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办公室的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江亦远抬腕看了眼手表，指针已划过九点半，他甩了甩有些酸胀的手腕，将那些杂七杂八的心思尽数抛开，重新聚焦在眼前的报表上。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据，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直到十点半过后，这份繁琐的整理工作才终于画上句号。
走出办公楼，晚风带着些许凉意，秦静的短信恰好发来：“饭温好了，等你回来。”江亦远心头一暖，加快了脚步。回到住处，一桌子家常菜还冒着热气，两人边吃边闲聊着乡里的琐事，气氛温馨。饭后没多耽搁，江亦远便匆匆赶回宿舍——他心里清楚，今天值班的保安钱亮，只要当班就总爱来他屋里凑活睡觉，多待难免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果然，临近午夜十二点，房门被轻轻推开，钱亮扛着铺盖走了进来。这家伙性子直爽，放下东西就拉着江亦远闲聊，东扯西扯间，竟真聊出了个大瓜。
“你知道不？徐书记跟党政办的赵月琴，那关系可不一般。”钱亮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秘色。
江亦远眉头微蹙，对这种办公室花边新闻向来反感。如今他和秦静感情稳定，更见不得这种违背底线的纠葛，便随口应了句：“这事传开了？”
“哪敢明着传啊，也就咱们私下说说。”钱亮咂咂嘴，话锋一转，“但最有意思的不是这个——蔡磊那小子，最近一直在打赵月琴的主意！”
江亦远猛地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蔡磊仗着是孙高原的便宜小舅子，在望川乡向来横行霸道，没想到胆子大到敢撬徐生的墙角？
“这还不算啥，”钱亮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前两天我去月亮谷送货，亲眼看见徐生带着赵月琴进去了。”
“月亮谷？”江亦远心中一动，那地方是县里有名的休闲度假村，以温泉闻名，最特别的是所有房间都是集餐饮、洗浴、住宿于一体的联体小别墅，私密性极强，是出了名的“一条龙”场所。
“我当时还寻思，他俩约会也正常，毕竟不少人都隐约知道他俩的关系。”钱亮搓了搓手，眼神里满是八卦的兴味，“可我没料到，后来竟又看到一个人——你猜猜是谁？”
江亦远沉吟片刻，玩笑道：“总不能是赵月琴的丈夫路冒归吧？”
路冒归这名字，被乡里人私下改成了“绿毛龟”，江亦远以前听了只当笑话，可今天却莫名来了兴致，想知道若是丈夫捉奸在床，会是何等光景。
“是蔡磊！”钱亮一拍大腿，语气急促，“他们三个开了个贵宾房，徐生待了一个多小时就走了，赵月琴直到第二天凌晨三点多才出来，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破了皮，一看就是被人打了！”
江亦远瞳孔微缩，这其中的猫腻，用脚指头都能猜到几分。他盯着钱亮：“你怎么看得这么清楚？难不成跟踪徐书记了？”
“我疯了才去跟踪他！”钱亮翻了个白眼，道出了实情，“我一个亲戚在月亮谷做采购，我经常给那边送些蔬菜禽蛋。那天我下班送货过去都七点多了，亲戚留我吃了饭，我在度假村闲逛时碰巧看到的。赵月琴啥时候走、状态咋样，都是我托度假村当保安的兄弟盯着才知道的。”
说完，钱亮收起玩笑神色，严肃地叮嘱：“小江，这事儿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徐书记、蔡磊、赵月琴，哪一个都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祸从口出啊！”
江亦远点点头，将这事记在心里，没打算多嘴。
第二天一早，江亦远依旧是第一个到办公室打扫卫生的。秦静上班后，将整理好的材料审核了一遍，便拿去给宋大成汇报。回来时，她神色有些异样地对江亦远说：“宋主任刚才问了好几次，你最近工作的情况，还打听你平时跟谁走得近。”
江亦远眉头紧锁，宋大成这突如其来的关注，让他心里泛起一丝不安。
临近中午，一则重磅消息在乡里悄悄传开：杜长龙在与徐生的权力斗争中彻底败北。原本杜长龙计划将徐生调往其他乡镇，自己接任乡党委书记一职，可最终的结果却是，杜长龙被调往县直单位担任一把手——看似是高升，实则是明升暗降。
如今部选拔越来越看重“年轻化、基层化、专业化”，没有基层主政的履历，想要晋升更高级别的正职，几乎是不可能的。徐生有乡党委书记的任职经历，将来即便调任县直，也是履历的重要补充，竞争力只会更强；而杜长龙虽同为正乡镇科级部，却始终缺少主政一方的经验，这次调离基层后，仕途基本触到了天花板，想要再往正处级岗位上走，难如登天。
谁都清楚，徐生是孙高原一手提拔的铁杆心腹，只要徐生留在望川乡，杜长龙就永无出头之。而徐生想要彻底掌控望川乡，自然要先把杜长龙这个绊脚石挪走，到时候再安自己人担任乡长，杜长龙留下的那些势力，本翻不起什么风浪。
办公室里，众人议论纷纷，江亦远却只是默默听着，不一句话。他向来懂得谨言慎行的道理，这种官场争斗，多看多听少说话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下午四点多，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竟是杜长龙发来的，约他今晚七点在隔壁火星镇的长乐酒店吃饭。
换做平时，江亦远定然会婉言拒绝——他与杜长龙交集不多，没必要卷入这些是非。可想到杜长龙如今的境遇，再联想到自己在乡里的处境，一种同病相怜的情绪油然而生。犹豫片刻，他还是回了条短信：“好的，乡长，我一定准时到。”
他没告诉秦静实情，只说晚上要跟朋友小聚。六点半，江亦远骑着摩托车，按时赶到了长乐酒店。推开预订好的包厢门，里面却只有杜长龙一人。偌大的包厢里，摆放着一张八人桌，餐具整齐地摆了八套，显得格外空旷。
看到江亦远进来，杜长龙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自嘲，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凄凉：“小江，没想到最后，只有你肯来赴约。”
江亦远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说深了，怕交浅言深惹祸上身；说浅了，又显得太过敷衍，辜负了这份特殊时刻的邀约。
沉默片刻，他走上前，拉开椅子坐下，轻声问道：“乡长，您的去向，已经彻底定下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