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半,冬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宿舍窗户。小查的闹钟准时响起,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按掉,却在坐起身的瞬间想起了什么。
“对了!超市!”
她几乎是跳下床的,头顶的呆毛因为静电而翘得更加明显。昨晚睡前的兴奋此刻已经转化为具体的冲动——那个在闲鱼上看到的转让信息。
“林梦然!山田凉!起床了!”小查拉开林梦然的床帘,又摇了摇山田凉的上铺。
林梦然睁开眼睛,蓝紫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清澈如冰。她没有起床气,只是平静地坐起身:“怎么了?”
山田凉则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雾霾蓝的短发乱成一团:“再五分钟…就五分钟…”
“不行不行!”小查拿出手机,急切地点开闲鱼APP,“我昨天晚上看到一条转让信息,你们猜怎么着?有个超市要转让,价格简直不可思议!”
林梦然已经下床,披上外套:“多少?”
“标价是1936到1956块钱!”小查把手机递过去,“而且不是押金,是买断价!”
这句话终于让山田凉从床上探出头来,杏黄色的眼睛半睁着:“多少?一千多?”
“对!一千九百多块,200平米的超市,带80平米仓库,还包了两年的库存!”小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最重要的是,房主说水电气费一次性交了20年!”
林梦然接过手机,眉头微皱:“这不符合市场逻辑。一环附近,200平米商铺,即使转让费也不可能低于几十万。”
“所以才要看啊!”小查抢回手机,“地址在这儿——一环东路,旁边就是地铁站和高铁站,东边一百米有高中和小区,西边五十米就是公园和游乐园。这位置,简直是黄金地段!”
山田凉终于挣扎着坐起身,米白色围巾还松松挂在脖子上:“这个价格…要么是骗子,要么那地方闹鬼。”
“不管怎样,我们先去看看嘛!”小查已经换上衣服,“反正今天上午没课,下午才要交分组名单。如果超市真的可行,我们的实践就有实体场地了!”
林梦然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实地考察是必要的。但我们必须保持警惕,这种明显低于市场价的信息通常有隐情。”
“知道啦知道啦!”小查一边刷牙一边含糊地说,“我昨晚已经联系了卖家,说今天上午可以看店。对方回复得很脆,连押金都没要。”
三人快速洗漱完毕,在食堂匆匆吃了早餐。九点半,她们走出校门,按照地址乘坐地铁前往一环。
地铁上,小查反复查看闲鱼页面。卖家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就是简单的“商铺转让”,发布的信息极为简洁,连一张超市内部照片都没有。奇怪的是,这条信息浏览量并不高,只有寥寥几个收藏。
“你看,这条信息是昨天半夜发布的,”小查指着发布时间,“凌晨两点。到现在也就七八个小时。”
林梦然扫了一眼:“没有照片,没有详细描述,价格明显异常——这些都很可疑。”
“但万一呢?”小查不死心,“万一真是个急需转让的好机会呢?”
山田凉靠在车厢壁上,小口喝着从食堂买的豆浆:“1936到1956…这数字听起来像是年份。”
“年份?”小查一愣。
“嗯,1936年,1956年。”山田凉漫不经心地说,“都是二十世纪的重要年份。1936年西安事变,1956年三大改造基本完成…我们历史系不都学过吗?”
林梦然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巧合吗?”
地铁到站了。走出地铁口,冬阳光正好洒在一环路的人行道上。按照导航,那个超市应该就在地铁站出口三百米处。
“就是那里!”小查指着街对面的一排商铺。
那是一栋五层的老式建筑,外墙贴着米色瓷砖,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维护得不错。一楼的商铺中,有便利店、茶店、药店,而他们要找的超市就在这一排的正中间。
从外面看,这家超市确实不小。招牌是普通的红底白字,写着“便民超市”四个字,字体朴实无华。橱窗玻璃擦得很净,可以看见里面整齐的货架和商品。奇怪的是,超市没有开门,卷帘门半拉着,只留出足够一人通过的高度。
“看起来…挺正常的。”小查有些失望地说。
林梦然观察着周边环境:“位置确实很好。地铁口人流密集,对面是公园入口,左侧是住宅小区,右侧一百米处能看到学校的围墙。”
“但为什么没人?”山田凉指了指周围,“其他店都开着,只有这家半关着门。”
正说着,一个中年女子从半开的卷帘门下钻了出来。她穿着普通的灰色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们是来看店的?”女子问道,语气平淡。
“是的!”小查连忙上前,“我们在闲鱼上联系过。”
女子点点头,打量了三人一番:“学生?”
“对,我们是附近大学的学生。”林梦然回答得礼貌而谨慎,“请问您就是店主吗?”
“算是吧。”女子含糊地说,侧身让开,“进来看看。”
三人跟着她钻进卷帘门。超市内部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光灯管发出稳定的白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正如信息所说,超市面积大约200平米,货架整齐排列,分为食品区、用品区、清洁用品区和一个小型的生鲜区。地面是普通的白色瓷砖,墙壁刷着米色涂料,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货架和货品都留下,”女子说,“后面还有仓库,大约80平,堆了些库存。水电煤气费我都预交了20年,你们接手后直接能用。”
小查环顾四周,心跳莫名加速。这超市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不安。货架上商品琳琅满目,从零食饮料到牙膏纸巾一应俱全,甚至收银台旁边的冰柜还在嗡嗡运行,里面摆满了各种饮料。
“为什么这么便宜转让?”林梦然直截了当地问。
女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家里急事,需要离开这个城市。不想麻烦,就想快点转出去。”
“那为什么不定个正常价格?”山田凉话,“这个地段,就算是急转,至少也能要个几十万吧?”
女子看了山田凉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我不缺钱。只是…希望接手的人能好好经营这个地方。”
这个回答更加可疑了。小查、林梦然和山田凉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能看看仓库吗?”林梦然问。
女子点点头,带着她们穿过收银台后方的一扇门。仓库比想象中整洁,一排排金属货架上整齐码放着纸箱,箱子上标记着商品名称和期。
“这些都是近两年的货,”女子说,“大部分保质期还很长。”
山田凉随手拿起一个小箱子,上面写着“压缩饼”,生产期是2022年10月。“食品?”
“哦,那个啊。”女子似乎有些慌乱,“以前尝试过卖一些特色商品,没卖出去。”
小查在仓库里走动,手指拂过纸箱表面。一切都正常,但又隐隐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超市有什么历史吗?”林梦然突然问,“比如前身是什么店?”
女子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就是普通超市,开了五六年了。”
“那为什么——”小查还想追问,却被林梦然用眼神制止了。
“我们想再在超市里看看。”林梦然说。
女子点点头:“你们随便看,我去外面透口气。”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等她的脚步声远去,三个女孩立刻凑在一起。
“绝对有问题。”山田凉压低声音,“她的反应太奇怪了。”
“但是超市本身看起来没问题。”小查说,“货品齐全,位置绝佳,价格低得离谱…”
“也许问题不在于超市本身,”林梦然沉思道,“而在于其他我们不知道的事。”
她们回到超市主区,仔细查看每个角落。货架上的商品都是市面上常见的品牌,价格标签清晰,有些还在做促销。生鲜区的冰柜里放着冷冻食品,蔬菜架上甚至还有当天的新鲜蔬菜。
“看那里。”山田凉忽然指向超市最里面的一个区域。
那是一个相对独立的角落,货架上挂着一排排军绿色的老式军大衣。款式复古,厚实的面料,毛茸茸的领子,铜制的扣子——正是最近在年轻人中重新流行起来的那种“复古军工风”。
“这种衣服现在确实很火,”小查走过去摸了摸面料,“质地不错。”
“但为什么只有这一个区域特别?”林梦然敏锐地注意到,“其他区域都是普通商品,只有这里专门卖军大衣,而且款式统一,像是批发的。”
她翻看一件军大衣的标签,上面没有品牌,只有简单的“冬季防寒”字样和一个模糊的生产期。仔细看,期处似乎被刻意磨损了。
“还有这里。”山田凉在旁边的货架底下发现了一个纸箱,里面装满了同样的军大衣,叠得整整齐齐。
小查数了数,光是展示的就有二十多件,箱子里还有三十多件。一个普通超市囤积这么多同款军大衣,确实不太寻常。
“也许前任店主是军品爱好者?”小查猜测。
“或者,”林梦然缓缓道,“这些衣服有特殊用途。”
她们继续查看,在收银台后面发现了一个小办公室。门没锁,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文件柜。桌上空空如也,文件柜里也只有几本过期的账本和几张收据。
“太净了,”山田凉说,“像是被人特意清理过。”
小查翻开账本,发现记录只到三个月前就停止了。最后几页的字迹潦草,有些条目被涂改过。
“三个月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女子的声音:“你们看好了吗?”
三人连忙退出办公室。女子站在收银台旁,手里拿着转让合同。
“怎么样?有兴趣吗?”她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小查看了看两位室友。林梦然微微摇头,山田凉耸耸肩。
“我们需要商量一下,”小查说,“毕竟这不是小事。”
女子点点头,但眼神中闪过失望:“那你们尽快决定吧。这个价格不会保持太久。”
“您能留个联系方式吗?”林梦然问。
女子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王女士”三个字,没有其他信息。
走出超市,卷帘门在身后落下。站在冬的阳光下,三个女孩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怎么样?”小查迫不及待地问。
“太可疑了。”林梦然直言不讳,“所有细节都表明有问题,但我们不知道问题是什么。”
山田凉把脸埋入围巾:“我同意。但…价格真的很诱人。1936元,连我一个月的生活费都不够。”
“如果是陷阱怎么办?”林梦然反问。
小查咬着嘴唇:“但我们下午就要决定实践了。如果真的能拿下这个超市,我们的历史主题超市企划就有实验场地了。”
她们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继续讨论。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斑驳光影,不远处有老人在打太极,孩子们在游乐设施上嬉笑玩耍。一切都那么正常,与刚才超市里那种微妙的违和感形成鲜明对比。
“实践只需要三周,”林梦然分析道,“如果我们真的租下——或者说买下——这个超市,三周后如果发现问题,可以及时退出。”
“1936元,就算亏了也不心疼。”山田凉说,“我出一半。”
小查眼睛亮了:“梦然,你觉得呢?”
林梦然沉默良久,蓝紫色的眼眸凝视着街对面的超市招牌。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风险确实存在,但作为一个研究,这个机会很难得。我们可以把它当作一个田野调查,观察和分析这家超市的异常之处。”
“那就这么定了!”小查跳起来,“我这就联系王女士!”
她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铃声响了三声后被接起,王女士的声音传来:“决定了?”
“是的,”小查深吸一口气,“我们要了。1936元,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们是学生,收你们1936吧。什么时候能签合同?”
“今天下午可以吗?”
“好,下午两点,超市见。带身份证复印件和现金。”王女士顿了顿,补充道,“签完合同,这里就完全归你们了。所有东西,包括仓库里的所有库存,都是你们的。”
挂断电话,小查兴奋地握紧拳头:“成了!”
林梦然却依然眉头紧锁:“太快了,太顺利了。正常人不会这样处理价值几十万的资产。”
“也许她真的不缺钱呢?”山田凉乐观地说,“有钱人的想法和我们不一样。”
她们在公园里又坐了半小时,讨论着接手后的计划:如何改造超市,如何引入历史主题,如何做市场调研…阳光渐渐升高,气温回暖了些许。
中午十二点,她们回到学校,在食堂找到顾时安和牢莫。听完小查的讲述,两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1936元?200平米?你们确定不是遇到骗子了?”顾时安推了推眼镜,一脸难以置信。
牢莫则吹了声口哨:“酷啊!这要是真的,咱们的实践就牛了!”
“我们已经决定接手了,”小查宣布,“下午去签合同。我们的实践就是改造这家超市,把它变成历史主题商店。”
顾时安还在犹豫,但牢莫已经兴奋地开始规划:“我们可以搞不同历史时期的主题周!民国周、建国初期周、改革开放周…”
“首先得弄清楚超市到底有没有问题。”林梦然冷静地提醒。
午饭在热烈的讨论中结束。下午一点半,五人一起出发前往超市。王女士已经等在店里,合同准备好了,非常简单,只有一页纸,列明了转让物品和价格。
小查仔细阅读合同,确实只写了“便民超市整体转让,包括店内所有货架、商品、设备及仓库库存,转让费1936元”,没有其他条款。
“这么简单?”她疑惑地问。
“你们是学生,我不想搞得太复杂。”王女士说,眼神有些飘忽,“签了字,这里就是你们的了。钥匙在这里,水电卡在收银台抽屉里。”
五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还是签了字。小查数出1936元现金递给王女士,对方接过钱,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口袋。
“那么,祝你们经营顺利。”王女士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匆匆,仿佛急于离开这个地方。
卷帘门完全拉开,冬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整个超市。五人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突然属于他们的空间,都有些恍惚。
“这就…成了?”牢莫难以置信地说。
顾时安走进超市,手指拂过货架:“这些商品加起来都不止1936元。”
“仓库里还有更多。”山田凉提醒。
林梦然径直走向收银台,打开抽屉。里面果然有水电卡,还有一小串钥匙。她检查了水电卡,余额显示确实充足得异常。
小查站在超市中央,环顾四周。货架整齐,商品琳琅满目,一切都在那里,等待着被重新规划、重新定义。她的目光落在最里面那排军大衣上,绿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从明天开始,”她宣布,“这里就是我们的实践基地了。”
五人开始分头查看。顾时安和牢莫去仓库清点库存,山田凉检查食品保质期,林梦然研究账本和文件,小查则在超市里慢慢走动,感受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当她再次走到军大衣区域时,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些厚重的布料。就在这时,她注意到最里面一件军大衣的口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伸手掏出来,是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片。展开一看,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当钟声敲响1936,门将为准备好的人开启。”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墨水洇开,像是被水浸过。小查皱起眉头,翻到纸片背面,那里有一个手绘的简单图案——一个圆圈,里面画着钟表的指针,指向7和8之间。
“发现什么了?”林梦然走过来。
小查把纸片递给她。林梦然仔细查看,蓝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这是近期写的吗?墨迹看起来不太旧。”
“不知道。”小查接过纸片,重新放回军大衣口袋,“可能是前任店主留下的什么提示吧。”
她没有把这个小发现太放在心上。毕竟,此刻有太多事情需要思考:如何改造超市,如何设计历史主题,如何分配任务…
下午四点,五人锁好超市门,返回学校。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小查手里握着那串新得到的钥匙,金属在掌心微微发烫。
“明天开始,”她对大家说,“我们就要正式启动了。”
没有人知道,那张被随手放回的纸片,那句看似无厘头的话,将在不久的将来显露出它的真正含义。更没有人知道,当超市里的某个钟表指针指向特定位置时,那扇“门”真的会开启——通往一个他们只在历史书中见过的时代。
但此刻,他们只是五个兴奋的大学生,为一个意想不到的实践而激动。超市的异常被暂时抛在脑后,未来的三周充满了规划和期待。
夜幕降临,超市静静地立在街角,卷帘门紧闭。月光洒在招牌上,“便民超市”四个字泛着淡淡的白光。仓库里,那些军大衣整齐地挂在货架上,其中一件的口袋里,那张纸片安静地躺着,等待着被发现的那一刻。
在超市深处,一个老式挂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移动着,滴答,滴答,走向某个特定的时刻。钟面已经模糊,但仔细看,刻度似乎不是普通的1到12,而是…一些更古老的符号。
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至少现在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