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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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枭阳县广播站的机房位于太阳村福利院的三楼,是一间被改造成控制室的朝阳房间。沈青站在调音台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泛着金属光泽的旋钮和推杆。这是一台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模拟调频设备,电子管早已老化,但在他连续三天的修复下,终于重新发出了低沉的电流嗡鸣。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和无边无际的雪原,而室内,只有他一个人,以及面前这支架在防震架上的电容麦克风。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羽绒服,那副白色的头戴式耳机挂在脖子上——此刻他没有听音乐,而是在监听设备的底噪。在他面前的稿纸上,用瘦金体工整地写着标题:《枭阳暖房告全县书》。那是他花了两个晚上草拟的文稿,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雕琢,既要有国家救灾的威严,又要暗藏他即将推行的生存法则。

“试音,一、二、三…”沈青对着麦克风轻声说道,看着调音台上的音量表指针跳动,确认信号已经通过楼顶的天线发射出去。他调整了频率:调频九十八兆赫,这是县广播电台原本的应急频率,现在只有他一台发射机在工作,覆盖半径大约三十公里,足以涵盖整个枭阳县城及周边几个重点乡镇。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他清朗而略带冷漠的声音通过电波,在风雪中传播开来:

“全县同胞们,这里是枭阳县应急广播。我是太阳村福利院辅导员沈青,受县抗寒救灾指挥部委托,发布重要通告。”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刻意的、模仿新闻播音员的庄重:

“当前,极端寒天气持续,我县气温已降至零下十五摄氏度以下,交通中断,能源紧张。据国务院应急管理部及国家减灾委员会指示,我县正式启动’就地避难、分散自救’应急机制。现发布《枭阳暖房告全县书》如下:”

沈青顿了顿,目光扫过稿纸上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计算好的筹码:

“第一,响应国家号召,就地避难。鉴于当前道路冰封,长途转移风险极大,倡议全县居民就近寻找避难场所,避免盲目流动造成次生灾害。太阳村福利院、县一中体育馆、县医院地下停车场等公共场所已改造为临时暖房,向全体市民开放。”

“第二,节约能源,共克时艰。当前县内煤炭、电力、燃油储备有限,必须优先保障民生基本需求。号召全县居民发扬艰苦奋斗精神,降低室内温度至十摄氏度以下,非必要不照明,非紧急不通讯。每一克煤、每一度电,都是救命的资源。”

“第三,互助自救,共渡难关。国家物资调配需要时间,在此期间,我县实行’以工代赈、以粮换安’政策。凡携带粮食、燃料、药品等生存物资进入暖房者,按物资价值折算’避难积分’,积分可兑换床位、口粮及医疗保障。无物资者,需通过每六小时公益劳动(铲雪、搬运、维护设备)换取基本生存配额。”

“第四,统一指挥,严守秩序。即起,各暖房实行军事化管理,严禁私自囤积物资,严禁哄抢,严禁传播恐慌信息。违者将依法处置,确保每一个遵纪守法的公民都能获得生存机会。”

“同胞们,这场寒是灾难,也是考验。只要我们团结一心,服从指挥,坚持到春暖花开,国家的大批救援物资必将到达。在此之前,请相信组织,相信政府,相信科学。枭阳暖房,为您提供最后的庇护。重复,这里是枭阳县应急广播…”

广播持续了二十分钟,沈青用三种不同的语调重复了核心内容,确保在任何信号扰下,听众都能捕捉到关键信息。当他终于关掉发射机,红色的指示灯熄灭时,机房陷入了寂静,只有设备冷却时发出的轻微滴答声。

门被轻轻推开,张德福走了进来——他现在是寒饥司的司库,穿着一身新发的、虽然单薄但净的棉大衣,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

“沈…沈先生,”张德福小心翼翼地把茶杯放在桌上,”广播…发出去了?”

“发出去了,”沈青摘下耳机,接过茶杯,但没有喝,只是用手掌感受着温度,”三十公里范围内,只要有收音机,都能听到。现在,好戏才刚刚开始。”

张德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那个…纳粟入籍…我是说,您说的’以粮换安’,如果…如果有人真的没带粮食,又不动活呢?比如…比如老人,或者…”

“那就死,”沈青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明史·食货志》记载,嘉靖年间大旱,官府设粥厂,纳粟者入,无粟者立毙于道。这不是残酷,这是筛选。在资源不足以养活所有人的情况下,让有价值的人活下来,让消耗大于产出的人自然淘汰,这是唯一的理性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国家说’分散避难’,好,我们分散了;国家说’就地自救’,好,我们自救了。但国家没说怎么分配有限的床位和口粮,对吗?外界失联,上级指挥瘫痪,这就是信息差。我利用这个信息差,建立秩序。表面上,我在执行国家最正确的政策;实际上,我在建立割据。”

张德福感到一阵寒意,比外面的风雪更冷:”可…可您广播里说’向全体市民开放’…”

“那是修辞,”沈青转过身,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听起来很温暖,不是吗?但实际上,当第一批人来到太阳村门口时,他们会发现——有粮者,开门请入,登记造册,称为’入籍’;无粮者,在雪地里站着,等他们快冻死了,给他们一个选择:签下卖身契,做苦役,或者离开去死。这叫’纳粟入籍’,商鞅变法的智慧,我用两千年前的制度来管理末的庇护所。”

他走回调音台,拿起那份广播稿,在”向全体市民开放”那几个字上轻轻敲击:”你看,我没有撒谎。我确实开放了,只是设置了门槛。国家要我们’就地避难’,我就地了;国家要我们’节约能源’,我节约了——通过减少人口。国家设想的分散避难,是平均分配,是吃大锅饭;我做的,是建立等级,是优胜劣汰。等春天来了,如果上面有人查起来,我可以说:看,我严格执行了您的政策,只是据当地情况做了’灵活调整’。我拯救了三千人,至于那三百个没进来的…那是自然灾害,不是我的责任。”

张德福听得目瞪口呆:”那…如果有人质疑?如果有人说您假传政策…”

“那就让他们去查。”沈青重新戴上耳机,调出一首港乐,音量开得极低,”去查县档案,去查我的身份——福利院辅导员,全国重点大学艺术系高材生,响应国家号召参与救灾,临时接管广播站,发布的一切命令都符合’就地避难、节约能源’的大原则。至于那些细节…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原里,没有人会为了几个冻死鬼去翻旧账。胜利者书写历史,而我,将成为枭阳冬天的胜利者。”

他看向窗外,雪地上已经出现了第一批移动的黑点——那是听到广播后,从县城各个角落向太阳村汇聚的幸存者。他们拖着雪橇,背着包袱,脸上带着希望和绝望交织的神情。

“去吧。”沈青对张德福说,”去门口守着,执行’纳粟令’。带粮者,请入暖房,登记为’良籍’,有床睡,有热粥喝;无粮者,让他们在门外等两小时,然后给他们铲雪的铲子,告诉他们:满六小时,换一顿稀粥和半张草席。不?那就让他们在雪地里继续等,等到他们改变主意,或者等到他们变成冰棍。记住,不要主动驱赶,不要主动伤害,只是…设置门槛。门槛,会自然筛选出我们想要的人。”

张德福点点头,转身下楼。沈青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第一批幸存者接近福利院的围墙。他轻轻哼起了《铁血丹心》的旋律,那是八三版射雕英雄传的曲,此刻在他口中,却有一种奇特的、属于他个人时代的苍凉。

在风雪中,太阳村福利院的铁门缓缓打开,像是一张等待吞噬的嘴。铁门内外,两个世界正在形成:门内是有粮者的暖房,门外是无粮者的冰天雪地。而沈青,站在三楼的窗口,如同一位冷酷的棋手,看着他的第一批”子民”走入他精心设计的棋局。

这,就是纳粟令的真正含义——不是救灾,而是建国;不是庇护,而是筛选;不是分散避难,而是割据统治的开始。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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