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大雪封山。
曙光工厂的烟囱冒着青灰色的烟,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笔直向上。烟是从新砌的反射炉里出来的——那炉子按沈墨画的图纸,用了两天时间才砌好,高八尺,内衬耐火砖,炉膛呈拱形,能把火焰反射回熔池,温度比老式熔铁炉高出一大截。
炉前,李老四赤着上身,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盯着炉内铁水的颜色,手里拿着长铁钎,时不时搅一下。铁水是给新一批“破虏炮”铸炮管用的,但今天这炉铁,有点不一样。
“刘师傅,”李老四扭头喊,“你看这颜色……是不是太亮了?”
刘师傅——就是宣府来的那个老匠人——凑过来看。炉内铁水泛着白亮的光,几乎刺眼。
“温度太高了。”刘师傅皱眉,“按沈先生说的,亮黄就够,这都白了……铁要烧化了。”
“可沈先生说,就要这个温度。”李老四抹了把汗,“说要炼什么……‘钢’?”
“钢?”刘师傅愣住。钢他知道,百炼钢,千锤百炼才得那么一点,是宝刀宝剑的料。用炉子炼?闻所未闻。
正说着,沈墨走进工坊。他身后跟着徐元亮,书生手里捧着个木盘,盘上摆着几个陶罐,罐里装着灰白色的粉末。
“温度到了?”沈墨问。
“到了。”李老四指着炉子,“就是……铁水太稀了,怕是铸不成型。”
“不铸炮。”沈墨走到炉前,从徐元亮的盘子里拿起一个陶罐,“今天炼钢。”
他打开罐盖,里面是灰色的粉末。“这是锰矿粉,从后山挖的。这是石灰石粉。按比例,加进去。”
李老四接过罐子,小心翼翼地把粉末撒进铁水。粉末接触铁水的瞬间,腾起一股白烟,铁水表面泛起泡沫,像煮沸的粥。
“搅拌。”沈墨说。
两个壮汉用长铁钎在炉内搅动。泡沫越来越多,颜色从白亮渐渐变成淡黄,最后稳定在一种温暖的橘黄色。
“停。”沈墨盯着铁水看了片刻,“出炉。”
铁水从炉嘴流出,注入准备好的砂模里。不是炮管模,是长条形的槽模,像砖块模具。
等铁水冷却,沈墨让人撬开砂模。里面是一块灰黑色的金属锭,表面粗糙,布满气孔,但断口处泛着隐隐的银灰色光泽。
“试试。”沈墨递给李老四一把锤子。
李老四一锤砸下去。“当”一声脆响,金属锭没裂,只留下个浅浅的白印。
“再试试这个。”沈墨又递给他一块之前炼的熟铁锭。
又一锤。熟铁锭应声开裂。
工坊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盯着那两块金属锭——一块完好,一块裂了。硬度高下立判。
“这……这就是钢?”刘师傅声音发颤。
“低碳锰钢。”沈墨说,“不算好钢,但比熟铁硬,比生铁韧。做工具、做刀剑、做炮管内衬,都行。”
“可这……这就炼出来了?”刘师傅还是不敢相信。他祖上三代铁匠,知道炼钢多难——要反复折叠锻打,要淬火回火,十斤铁出不了二斤钢。现在这一炉,少说三百斤铁水,按这个成色,至少有两百斤是钢?
“原理很简单。”沈墨解释,“铁里含碳太多,就是生铁,硬而脆。含碳太少,就是熟铁,软而韧。含碳适中,就是钢。锰能去硫磷,提高韧性。石灰石也能去杂质。”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听在匠人们耳里,不亚于惊雷。
“那……那以后……”李老四激动得说不出话。
“以后,我们不光能造炮,还能造更好的工具,更好的武器。”沈墨说,“但前提是,要把炼钢的流程标准化,要控制好温度、配料、时间。”
他转向徐元亮:“元亮,把今天的作步骤、用料比例、温度变化,详细记下来。以后每一炉钢,都要这么记录。”
“是。”书生已经开始在木板上奋笔疾书。
钢的炼成,让曙光工厂的产能和质量都上了一个台阶。但沈墨知道,光有技术不够,还要有制度。
晚上,他把所有人召集到“议事堂”——就是原来最大的那间屋,现在墙上挂了块大木板,当黑板用。
“从今天起,”沈墨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炭笔,“我们实行‘工分制’。”
黑板上写着几行字:
一、工分是什么?
——活的凭证,换东西的票子。
二、怎么挣工分?
——活就有。得多,得好,工分多。
三、工分能换什么?
——粮食、布匹、盐、工具、房子……什么都能换。
下面一片嗡嗡声。工分?听都没听过。
“我知道你们不懂。”沈墨继续说,“这么说吧:以前,大家活,我管饭,分东西。多少,差不多。以后不一样——你一天活,给你记多少工分,看你的工种、手艺、得好坏。”
他指着黑板上画的表格:
工种:铁匠学徒,一天20工分。熟手铁匠,一天30工分。师傅,一天40工分。
手艺:合格品,记标准分。优良品,加10%。废品,扣分。
产量:完成定额,记标准分。超产,按比例加分。
“那……工分怎么换东西?”一个妇人小声问。
沈墨走到墙边,那里挂了另一块木板,上面写着:
1工分 = 粟米半升
2工分 = 粗布一尺
5工分 = 盐一两
10工分 = 铁锅一口
100工分 = 单间住房一间(永久使用权)
……
密密麻麻,列了几十样东西的价格。
“从明天开始,”沈墨说,“食堂不开大锅饭了。想吃饭,用工分买。想穿衣,用工分买。想住好房子,用工分买。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没得吃。”
人群炸了锅。
“这……这不成买卖了吗?”
“那我们老人孩子怎么办?”
“万一生病不动活……”
问题一个个抛出来。沈墨耐心听完,然后说:
“老人孩子,有基本保障——每人每月发30工分,保证饿不死。但想过得好,就要活。孩子可以上学,上学期间发基本工分,但学得好,有奖励。老人可以轻活——看仓库、做饭、带孩子,也能挣工分。”
“生病的人,工坊出钱治,治病期间发基本工分。但故意偷懒装病的,查出来,扣分。”
“还有——”他顿了顿,“工分可以借,可以存,可以互相转让。但借钱要利息,存钱给利息。”
利息?又是一个新词。
徐元亮站起来解释:“比如你借100工分,下个月要还110工分。多出来的10分,就是利息。存钱也一样,存100工分,下个月变成105工分。”
“那……那工分要是没了,怎么办?”有人担心。
“工分是纸票子。”沈墨拿出一张样品——巴掌大的厚纸,上面印着字:“曙光工厂工分券,面值壹拾分”,底下有沈墨的签名和红印,“认票不认人。丢了,就没了。所以大家要收好。”
他看众人还是惶惑,换了个说法:“这么想——以前,你给地主活,地主给你粮食,你只能吃。现在,你给工厂活,工厂给你工分,你可以换粮食,也可以换别的,还可以存起来,以后换大件。你自己说了算。”
这个比喻,很多人听懂了。给地主活,是被迫的。给工厂活,是为了自己。
“那……试一天?”陈五第一个表态。
“试三天。”沈墨说,“三天后,大家觉得不行,我们再改。”
制度开始试行。
第一天,混乱。
食堂门口排长队,每个人手里攥着工分券,算来算去:一顿饭要5工分,我一天挣30工分,吃三顿就去了一半……要不省一顿?
工坊里,匠人们开始计较:我做这把刀,该算多少工分?我徒弟做的,我该分他多少?
仓库保管员成了最忙的人——领材料要记工分,交成品要记工分,工具损坏要扣工分……
徐元亮带着几个识字的人,从早到晚算账,算得头昏眼花。
第二天,稍好。
有人发现窍门:如果两个人搭伙做饭,比单独买饭省工分。于是开始有“搭伙”。
有人发现,某些活工分高,但难做;某些活工分低,但轻松。开始有人挑活。
沈墨立刻调整:挑活的,工分下调。愿意难活的,工分上调。
第三天,秩序初现。
大多数人算明白了:想多挣工分,就得好好,得多,得好。想省工分,就得精打细算,搭伙、交换、存钱。
食堂的饭菜分了三档:5工分的普通餐,8工分的加肉餐,3工分的简餐。各取所需。
工坊里,产量明显提高——以前磨洋工的现象少了,因为磨洋工没工分。废品率下降——因为出废品要扣分。
三天后投票,七成的人赞成继续实行工分制。
“但还是有问题。”徐元亮在晚上总结会上说,“有些人,工分挣得多,花得少,开始囤工分。有些人,挣得少,花得多,开始借债。贫富差距……会出现。”
“会出现。”沈墨点头,“但这是好事。”
“好事?”
“对。”沈墨说,“有差距,才有动力。但我们要控制差距——设最低保障线,饿不死人。设最高限制线,工分太多,要鼓励他们。”
“?”
“比如,有人攒了五百工分,可以建新工坊,当东家,分红利。有人攒了三百工分,可以买工具,自己开个小作坊,做东西卖给工厂。工分要流动起来,不能死囤着。”
徐元亮似懂非懂,但全记下来了。
工分制实行半个月,效果显著。
工厂产量翻了一番。废品率从三成降到一成。匠人们开始主动琢磨改进工艺——因为改进成功,能申请“技术奖励工分”。
生活区也变了。有人用攒的工分换了单间,搬出大通铺。有人买了新衣服,不再是破衣烂衫。食堂里开始出现“小炒”——多花工分,可以点菜。
甚至出现了“黑市”——有人用工分换别人手里的稀罕物:一块腌肉、一包茶叶、甚至……一本书。
书是徐元亮编的《识字课本》,手抄本,要二十工分一本,居然有人买。
“他们……他们真想识字?”徐元亮又惊又喜。
“想。”沈墨说,“因为识字了,能看懂图纸,能当学徒,能挣更多工分。知识,在这里是能换钱的。”
这句话,让书生愣了很久。
腊月廿三,小年。
工厂放假一天。食堂做了顿好的——猪肉炖粉条,白面馒头,管够,但不免费,每人扣10工分。
很多人咬牙花了这10工分。当热腾腾的肉端上来时,有人哭了。
“三年……三年没吃过肉了。”一个老匠人端着碗,手在抖。
“吃吧。”沈墨坐在他旁边,“以后经常能吃。”
正吃着,望楼上哨声急响——不是敌袭,是“有客”。
沈墨放下碗,上墙。远处山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
不是兵,是商队。十几辆大车,几十号人,车上有旗,旗上写“范”。
“范家商号。”徐元亮认出来了,“山西八大商之一,专做边贸。”
商队在屯外一里停住,派了个人过来传话:想进屯谈生意。
沈墨想了想,开门迎客。
商队领队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富态,穿着狐皮袄,手里捏着两个铁核桃。他下马,拱手:“在下范永斗,范家商号掌柜。路过宝地,想讨碗水喝,顺便……做点买卖。”
范永斗。沈墨心里一动。这个名字,他在史书上看过——明末晋商巨头,后来……成了汉奸,给清军提供物资。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范永斗,只是个商人。
“范掌柜想买什么?”沈墨问。
“什么都买。”范永斗笑眯眯的,“粮食、铁器、皮货……听说贵处能造炮?”
消息传得真快。沈墨面不改色:“炮是军械,不卖。”
“那……刀剑呢?农具呢?听说贵处的铁器,质量极好。”
“可以卖。”沈墨说,“但要用我们想要的东西换。”
“什么?”
“粮食、布匹、药材、书籍……还有,人。”
“人?”
“匠人,读书人,郎中,什么人都要。只要有一技之长,我们都要。”
范永斗眼睛亮了:“这好办。山西那边,流民多的是,匠户逃籍的也多。我给沈先生送来,一个匠人……换十把刀?”
“五把。”
“八把。”
“六把。”
“成交。”
第一笔对外贸易,在食堂的饭桌上谈成了。范永斗要一百把刀、五十杆矛、二十副甲。沈墨要三百石粮食、一百匹布、五十本各种书籍,还有……二十个匠人。
“腊月廿八,我来取货。”范永斗说,“货到,我的东西也到。”
商队走了,留下订金——五百两银子。白花花的官银,在桌上堆成小山。
所有人都盯着那堆银子。
“先生,”陈五小声问,“这银子……怎么办?”
“入库。”沈墨说,“但记账——记在‘工厂公账’上。以后买卖的收入,三成归工厂发展,三成分红给所有人,四成……买地,招人,建新城。”
“新城?”
“对。”沈墨望向屯外茫茫雪野,“这里太小了。我们要建一座城,一座能容纳万人、能自给自足、能造出更好东西的城。”
他转身,看着工坊里通明的炉火:
“就从这里开始。”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