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风中摇曳，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却掩盖不住那逐渐微弱的时空嗡鸣。光圈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在黎明前的黑暗草地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那是连接两个世界的最后一道缝隙。
那一头，是2024年灯火通明的万家福超市，是暖气充足、满货架琳琅满目的盛世；这一头，是1935年阴冷湿、充满腐臭与死亡气息的茫茫草地。
“太爷爷……呜呜呜……妈妈说门要关了……”
诺诺那带着哭腔的软糯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每一个铁血汉子的心口上反复拉扯。光影模糊中，大家仿佛能看到那个穿着粉色睡衣的小团子，正拼命地把小脸贴在看不见的屏障上，小手在那边胡乱地抓挠着，似乎想要抓住这最后的几秒钟。
“别哭！诺诺别哭！”
张龙猛地从篝火旁弹起，顾不上双腿在泥水里泡得麻木，跌跌撞撞地冲向那道光圈。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捧着那双刚刚编好的微型草鞋，像捧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太爷爷在呢！太爷爷们都在呢！”张龙的声音嘶哑，眼眶通红，在这个即将永别的时刻，他竟然有些手足无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沾满黑血和烂泥的军装，又看了看那光圈里透出的洁净与美好，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生怕自己身上的臭气熏到了那个像雪团子一样的重孙女。
“连长！快啊！光要没了！”身后的二娃急得大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大白兔玩偶“白白”。
张龙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他挺直了脊梁，用那只缠着粉色小手套的左手，郑重地将那双巴掌大小的草鞋，递向了即将闭合的光圈。
“诺诺，拿着。”张龙的声音温柔得简直不像是一个人不眨眼的连长，“这是太爷爷给你的回礼。”
光圈那头，诺诺停止了哭泣，她睁着泪眼朦胧的大眼睛，看着那双从虚空中缓缓浮现的小鞋子。
那不是她在商场里见过的任何一种鞋子。
它没有漂亮的水晶钻，没有会发光的鞋底。它是枯黄色的，用最细最软的马莲草芯编成，每一草绳都编得细密紧实。鞋面上，用拆下来的红毛线勾勒出了一颗歪歪扭扭却鲜红刺目的五角星。而在鞋扣的位置，那个被打得凹陷进去的银色金属片，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
上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这是……草鞋？”诺诺的小手穿过时空的涟漪，小心翼翼地捧住了这双鞋。
“对，是草鞋。”张龙咧开嘴，露出一口沾着血丝的牙齿，笑得比哭还难看，“太爷爷们穷，没有金子银子，也没有大商场里的好东西。太爷爷们只有这双手，还有这条走不完的路。”
“诺诺啊，你记住了。”张龙伸出那只只剩下三手指的手，想要摸摸诺诺的脸，却在触碰到光幕的前一刻停住了，只是虚空描绘着孩子的轮廓，“这鞋底子，太爷爷特意加厚了，那是用兄弟们的头发丝编进去的，结实着呢。”
“以后你要是走累了，要是觉得路难走了，就拿出来看看。”
“太爷爷们穿着这草鞋，走过了雪山，走过了草地，把这全中国最难走的路都给蹚平了。以后啊，咱们诺诺走的路，都是平平坦坦的水泥路，都是开满鲜花的大马路。”
“太爷爷们把这路基都给你们垫好了，你们就大胆地往前走，别回头！听见了吗？！”
说到最后，张龙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那是即便面对机枪扫射也不曾有过的脆弱。
光圈那头，刘秀芬早已泣不成声。她搂着诺诺，看着那双承载着千钧重量的小草鞋，感觉那比任何奢侈品都要昂贵万倍。
“太爷爷……”诺诺把小脸埋在那双带着青草味和硝烟味的草鞋里，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诺诺不嫌弃……诺诺最喜欢……这上面有太爷爷的味道……”
“好孩子……好孩子……”
王铁团长走了过来，他那只贴着哆啦A梦创可贴的独臂，缓缓举起，对着虚空中的母女，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大姐，诺诺。”王铁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风雪，“告诉未来的家人们，不用挂念我们。我们有药，有粮，更有你们给的这口气。”
“这仗，我们打得值！这苦，我们吃得甜！”
“只要一想到九十年后，咱们的娃娃能像诺诺这样，穿着净净的衣服，在明亮的屋子里吃糖，不用听炮响，不用躲鬼子……老子就是死上一万次，也他娘的心甘情愿！！”
“敬礼——！！！”
随着王铁的一声怒吼，篝火旁，几百名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红军战士，齐刷刷地举起了右手。
那个被救回来的赵大雷，虽然脸色苍白，却挺得笔直；那个只有十四岁的二娃，怀里抱着大白兔，眼神清澈如水；那个断了腿的虎子，拄着木棍，也要站着送别亲人。
这是跨越时空的对视。
一边是盛世的安宁与繁华，一边是乱世的硝烟与绝境。
中间隔着的，是九十年的岁月，是无数先烈用血肉填平的沟壑。
“太爷爷！你们一定要活着啊！！”
光圈开始剧烈收缩，陈锋那穿着特战迷彩的身影最后一次出现在画面边缘，他对着这群先辈，敬礼的手久久没有放下，虎目含泪，嘶吼道：“这盛世，如你们所愿！！我们绝不给祖宗丢脸！！”
“诺诺不让你们走！诺诺要太爷爷！！”
小丫头突然发疯似地想要冲过来，却被刘秀芬死死抱住。
“诺诺乖，太爷爷要去打怪兽了……”
“太爷爷！！”
“嗡——”
最后一声电流声响过。
那道连接着温暖与希望的光圈，终于在黎明的第一缕寒风中，彻底消散了。
万家福超市的灯光不见了，诺诺的哭声不见了，那让人安心的暖气也不见了。
世界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漫无边际的黑沉沉的草地，只有刺骨的寒风，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野狼的嚎叫。
一切仿佛都没发生过。
但一切又都变了。
张龙依然保持着那个递出草鞋的姿势，手僵在半空中。他的掌心里空了，但心里却满了。
“走了……”二娃吸了吸鼻子，把怀里的大白兔玩偶抱得更紧了，“连长，他们真的走了。”
张龙缓缓收回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又看了看口那双粉色的小手套。他突然仰起头，对着漆黑的苍穹，发出了一声长啸。
“啊————！！”
这啸声里，没有悲伤，只有一股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豪情。
“都给老子听好了！”张龙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战士的脸。
此时此刻，这群刚刚经历了生死离别的汉子们，脸上不再有迷茫，不再有对死亡的恐惧。他们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名为“希望”的烈火。
“刚才那一幕，都看见了吧？！”张龙指着光圈消失的地方，大声吼道。
“看见了！！”几百个嗓子齐声回应，声震荒原。
“那是啥？！那是咱们的以后！那是咱们种下的果！”张龙拍着脯，那里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咱们以前总问，这仗要打到啥时候？这苦子啥时候是个头？今天，诺诺告诉咱们了！”
“头就在那儿！好子就在那儿！”
“为了让诺诺能在那大超市里吃糖，为了让重孙子能开着大军舰保家卫国，咱们这点烂命算个球！！”
“算个球！！”战士们红着眼怒吼。
王铁团长走上前，那只独臂在风中挥舞，像是一面战旗。
“同志们！未来的路咱们看清了，脚下的路就好走了！”
“咱们身上穿着未来的防弹衣（虽然只是心理上的），肚子里装着未来的红烧肉，背上还背着诺诺送的大白兔！”
“咱们现在不是孤魂野鬼！咱们是带着任务的！咱们要把这只兔子，完完整整地背到陕北去！背到天安门去！！”
“出发！！”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人喊累，没有人叫苦。
那些原本沉重的步伐，变得轻快而坚定。
因为他们知道，在九十年后的那个时空里，有一双泪眼婆娑的大眼睛，正隔着历史的长河，注视着他们。
有一双小小的草鞋，正摆在那个繁华盛世的橱窗里，等着他们去兑现那个关于“平安”的承诺。
风更大了，夹杂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但二娃却把大白兔玩偶的脑袋露在外面，小声地跟它说着话：“白白，你看，这就是草地。虽然臭了点，但咱们人多，不怕。等过了这片地，前面就是大路了。连长说了，咱们要带你去见毛主席呢……”
张龙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那把大刀被他磨得雪亮。
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最后几张大白兔糖的糖纸，那是他留给自己的念想。
“鬼子……”张龙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锋利，像是两把出鞘的利剑，“既然让老子看了这盛世，那你们这帮杂碎，就别想再挡老子的路。”
“此生无悔入华夏，来世还当中国人。”
“但这辈子，老子要先送你们下！！”
队伍像是一条钢铁巨龙，义无反顾地扎进了草地深处的迷雾之中。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这群被未来“宠坏”了的战士，这群背负着盛世之约的英雄，都将用他们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蹚出一条通往黎明的金光大道。
……
天，渐渐亮了。
草地的晨雾中，隐约可见远处有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那不是树林，也不是土丘。
那是敌人的又一道封锁线。
“连长，前面有情况！”负责侦查的虎子一瘸一拐地跑回来，虽然腿上有伤，但吃了止痛药的他，动作依然敏捷，“是国民党的中央军，还有……还有那个！”
虎子指着远处，脸色有些凝重。
“还有啥？”张龙眉头一皱。
“还有铁王八！”虎子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带轮子的、浑身是铁、不怕枪打的装甲车！足足有三辆！挡在咱们必经的山口上！”
装甲车。
在这个重武器奇缺的年代，那简直就是移动的堡垒，是步兵的噩梦。
若是以前，听到这三个字，战士们的心里多少会有些发憷。毕竟那是肉体凡胎对抗钢铁怪兽。
但今天……
张龙听完，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咧嘴笑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那颗来自2024年的高爆手雷，又看了看身后那群眼中冒火的兄弟。
“铁王八？”张龙冷笑一声，那是来自高纬度文明蔑视的笑，“正好！诺诺给的这颗‘大炮仗’还没听响呢！”
“传令下去！全体都有！”
“把咱们的‘魔法贴贴’都给老子粘牢了！把那股子吃红烧肉的劲儿都给老子拿出来！”
“今天，咱们就教教这帮反动派，什么叫——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