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局长，说起来还是你的老本行呢，没想到吧，小江？”杜长龙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
江亦远连忙起身敬酒，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这可真是大好事！乡长，待会儿我一定多敬您几杯，祝您履新顺利！”
杜长龙摆摆手，话锋一转：“听说你是从市民政局下来的？跟雷洪涛局长的关系处得怎么样？”
江亦远心中一动，笑着岔开了话题：“乡长，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挺意外的，您怎么会特意约我吃饭？”
杜长龙深深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没立刻回答。包厢里瞬间陷入沉默，空气中弥漫着几分尴尬。江亦远见状，赶紧拿起茶壶，给杜长龙续上热茶。
“乡长，前阵子那场大雨，没给咱们乡造成太大损失吧？”他特意选了民生相关的话题——杜长龙即将赴任民政局局长，聊这个既应景，又不会显得刻意。
“还好准备得早。”杜长龙叹了口气，“也就几处山坡塌了，局部闹了点洪水，万幸没伤着人，财产损失也控制住了。”
“这就好！”江亦远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地说，“一方面是村里的部们给力，基层防线守得牢；另一方面还是您和各位领导调度得当，提前部署了防范措施，这才把损失降到了最低。”
“你小子，拍起马屁来还真有一套。”杜长龙被逗得笑出了声，眉宇间的郁结散去不少，“不错不错，脑子活络，有前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不知不觉就过了七点。偌大的包厢里依旧只有他们两人，那些被杜长龙邀约的人，终究是没敢来。
杜长龙瞥了眼紧闭的包厢门，自嘲地笑了笑：“亦远啊，看来今晚咱们俩得‘孤军奋战’了。”
“乡长，该叫‘并肩作战’才对。”江亦远举起酒杯，眼神坦荡。
杜长龙一怔，随即放声大笑：“好！说得好！就冲你这句话，这杯酒必须！”
两只酒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江亦远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让他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两人并肩坐着，推杯换盏间，一瓶白酒很快见了底。
酒过三巡，杜长龙的眼神渐渐变得郑重起来：“亦远，我要走了。临走之前，有些掏心窝的话想跟你说，你别嫌我唠叨。”
通过这大半个时辰的相处，江亦远对杜长龙有了全新的认识。这个即将离任的乡长，绝非庸碌之辈，他怀大志，心里装着望川乡的百姓，可惜生不逢时——望川乡是全省有名的贫困乡，本应上下一心谋发展，可徐生一伙人却只顾着拉帮结派、争权夺利，把乡里搞得乌烟瘴气。杜长龙不甘心同流合污，想凭着自己的本事挤走徐生，踏踏实实为百姓做点事。他有野心，却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想在更大的平台上实现抱负。只可惜，论背景、论手段，他都远不及徐生，最终只能黯然离场。
这样一位值得敬重的前辈要传授经验，江亦远自然听得格外认真，他微微前倾身子：“乡长，您说，我认真听着。”
“你是咱们乡第一个从市里下来的支农部，按理说，当初就该把你放到支农办，让你独当一面。”杜长龙缓缓说道，“可你啊，进了‘庙门’没学着‘拜码头’，最后只能在民政办打杂，可惜了你的学历和本事。”
江亦远默默点头。他心里清楚，自己坐冷板凳，一方面是没去攀附孙高原、徐生这些“大树”，另一方面，恐怕雷洪涛在背后也没少使绊子。
“亦远，你觉得，咱们做官，到底是为了什么？”杜长龙突然问道。
江亦远几乎脱口而出：“自然是为了替老百姓办事，对得起人民赋予的这份信任。”
“说得好。”杜长龙赞许地点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参加工作也有些子了，凭你的学历和能力，本该有更好的发展，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江亦远愣住了。他是双学士学位，按规定可视同研究生学历，刚进体制时，不少人都以为他能直接定为主任科员，可他偏偏“不跑不送”，只想着踏踏实实做事、夹着尾巴做人，不站队、不逢迎，结果混了一年多，依旧只是个普通科员。
“正直没错，坚持原则没错，坚守初心更没错。”杜长龙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重，“可你要明白，想要真正实现抱负，为老百姓做更多实事，首先得往上走，得有相应的职位和权力。在体制内，衡量一个人是否‘成功’，从来不是看你做了多少事，而是看你站到了什么位置。”
他顿了顿，举了个直白的例子：“一个乡镇科员和一个正厅级市委书记，谁能做更多实事？谁又会被当成‘失败者’？答案不言而喻。”
江亦远沉默了。这些话，像一把重锤，敲在了他的心上。其实他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一直转不过弯来，不愿放下所谓的“清高”。
“我送你两个字——人脉。”杜长龙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别故作清高，也别特立独行。这不是让你丢了原则去钻营，而是要学会在坚守本心的前提下，经营好自己的人际网络。你要多联系群众，团结同事，更要主动接触上级，结交一切能帮到你的人。这不是利益算计，而是为人处世的智慧，是实现理想的必经之路。”
江亦远豁然开朗。杜长龙的话，如同拨云见，让他看清了前行的方向。他一直纠结于“要不要同流合污”，却忘了“坚守原则”和“经营人脉”本就不冲突。人脉不是依附，而是让自己“被需要”——就像他想为望川乡做事，首先得让自己拥有做事的权力和平台，而人脉，正是通往这个平台的桥梁。
“乡长，谢谢您！”江亦远再次举起酒杯，眼神里满是心悦诚服，“您说的这些话，真是点醒了我。这杯酒，我敬您，祝您前程似锦！”
杜长龙欣慰地笑了，举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好！年轻人，脑子转得快。记住，守住底线，放开手脚，望川乡，还有很多事等着有人去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