷响,没有着车。再摇,还是不行。第三次,他调整了一下喷油泵的油门齿杆,加大供油量,然后猛地一拉。
突、突、突…
柴油机像是一头不情愿醒来的野兽,先是咳嗽了几声,然后转速逐渐稳定下来。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带着浓烈的柴油味。林野盯着压力表,机油压力正在上升,从0到0.2MPa(兆帕),再到0.4MPa(兆帕)——正常范围。
他等了三分钟,让机油循环到各个摩擦副。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接上了测试负载:两个1kW的碘钨灯。
灯亮了。发出耀眼的、黄白色的光,在昏暗的车间里像两个小太阳。
林野继续增加负载,三个灯,四个灯…直到第五个灯接上时,发电机组的声音开始变得沉重,转速下降,排气管冒出浓黑的烟。这是过载的迹象。他退回到四个灯,4kW,发电机运转平稳。他又接上一个电加热器,总负载达到8kW,这是额定功率50kW的16%,或者说,考虑到铜焊修补后的降级使用,这是30kW实际可用功率的约27%。
“够了。”何铁突然说,走过来,拍了拍发电机的机身,那台机器正在发出有节奏的、虽然略显沉重但平稳的运转声,”30kW的输出,带两盏探照灯,一套通讯设备,还有余量给几个电热毯。超出我预期了。”
他转向林野,伸出手。那是一只粗糙的、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手指短而有力。
“手不抖,”何铁说,握住林野的手,力道很大,”心细。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知道铸铁怕什么,铜焊能做什么。这不是书本上的知识,这是 实践经验。”
林野感觉到何铁的手掌传来的温度,比他自己的手暖和得多——那是长期在户外作业练就的耐寒体质。
“你过关了,”何铁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特殊情况申请表》,在”考察意见”一栏里,用那支英雄钢笔写下几个字:”技术过硬,心理素质合格,建议批准随队转移。拟任技术顾问,兼设备维护员。”
他把申请表递给林野:”拿去给刘长官签字。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外地滞留学生’了,你是’薪火计划’明州纵队的正式成员。但记住…”何铁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像车刀划过钢件表面,”这只是一张入场券。真正的考验,是在路上。八百里的雪原,我会盯着你,看你的技术能不能保住人命,看你的算术能不能算得过老天爷。”
林野接过那张纸,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看着何铁,又看看那台正在稳定运转的发电机,那道金色的铜焊疤痕在机身侧面闪闪发亮。
“我会到的。”林野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从车床上精镗出来的孔,”不管是西南,还是浔阳。我会让这台机器一直转,直到我找到我父母,或者找到我该去的地方。”
何铁没有笑,但他点了点头,那是一种军人式的、代表着认可的动作。
车间外,雪还在下,但林野突然觉得,那风雪不再那么可怕了。因为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了身份,有了任务,有了那只绿色的铁皮箱,还有了这一手能让冰冷机器重新运转的手艺。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