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
“修车。”
江枫把最后一口烟吐出窗外,单手打着方向盘,车身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剧烈颠簸。
顾清寒皱眉,下意识抓紧了车顶的扶手。
这里是西郊的城乡结合部,路灯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煤和劣质橡胶燃烧的味道。这种味道让她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酸意又有点翻涌。
但她没吐。
因为车厢里全是江枫的味道。
“这车刚买,就要修?”
顾清寒侧过头,目光落在江枫握着档把的手上。
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随着换挡的动作,手腕处那块廉价的电子表跟着晃动。
很有力。
那天晚上,这只手也是这样,蛮横地扣住她的腰……
顾清寒耳一热,慌乱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倒退的破败平房。
“顾总,你也知道这车刚买。”
江枫嗤笑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无奈:“昨晚那一通跑,悬挂废了,机油烧了。再不修,咱俩得推着它回市区。”
“吱嘎——”
刹车片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桑塔纳猛地停在一扇满是涂鸦的卷帘门前。
门没关严,里面透出惨白的灯光和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乐。
“下车。”
江枫拔了钥匙,推门下去。
顾清寒犹豫了一下,还是提着裙摆跟了下去。
她今天穿了一双七厘米的黑色细高跟,踩在满是油污和碎石子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这里的环境太脏了。
到处都是废弃的轮胎、生锈的零件,墙角还堆着一堆空啤酒瓶。
顾清寒下意识地往江枫身边凑了凑,肩膀几乎贴上他的手臂。
只有靠近他,那种格格不入的不安感才会消散一点。
“哟,稀客啊。”
一道清脆却带着几分痞气的女声,穿透了嘈杂的音乐传了出来。
“啪。”
卷帘门被人从里面用力推上去。
一个穿着黑色紧身工字背心的女孩走了出来。
她很年轻,看起来和江枫差不多大。一头脏辫高高束起,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上架着一副挂满油污的护目镜。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满是机油黑印的手,正拎着一把巨大的扭力扳手。
沈从心。
这片废车场唯一的机械师,也是这一带赫赫有名的“扳手姐”。
“大半夜的,奔丧呢?”
沈从心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没精打采地扫过江枫,最后定格在他身后那辆还在冒热气的桑塔纳上。
下一秒,她炸了。
“江枫!你大爷的!”
沈从心猛地把扳手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她几步冲过来,心疼地摸着滚烫的引擎盖,又蹲下身去检查变形的轮毂,那架势像是在检查自己被打断腿的亲儿子。
“老娘上个月刚给你调好的避震!你当坦克开啊?!”
她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抬手就要往江枫肩膀上捶。
江枫没躲,任由她那只脏兮兮的手在自己廉价T恤上印下一个黑乎乎的掌印。
“别嚎了。”
江枫从兜里摸出一棒棒糖,剥开糖纸,直接塞进沈从心嘴里,堵住了她的咆哮:
“我有钱了,给你换最好的零件。”
“呸。”
沈从心把糖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骂道:“有钱了不起啊?有钱你就能糟践车?”
她翻了个白眼,刚想继续数落,视线突然越过江枫的肩膀,撞上了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顾清寒站在阴影里。
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淡金色真丝衬衫,下身是一条包裹着完美腰臀比的黑色鱼尾裙。那一身生人勿近的贵气,和这个满地油污的修车铺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只误入垃圾堆的白天鹅。
沈从心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满是机油的手,又看了看顾清寒那一尘不染的裙摆。
一种本能的敌意,像刺猬一样竖了起来。
“这阿姨谁啊?”
沈从心吐了个泡泡,眼神挑剔地在顾清寒身上扫了一圈,语气不善:
“新傍的富婆?江枫,你口味挺重啊。”
“阿姨”两个字,精准地踩在了顾清寒的雷点上。
她今年二十四岁。
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怎么就成阿姨了?
顾清寒冷笑一声。
她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灯光下。
虽然脚下的路面有些滑腻,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那是长期身居高位养出来的气场。
“我是这辆车的主人。”
顾清寒的声音很冷,像是玉石相撞。
她没有看沈从心,而是转头看向江枫,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江枫的衣角,往自己身边扯了扯。
这是一个极其明显的、宣示主权的动作。
“也是他的老板。”
江枫被她扯得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个勾着自己衣角的手指。指甲盖上涂着裸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这女人,吃醋了?
“老板?”
沈从心嚼着糖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站姿,还有顾清寒那只不老实的手。
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以前江枫身边虽然也有女人,但那些都是过客。可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
哪怕她不想承认,但这个女人站在江枫身边,竟然该死的般配。
那种张力,那种眼神里藏不住的占有欲……
“行啊,老板是吧。”
沈从心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假笑。
她故意没擦手,直接伸手去拉江枫的另一只胳膊:
“既然是老板,那就边儿上待着去。这车除了我,没人修得了。”
“江枫,过来搭把手,老规矩,我拆你装。”
说着,她就要把江枫往车底下拽。
那是她和江枫的默契。
在这个满是机油味的世界里,他们才是同类。
“慢着。”
顾清寒突然开口。
她没有松开江枫的衣角,反而还得寸进尺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丝滑的真丝衬衫袖口摩擦过江枫粗糙的手臂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
“修车这种脏活,不需要他动手。”
顾清寒从包里掏出一张黑卡,两手指夹着,递到沈从心面前:
“多少钱,自己刷。”
“我要最贵的配件,最快的速度。”
“至于他……”
顾清寒侧过头,看着江枫线条冷硬的侧脸,眼波流转,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只有在床上才会出现的娇媚:
“我饿了。”
“江枫,陪我去吃饭。”
沈从心看着那张黑卡,只觉得刺眼无比。
这是在拿钱砸她?
是在告诉她,她只配是个修车的,而江枫是陪她吃饭的?
“我不饿。”
江枫突然把手从顾清寒怀里抽了出来。
温热的触感消失,顾清寒心里空了一下,眉头瞬间拧起。
他要帮那个野丫头?
江枫没看两个女人之间的刀光剑影。
他走到桑塔纳旁边,拍了拍引擎盖,从兜里掏出烟盒,磕出一烟叼在嘴里。
“从心,这车今晚必须修好。”
他看着沈从心,眼神认真:“我有急用。”
沈从心咬着嘴唇,眼眶有点红,但还是倔强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狠狠瞪了顾清寒一眼,转身钻进车底,把那一肚子的委屈发泄在螺丝帽上,扳手拧得震天响。
江枫这才转过身,看向顾清寒。
“顾总。”
他走近两步,把她退到墙角的阴影里。
烟草味瞬间笼罩下来。
“你很有钱?”
江枫低头,视线落在她手里那张黑卡上,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恶劣的笑。
顾清寒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但还是扬起下巴:“雇你,绰绰有余。”
“是吗?”
江枫突然伸手,两手指夹走了她手里的卡。
指尖无意间划过她的掌心,粗糙的触感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顾清寒手指蜷缩了一下。
“卡我收了,算修车费。”
江枫把卡随手揣进裤兜,然后一把揽住顾清寒的腰,将她带离了那面满是灰尘的墙壁。
“不过吃饭就算了。”
他贴着她的耳朵,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
“顾总这身衣服太贵,这附近只有路边摊。”
“弄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顾清寒身子一软,半边身子都靠在他怀里。
她听得出来,他在帮那个野丫头解围。
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不怕脏。”
顾清寒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手掌抵在他口,隔着薄薄的布料,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
“江枫,你是不是忘了?”
“那天晚上,我的衣服早就脏透了。”
“是你弄脏的。”
江枫眼神骤暗。
这女人,真是在玩火。
他看了一眼还在车底奋力修车的沈从心,又看了看怀里这个满眼挑衅的女总裁。
喉结难耐地滚动了一下。
“行。”
江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想吃路边摊是吧?”
“那就别嫌味儿大。”
他拉着她,大步走出修车铺。
夜风吹起顾清寒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江枫的手臂。
沈从心从车底钻出来,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那个平里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正跌跌撞撞地跟在江枫身后,那双几万块的高跟鞋踩在泥地里,却走得义无反顾。
“咣当!”
沈从心把手里的扳手狠狠砸在地上。
眼泪混着脸上的机油流下来,冲出一道白痕。
她输了。
不是输给了钱。
是输给了那个女人看江枫的眼神。
那种想要把他吞进肚子里的、裸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