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班房角落,寂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远处衙门的模糊喧嚣。沈默用从伙房讨来的一个破旧小泥炉和瓦罐,给自己熬药。
炉火是好不容易才生起来的,湿的柴草冒着呛人的青烟,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瓦罐里的水咕嘟作响,草药的苦涩气味逐渐蒸腾出来,混合着艾草残留的烟味,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安心的气息。这简单的、为自己疗伤续命的行为,让沈默在穿越后第一次感到一丝微弱的掌控感。
肋下的伤口在药效和暖意下,麻痒稍减,疼痛也变得钝了些。他小心地控制着火候,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推敲着孙衙役那番话透露出的信息。
保和堂刘掌柜与王先生交好,且对“阴凝草”异常敏感。阴凝草是郭家案的重要线索,指向邪祭。王先生急于结案,态度可疑。孙衙役看似示好提醒,但动机不明,其话语本身也可能是一个陷阱,意在让自己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王先生和刘掌柜身上,从而忽略其他可能。
但无论如何,刘掌柜这条线,值得一探。一个药铺掌柜,即便知道些阴私,为何会对阴凝草这种生僻药材如此戒备?除非……他不仅知道,甚至可能经手过,或者,他的药铺就是某些“特殊需求”的供应点之一。
沈默轻轻搅动着瓦罐里浓黑的药汁。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者说,一个能撬开刘掌柜嘴巴的契机。硬闯或质问显然不行,只会打草惊蛇。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身份或借口,去接近保和堂,观察刘掌柜,甚至……获取一些东西。
身份……他现在的身份是协助查案的“帮闲”,这个身份太模糊,也太敏感。他需要一个更普通、更不起眼的身份。
药香越来越浓。沈默将熬好的药汁倒进一个粗陶碗里,褐黑色的液体泛着苦涩的光泽。他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起来。极苦,带着土腥气和草的味道,难以下咽,但一股温热的暖流随之从胃部扩散开,微微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和虚弱。
一碗药喝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擦了擦汗,感觉精神似乎振奋了一丝。王捕头给的方子虽然普通,但配伍合理,对他这亏空的身体确实有些补益。
就在他准备收拾药渣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迟疑。
沈默立刻警觉,手悄然按在腰间——那里藏着王捕头后来给他的一把更趁手的短刃。
“沈……沈小哥?”一个怯生生的、年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不是孙衙役,也不是王捕头的人。沈默眉头微蹙:“谁?”
“是……是我,郭家巷的,我爹是郭老秀才的邻居,姓李……”门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惶恐,“我……我有事想跟您说,关于莲儿姐的……”
郭家巷的邻居?关于郭秀莲?
沈默心中一动,但并未放松警惕。他起身,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隔着门板沉声问:“何事?为何找我?”
“我……我听说您在帮衙门查莲儿姐的案子,我……我昨天看见了一些东西,心里害怕,没敢跟官爷们说……”门外的年轻人声音发颤,“我看见……看见莲儿姐出事前那天傍晚,有人在她家后墙外面转悠,样子……样子很怪……”
后墙?转悠?
沈默迅速判断。如果是凶手踩点,这确实是可能的线索。但对方为何不去找王捕头,反而来找自己这个“帮闲”?是因为自己看起来像个书生,更好说话?还是另有隐情?
他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向外看去。门口站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半大少年,身材瘦小,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打,脸色惶急,眼神躲闪,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确实是普通贫家少年的模样,不似作伪。
“进来说。”沈默侧身让他进来,同时目光迅速扫过门外走廊,确认没有其他人窥视。
少年小心翼翼进了屋,局促地站着,不敢坐。屋里残留的药味和烟味让他打了个喷嚏。
“你看到了什么?慢慢说,说清楚。”沈默关上门,语气尽量平和。
少年舔了舔裂的嘴唇,低声道:“前天,就是莲儿姐出事那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去后巷捡柴火。路过郭家后墙那片荒草地时,看见……看见有个人蹲在墙底下,好像在埋什么东西,又好像是在找东西。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服,带着斗笠,看不清脸,但个子不高,背有点驼。”
黑衣人?斗笠?驼背?沈默心中一震,这描述,和他昨夜遇袭的那个“蓝螯”手的身形特征,颇有几分相似!
“然后呢?他做了什么?”沈默追问。
“我……我当时害怕,就躲在柴垛后面看。他蹲了一会儿,好像在墙底下抠了块砖头出来,往里放了什么东西,又把砖头塞回去了。然后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左右看了看,很快就从另一边巷子走了,走得很快,像鬼影一样。”少年回忆着,脸上仍有余悸,“我等他走远了才敢出来,好奇心起,就悄悄过去,想把那砖头抠开看看……可是,那砖头塞得很紧,我抠了半天也没抠动,又怕那人回来,就赶紧跑了。”
往墙缝里塞东西?沈默眼神锐利起来。如果是凶手踩点或布局,在郭家后墙做手脚,这完全说得通!那被塞进去的东西,很可能就是后来用于制造密室或者进行邪术仪式的关键物品之一!比如……那种带有特殊黏液的载体?
“那地方具体在什么位置?墙上的砖头有什么特征?”沈默压住心中的激动,详细问道。
少年仔细描述了一番,位置正在郭秀莲闺房窗户的正下方偏左一点。至于砖头特征,他只记得那块砖比旁边的颜色略深,边缘好像缺了一小角。
“你为什么昨天不说?”沈默看着他。
少年低下头,嗫嚅道:“我……我害怕。那人看着就不像好人,而且莲儿姐死得那么惨……我怕说出来,那人知道是我看见的,会来我灭口……我爹娘就我一个儿子……” 他说着,声音带了哭腔,“可是,我心里一直不踏实,夜里总做噩梦。今天听说衙门里来了位沈先生,是读书人,帮着查案,我就……我就想来告诉您。您……您能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吗?”
恐惧,是合理的。选择来找自己这个看起来“无害”的读书人,也说得通。沈默审视着少年,对方的恐惧不似作伪,细节也经得起推敲。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是你说的。”沈默承诺道,同时心中快速盘算。这条线索非常重要,必须立刻告知王捕头,去郭家后墙检查。但自己也必须参与,一是确认线索,二是……或许能借此机会,接触到那块砖头里的东西,获取更多与系统相关的“罪恶关联物”?
“你现在带我去看看那个地方,可以吗?”沈默问道,“不用进去,就在外面指给我看。”
少年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行……行吧。不过得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沈默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将短刃贴身藏好,又带上王捕头给的一小包信号用的响哨——以备不时之需。然后跟着少年,悄然从班房后门溜出了县衙。
午后时分,街上行人稍多。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距离,穿街过巷,尽量避开人多的主路。沈默肋下的伤口随着走动仍有些不适,但他强忍着,精神高度集中,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郭家巷依旧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郭家院子门口还有两个衙役守着,邻居们行色匆匆,不敢过多停留。少年带着沈默绕到屋后,这里是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和荒草的小巷,罕有人至。
少年指着郭家后墙一处:“就是那里,从左边数,第三块青砖,从上往下数第五排。”
沈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面墙灰扑扑的,长着青苔,砖块老旧。少年所指的那块砖,乍看之下并无太大异常,但仔细观察,确实比旁边的颜色略深一些,像是被水长期浸渍过,而且右下角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缺口。
他走近几步,蹲下身,仔细观察砖缝。缝隙里填满了泥土和枯的苔藓,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但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块砖的边缘时,指尖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滑腻冰凉的触感——和他在郭家窗下发现的那种黏液残留,感觉几乎一样!只是更淡,几乎被泥土和雨水冲刷净了。
就是这里!
凶手确实在这里动过手脚!塞进去的东西,很可能就是带有那种特殊黏液,用于某种邪术布置的物品!
他尝试着用指甲去抠那块砖的边缘,砖块嵌得很紧,纹丝不动,显然被特意处理过,或者用什么东西从内部粘合了。
“看到了吗?”少年紧张地小声问。
“看到了。”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现在,你立刻回家,关好门窗,这几天尽量不要单独出门。今天你来见我的事,对谁都不要再提,包括你的父母,明白吗?”
少年用力点头:“我明白,我明白!谢谢沈先生!” 说完,如蒙大赦般,转身飞快地跑掉了。
沈默站在原地,又仔细看了看那块砖和周围环境,将位置牢牢记住。然后,他没有立刻返回衙门,而是绕到了郭家巷另一头,来到保和堂所在的街道附近,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啜饮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斜对面的保和堂。
他在等,也在观察。
王捕头应该还没从上游野滩回来,现在去衙门报告,可能找不到人,反而容易引起王先生等人的注意。他需要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而保和堂这边……他想看看,那个刘掌柜,在午后这段时间,会做些什么,接触些什么人。
茶摊生意冷清,摊主是个昏昏欲睡的老头。沈默耐着性子,一边慢慢喝茶,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保和堂的动静。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保和堂里进出过几个抓药的普通百姓,并无异常。就在沈默准备放弃,先回衙门时,保和堂后门的小巷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布长衫,戴着瓜皮小帽,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脚步匆匆,低着头,左右张望了一下,便朝着城西码头方向快步走去。
沈默眼神一凝。这个人,他认得!正是早上在王先生身边晃悠、被孙衙役提到的那个小厮!
王先生的小厮,从保和堂后门出来?手里还提着东西?
他立刻放下茶碗,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远远地跟了上去。
小厮走得很快,显然对路径很熟,专挑僻静的小巷。沈默不敢跟得太近,只能凭借前身的记忆和对地形的粗略判断,远远吊着,同时尽量隐藏身形。
穿过几条杂乱的小巷,前方的建筑逐渐低矮破旧,空气中开始弥漫起鱼腥、水汽和垃圾混杂的腐败气味——已经接近码头西侧的棚户区了。
小厮在一处挂着破旧幌子、上面写着一个模糊“茶”字的棚屋前停下,又警惕地回头看了看,然后迅速闪身钻了进去。
那棚屋看起来像是个低劣的茶寮,或者说是某种地下交易的接头点。
沈默躲在远处一个废弃的柴垛后面,心脏怦怦直跳。王先生的小厮,从与王先生交好的刘掌柜那里拿了东西,跑到码头棚户区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这绝不仅仅是普通的跑腿!
他在等,等小厮出来,或者等里面出现其他值得注意的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棚屋里毫无动静。就在沈默犹豫是否要冒险再靠近一些观察时,棚屋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口,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身材不高,但肩膀宽阔,走路时步幅不大,却异常沉稳,落地无声。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右手似乎一直缩在袖子里,袖子口隐隐露出一截缠着的、脏污的布条。
这人出现得极其突然,仿佛一直就藏在那里。他走到棚屋门口,没有进去,只是轻轻叩了叩门板,三长两短。
门立刻开了一条缝,小厮的脸露出来,看到来人,似乎松了口气,将手里的布包快速递了过去。灰衣人接过布包,掂了掂,点了点头,也没说话,转身就走,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棚户区小巷深处。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安静、迅速,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诡秘。
沈默屏住呼吸,将灰衣人的身形、步态、尤其是那缠着布条的右手,牢牢记住。这个人,绝非普通百姓,更像是一个老练的江湖客,或者……手。
小厮关上门,过了一会儿,才从棚屋里出来,左右看看,然后沿着原路匆匆返回。
沈默没有再去跟踪小厮。他的目标,转移到了那个神秘的灰衣人身上。灰衣人拿走了从保和堂出来的东西,去了哪里?那布包里,装着什么?会不会是……阴凝草?或者其他与案子相关的东西?
他等小厮走远,才从柴垛后出来,小心翼翼地向灰衣人消失的巷口走去。
巷子狭窄湿,堆满垃圾,污水横流。早已不见了灰衣人的踪影。但沈默蹲下身,仔细查看泥泞的地面。在一片相对清晰的泥印中,他发现了一个脚印。脚印不深,但前掌和后跟的着力点清晰,步幅均匀,显示出主人良好的平衡力和控制力。而在脚印的边缘,沾着一点极细微的、暗绿色的粉末,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苦涩的草药气味。
沈默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将那点粉末刮起,用油纸包好。这气味,和他从郭家枕边发现的碎屑中的某种成分,有些相似,但又有所不同。
他站起身,望向棚户区深处那迷宫般的小巷和低矮破败的房屋。灰衣人就消失在这片混乱与罪恶滋生的地带。
保和堂刘掌柜——王先生小厮——神秘灰衣人——码头棚户区。
一条清晰的、隐藏在正常生活之下的黑色链条,在他眼前隐约浮现。
他摸了摸怀中新得到的这点粉末,又想起郭家后墙那块异常的砖头。
线索正在汇聚,指向更黑暗的深处。
但此刻,他必须先回衙门,将郭家后墙的发现告诉王捕头。至于这条新发现的链条和灰衣人……需要更谨慎的谋划。
他最后看了一眼灰衣人消失的方向,转身,沿着来路,快速而警惕地离开了这片危险区域。
夕阳开始西斜,将他孤单而坚定的影子拉得很长。
炉火已燃,药力渐生。而更凶险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