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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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936年5月,南京的春天已经饱满得快要溢出来了。梧桐树的新叶从嫩黄转为浓绿,密密匝匝地遮住了仁义巷上方的天空。秦淮河的水涨了,带着南方雨季来临前特有的湿气息,弥漫在石头城的大街小巷。

“昨商店”开门营业的第四个月,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太过正常了。

小查坐在收银台后,手里拿着一把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货架上看不见的灰尘。早晨的阳光透过橱窗斜射进来,在擦得锃亮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店里很安静,只有挂钟规律的滴答声和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哗。

四个月了。从一月那个雪夜穿越至今,整整四个月。他们适应了1936年的生活,学会了识别各种民国货币,熟悉了周围每一条街巷,甚至能听懂七八成南京本地方言。超市的运营早已走上正轨,每周一的送货卡车准时出现,货架上的商品随季节更替——春天的雨具,初夏的凉席,还有最近新上架的驱蚊水和痱子粉。

但正是这种正常,让小查感到不安。

自从三月收到那些武器后,再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那个来取材料的地下党男子再没出现过,姓李的联络人也音讯全无。德军送来的武器箱还藏在仓库最深处,被成堆的米袋面粉袋挡着,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电报机每周测试一次,每次都能收到“原则”简短的回音:“一切正常,保持静默。”然后就没了下文。

仿佛整个世界都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上午九点,第一批顾客来了。是几个住在附近的女学生,穿着蓝布旗袍校服,梳着齐耳短发,叽叽喳喳地进来买文具。她们挑了几支铅笔、几个笔记本,付钱时用的是崭新的法币。

“你们看今天的报纸了吗?”一个圆脸女孩边等找零边说,“政府颁布宪法草案了。”

“看了,”另一个高个子女孩接话,“说是叫什么‘五五宪草’,五月五号颁布的。我父亲说,这是中国第一部正式的宪法草案呢。”

“有什么用?”第三个女孩撇撇嘴,“本人还在华北闹事呢,宪法能挡住本兵吗?”

小查默默听着,手里数着找零的铜板。五五宪草——她知道这个历史名词。在原本的历史中,1936年5月5,国民政府颁布《中华民国宪法草案》,试图推进改革。但在内忧外患的时局下,这部宪法草案最终没能真正实施。

历史,正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女学生们离开后,店里又安静下来。小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五月的南京街道。梧桐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细碎的光点。黄包车夫拉着客人跑过,车铃叮当作响。卖栀子花的老婆婆挎着竹篮沿街叫卖:“栀子花——白兰花——”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安宁,那么…常。

但小查知道,这只是表面。在平静的南京城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顾时安每天买回的报纸上,标题越来越触目惊心:“军增兵华北”、“冀察政务委员会成立”、“舰驶入长江示威”…山田凉从收音机里听到的新闻也令人不安:德国意大利越走越近,西班牙局势紧张,苏联国内清洗加剧。

世界正在滑向战争的深渊,而南京这座首都,还在五月的春光中维持着脆弱的平静。

十点左右,店里来了几个外国人。这本身不奇怪——南京作为首都,本来就有不少外国使领馆人员、商人、记者。但最近,来超市的外国人明显增多了。

今天来的是一男一女,都穿着西式便装,说的是英语,但带着德国口音。他们在店里转了一圈,重点看了食品区和用品区,买了几罐德国产咖啡和一些罐头食品。结账时,男子用流利的中文问:“你们这里…经常有德国货吗?”

小查警惕地回答:“偶尔会有。我们是多家代理商的下游。”

男子点点头,没有多问,付了美元离开。小查注意到,他们出门后没有立即走远,而是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似乎在观察什么。

“这已经是这周第四批外国人了,”林梦然走到小查身边,低声说,“之前有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今天是德国人。他们不像是普通顾客。”

“像是在…侦察,”小查说,“或者确认什么。”

中午时分,顾时安和牢莫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今天的报纸和一些消息。

“看这个,”顾时安把一份《中央报》摊在收银台上。头版头条是:“《中华民国宪法草案》正式颁布,蒋委员长发表讲话”。文章详细介绍了宪草的主要内容:国民大会制度、五权分立、人民权利义务等等。

“历史课本上的一页,”牢莫说,“现在成了手里的报纸。”

“不只是报纸,”顾时安推了推眼镜,“我今天在茶馆听到一些议论。知识界对这部宪草反应复杂,有人觉得是进步,有人觉得是空文。更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我听到几个商人在说,最近政府加强了对‘异党’活动的打击。宪警联合办事处增加了人手,火车站码头的检查也更严了。”

林梦然眉头微皱:“和我们仓库里那些东西有关?”

“不知道,”顾时安摇头,“但时间点很巧合。五月颁布宪草,强调法治和国家统一,同时加大对反对势力的打压。这是国民政府一贯的两手策略。”

下午的营业依然平淡。来了几个老顾客:张妈买鸡蛋,周教授买墨水,还有几个附近的店员来买香烟。一切都和过去四个月一样,平常得让人心慌。

傍晚打烊后,五人照例在二楼开会。四个月下来,这种例会已经成了固定程序。

山田凉先汇报经营情况:“五月以来,营业额比四月下降了一成。主要是天气转热,一些商品需求变化。但外国顾客比例上升,从之前的5%增加到15%。而且…”她顿了顿,“这些外国顾客购买的东西很统一:都是进口食品、药品、还有我们新上架的‘特殊商品’。”

“特殊商品”是他们私下对某些货物的称呼——那些明显超出1936年技术水平的东西:高能量压缩饼、便携净水药片、简易急救包等。这些货物在送货单上都有特别标注,数量不多,但最近购买的人明显增加了。

顾时安接着汇报外勤观察:“南京表面的平静下,紧张气氛在加剧。我统计了最近一个月的报纸标题,‘本’、‘华北’、‘危机’这些词的出现频率比上月增加了40%。街头巡逻的军警数量也增加了,特别是晚上。”

牢莫补充安全情况:“周围的监视点还在,但最近换了一批人。新来的更专业,伪装得更好,但还是被我认出来了。另外,后巷那个修鞋摊,摊主上星期换了人。新人手法生疏,本不会修鞋。”

林梦然总结:“综合来看,我们正处于一个微妙的时期。表面上一切正常,但暗地里各方势力都在活动。我们这家超市,因为其特殊性,可能已经成为某些人关注的目标。”

所有人都看向小查。作为实际上的组长,她需要做出判断和决策。

小查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五月的晚风带着花香吹进房间。远处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在暮色中回荡。

“我们被动太久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四个月来,我们一直在适应,在等待,在反应。但除了经营超市,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原则’到底要我们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在发生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1936年五月的南京夜色。街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中,行人匆匆归家,店铺陆续打烊。这座城市在暮色中显得安宁而疲惫。

“明天,”小查转身,面对其他人,“我们停业一天。”

“停业?”山田凉惊讶。

“对,停业一天,”小查重复,“我们五个人,一起出去转转。不是以店主的身份,不是以顾客的身份,就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好好看看这个时代的南京,这个1936年五月的中国首都。”

顾时安推了推眼镜:“我们需要一个理由。突然停业,会引起注意。”

“就说盘点,”林梦然已经想好了,“每月一次的全面盘点,需要一整天。这很合理。”

“去哪里?”牢莫问,“南京这么大。”

小查走回桌旁,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几个地方。第一,新街口,南京最繁华的商业区,看看普通市民的生活。第二,夫子庙,市井文化中心,听听民间的声音。第三,下关码头,看看长江上的船只,感受这个时代的物流和交通。第四…”

她顿了顿:“第四,如果有机会,去鼓楼附近转转。那里靠近政府机构和外国使馆,能感受到不同的氛围。”

“安全呢?”山田凉担心,“我们五个人一起行动,太显眼了。”

“分组,”小查早就想好了,“林梦然和我一组,顾时安和牢莫一组,山田凉留守。”

“为什么我留守?”山田凉抗议。

“因为你需要整理账目,”小查温和但坚定地说,“而且,店里必须留人,以防万一。如果有顾客或送货的来,也好应付。”

山田凉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接受了安排。

计划就这样定了下来。明天,5月9,“昨商店”将挂出“盘点休息”的牌子。而它的店主们,将第一次以纯粹的观察者身份,走进1936年五月的南京。

那晚,小查很晚才睡。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南京的夜声:更夫的梆子,远处的犬吠,偶尔驶过的汽车,还有不知哪家传来的留声机音乐,放的是周璇的《夜上海》。

四个月了。她想起一月那个雪夜,想起第一次看到1936年南京的震惊,想起第一次用银元交易的生疏,想起第一次听到“原则”这个词时的困惑。现在,四个月过去了,他们学会了在这个时代生存,却依然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

也许明天,走出去,真正看看这个时代,能找到一些线索,或者至少,找到一些方向。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五月的满月,又大又亮,银辉洒在南京城的屋顶上,洒在秦淮河的水面上,洒在紫金山沉默的轮廓上。

这座城市已经存在了千年,见证过无数王朝兴衰,经历过无数战火离乱。而现在,在1936年的五月,在看似平静的夜晚,它又在见证什么?

小查不知道。但她知道,明天,她将带着四个月的困惑和不安,走进这座城市的街巷,去寻找答案,或者至少,去寻找问题。

夜更深了。南京沉睡着,在1936年五月的夜晚,在历史的节点上,在做着不知是美梦还是噩梦的沉睡。

而“昨商店”里的五个年轻人,即将结束四个月的被动等待,开始第一次主动的探索。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但对他们来说,明天将是不同的开始。

至少,他们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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