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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光彻底敛去时,王捕头才带着一身江风的湿冷和泥土气息回到衙门。他脸色比离去时更加阴沉,眉宇间郁结着一股化不开的戾气,像是刚在泥沼里与什么不洁之物搏斗过。

沈默一直留意着差房这边的动静,见王捕头回来,立刻找了个由头避开其他人耳目,闪身进了差房,反手将门掩上。

王捕头正用一块粗布用力擦拭着手臂和靴子上的泥点,见沈默进来,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如刀:“你脸色好点了?伤怎么样?”

“用了药,好多了。王捕头,老吴头那边……”沈默问道。

王捕头将脏布扔到墙角,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粗茶灌了一大口,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死了,没跑。脖子上一个洞,边缘整齐,深及颈骨,像是被那锥刺一类的东西,从正面直接刺穿。尸体在水里泡了一夜,肿胀得厉害,但死前表情扭曲,像是看到了极恐怖的东西。”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好的小物件,放在桌上摊开。正是那个“木头小人”,约莫三寸高,雕刻粗糙,但能看出是女性形态,身上果真贴着简陋的红纸剪成的嫁衣,已经泡得褪色发皱。小人口的位置,有一个细小的孔洞。

“这玩意儿就攥在他手里,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最后只能连他手指一起……哼。”王捕头眼中寒光一闪,“这绝不是什么偶然!是灭口,也是警告!用这种邪门的方式,是在向我们,或者说,向可能知道些什么的人示威!”

沈默看着那诡异的木人红衣,心头寒意更盛。“王捕头,我这边也有发现。”他压低声音,将午后郭家邻居少年提供的线索,以及自己确认的郭家后墙异常砖块之事,快速而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后墙?塞了东西?”王捕头眼神一凝,猛地站起身,“走!现在就去看看!叫上两个可靠的兄弟,带上工具!”

“现在?”沈默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天色。

“就现在!夜长梦多!”王捕头斩钉截铁,“凶手能老吴头灭口,未必不会去处理其他可能遗留的痕迹!另外,天黑好办事,免得惊动太多人,尤其是那些不想我们查下去的人。”

沈默点头,王捕头的顾虑有理。两人迅速出了差房,王捕头点了张衙役和另一个面相憨厚、名叫周五的衙役,四人换上深色衣服,拿了铁钎、短镐和灯笼,悄无声息地出了县衙后门,直奔郭家巷。

夜色如墨,仅有几点疏星。郭家巷寂静无声,郭家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灵堂方向还点着长明灯,幽暗的光透过窗纸,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更添几分凄惶。守夜的衙役认得王捕头,低声打了个招呼,便放他们从后门进入院子。

后院更显荒僻,杂草丛生。王捕头让张衙役和周五守住通往前后院的月亮门,自己则和沈默提着灯笼,来到少年所指的后墙位置。

昏黄的灯笼光下,那块颜色略深的青砖显得格外突兀。王捕头凑近,先是仔细看了看砖缝和周围痕迹,又用手指摸了摸,脸色微变:“有股很淡的腥气,和你说的黏液感觉很像。”

他不再犹豫,示意沈默举好灯笼,自己拿起铁钎,小心地入那块砖边缘的缝隙,用力撬动。砖块嵌得异常牢固,王捕头加了三分力气,才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嚓”声,砖块松动,被慢慢撬了出来。

一股更明显的、混合着水腥和某种腐败甜香的气味,从砖后的空洞里飘散出来。王捕头和沈默同时屏住呼吸,凑近看去。

空洞不大,仅能容一拳头。借着灯笼光,可以看到里面塞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小小物件,油布表面沾满了那种滑腻的半透明黏液,此刻正反射着幽幽的光。

王捕头用铁钎尖端小心地将油布包挑了出来,放在地上铺开的一块净布上。油布裹得很紧,打开后,里面是一截约莫两寸长、拇指粗细的黑色蜡烛,蜡烛表面刻着细密的、扭曲的纹路,与那金属锥刺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但更显繁复诡异。蜡烛的一端似乎被点燃过,有烧熔的痕迹。

除了蜡烛,油布包里还有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正是沈默在枕边发现的那种碎屑。

“引魂烛?祭香?”王捕头脸色铁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果然是他娘的邪术!在墙外点燃这鬼蜡烛,配合里面的香粉,是为了把郭家姑娘的‘魂’引出来?还是为了在人时制造某种障眼法或仪式效果?”

沈默盯着那截黑色蜡烛和粉末,脑海中系统的微光似乎又跳动了一下。这绝对是强力的“罪恶关联物”!

“这蜡烛的纹路和锥刺同源,很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或者同一种传承。”沈默分析道,“凶手提前在这里布置,确保仪式顺利进行。那天晚上,他可能就在墙外点燃了这蜡烛,然后通过某种我们还不清楚的方式进入房间……”

王捕头将蜡烛和粉末重新用净油布小心包好,贴身收起。“这东西是关键物证。有了它,再加上老吴头那边的木人,还有锥刺,就算王老八再想糊弄,老子也有底气跟他顶到底!” 他眼中凶光一闪,“这案子,绝对是邪教妖人作祟,而且很可能不是初犯!”

他站起身,对沈默道:“你今天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这截蜡烛,很可能帮我们找到凶手的来路。” 他拍了拍沈默的肩膀,力道不轻,“小子,得不错。没白挨那一刀。”

沈默肋下的伤口被这一拍,疼得他咧了咧嘴,但心中也是一松。至少,王捕头对他的信任和倚重,又加深了一层。

四人悄无声息地退出郭家,将那砖块大致恢复原样,抹去明显痕迹,然后迅速返回衙门。

回到差房,已是深夜。王捕头将张衙役和周五打发去休息,只留下沈默。

关好门窗,王捕头将蜡烛和粉末再次取出,放在灯下仔细研究。那黑色蜡烛材质奇特,非蜡非石,触手冰凉沉重,刻痕深邃。

“这东西,寻常店铺绝对做不出来。”王捕头沉声道,“我明一早就派人暗访县城及周边所有香烛店、冥器铺,还有那些游方道士、神婆可能落脚的地方。另外,这纹路……还得找更懂行的人辨认。”

沈默想起下午的发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王捕头,我下午……还有些别的发现。” 他将跟踪王先生小厮到保和堂后门,目睹小厮将布包交给神秘灰衣人,以及自己在巷口发现疑似药粉痕迹的事情说了出来,但略去了自己怀疑孙衙役和详细跟踪的过程,只说是偶然看见。

王捕头听完,眼神陡然变得极其锐利,如鹰隼般盯着沈默:“你跟踪了王老八的小厮?还看到了一个灰衣人?”

沈默心头微紧,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是。我觉得王先生和刘掌柜都太可疑,想看看他们是否有勾连。那灰衣人,绝非善类。”

王捕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只是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好小子,胆子够大,心思也够活。不过,以后这种事,提前跟我知会一声。那灰衣人,很可能就是‘水鬼’的人,甚至是比‘蓝螯’更核心的角色。你独自跟踪,太危险!”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保和堂刘掌柜……王老八……灰衣人……布包里的东西,很可能就是阴凝草或者其他邪术材料!他们在为凶手,或者就是为‘水鬼’组织提供这些鬼东西!”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精光爆射:“这是一个网络!刘掌柜提供材料,王老八在衙门里打掩护、传递消息甚至施加压力,‘水鬼’负责执行灭口和清除障碍!而那个使用锥刺、进行邪祭的真正凶手或主使者,就隐藏在这个网络后面!”

沈默点头,王捕头的分析与他的推测基本吻合。

“我们现在证据还不足,尤其是对王老八和刘掌柜,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们参与人。”王捕头冷静下来,沉声道,“打草惊蛇,反而会让他们把尾巴藏得更深。那个灰衣人是关键!如果能抓住他,或许能撬开整个网络的缺口!”

“可是,灰衣人行踪诡秘,身手不凡,要抓他恐怕不易。”沈默道。

“再狡猾的狐狸,也有露出尾巴的时候。”王捕头眼中闪过狠色,“他们需要传递消息,需要获取物资,就必然有固定的联络点和活动规律。从今天起,暗中盯死保和堂后门,还有码头棚户区那个茶寮!同时,加派人手,在全县暗中排查所有可疑的外来人员、陌生船只,尤其是与西南方向有关的!”

他看向沈默:“你明天开始,不用跟着跑外勤了。就在衙门里,帮我整理所有卷宗、线索、口供,画出关系图,找出我们可能遗漏的细节。另外,留意衙门里所有人的动向,特别是和王老八走得近的,包括……那个孙有财(孙衙役)。”

沈默心中一凛,王捕头果然也注意到了孙衙役的不寻常。

“我明白。”

“嗯。”王捕头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也受了伤,需要休养。在衙门里整理文书,相对安全,也能发挥你的长处。等这截蜡烛和纹路的来历查清,或许就能收网了。”

他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下一盏。“夜深了,你先回去歇着。记住,今晚郭家后墙的事,还有灰衣人的事,对谁都不要提,包括张头、周五。”

“是。”

沈默退出差房,走在寂静的衙门回廊上。夜风带着凉意,吹在他因紧张和兴奋而微微发烫的脸上。

郭家后墙的发现,坐实了邪术仪式。灰衣人的出现,勾勒出潜在的犯罪网络。王捕头的信任和安排,让他有了更稳固的立足点和明确的任务。

距离系统任务时限还有五天。破案的曙光似乎就在前方,但沈默清楚,越是接近真相,危险也越会成倍增加。那个灰衣人,还有隐藏在更深处的主使者,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回到班房小屋,闩好门,没有点灯,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肋下的伤口在隐隐提醒他现实的残酷。他摸了摸怀中那包从巷口刮来的药粉,又想起系统界面那渴望“罪恶”的微光。

变强,迫在眉睫。

他躺到硬板床上,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而在县衙另一处僻静的院落厢房里,灯还亮着。

王先生(王书吏)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的正是他那个小厮,还有下午沈默见过的灰衣人。只是此刻灰衣人摘去了草帽,露出一张平淡无奇、丢进人堆就认不出的脸,只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出他的不同寻常。

“东西送到了?”王先生慢条斯理地品着茶,问道。

“送到了。‘渔夫’很小心,确认无误。”灰衣人声音低沉沙哑。

“‘渔夫’那边怎么说?‘祭品’还满意吗?”王先生放下茶盏,眼神幽深。

灰衣人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他说……‘头’已经送走了,仪式很顺利,但‘灵’还不够‘饱’,可能……还需要更多‘供奉’。”

王先生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了片刻。“临江县不大,合适的‘祭品’不好找。上次那个,已经是千挑万选,又费了不少手脚才弄净。再动手,风险太大。衙门里那个王铁头(王捕头),已经盯得越来越紧了,今天还跑去上游看了老吴头的尸体。”

“王铁头不足为虑,一个粗鄙武夫,不懂其中关窍。”灰衣人不以为然,“麻烦的是他身边那个新来的小子,叫沈默的。今天‘蓝螯’失手了,那小子有点邪门,好像发现了‘秽迹’(指黏液),还用那东西退了‘蓝螯’。”

“哦?”王先生眼中精光一闪,“一个穷书生,能有这本事?查清楚他的底细了吗?”

“查了,父母双亡,就是个死读书的蠢材,前几还病得要死,不知怎么突然活蹦乱跳,还攀上了王铁头。”灰衣人道,“‘渔夫’让我带话,这小子可能是个变数,最好尽快‘清理’掉。”

王先生沉吟着:“在衙门里动手不方便。王铁头已经让他住进了班房。而且,知县大人虽然希望尽快结案,但若再出人命,还是牵扯到衙门里的人,恐怕也不好交代……”

“那就让他‘意外’消失。”灰衣人冷冷道,“码头,江边,哪里不能失足落水?或者,让他‘病死’?他本来不就有病在身吗?”

王先生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此事须做得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渔夫’那边,你也带个话,近期收敛些,别再搞出大动静。等风头过去,再议‘供奉’之事。至于那个沈默……”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会安排。你那边也准备好,可能需要你出手。”

“明白。”灰衣人点头。

小厮在一旁听得大气不敢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你先下去吧。”王先生对灰衣人挥挥手。

灰衣人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融入外面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先生又看向小厮:“今天去保和堂,没被人看见吧?”

“没……没有,小的很小心。”小厮连忙道。

“刘掌柜那边,口风紧吗?”

“刘掌柜说,最近查得严,那种‘阴草’不好弄了,让咱们省着点用,也……也别再找他了,他怕惹祸上身。”小厮战战兢兢地回答。

“怕惹祸上身?”王先生冷笑一声,“上了这条船,还想下去?由得了他?不过……暂时先别去找他了。你最近也安分点,别往那边跑了。”

“是,是。”

王先生挥挥手,小厮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屋里只剩下王先生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

“沈默……王铁头……想查?就看你们有没有那个命,查到真相了。”

夜风呜咽,吹动窗纸,发出簌簌的轻响,如同暗处毒蛇的吐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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