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政委家的晚饭持续到八点半。
王阿姨热情得让温卿有些招架不住，不停地夹菜添汤，问东问西。从家里几口人问到诊所经营，从学医几年问到未来打算。温卿答得简短得体，偶尔在陆北辰眼神示意下，将话题轻轻带过。
陈政委话不多，多数时候笑呵呵地看着，偶尔问陆北辰几句部队的事。温卿在一旁安静听着，逐渐拼凑出陆北辰在部队的形象：最年轻的特战中队队长，多次立功，业务能力顶尖，但也因此常年奔波在外，个人问题一直让领导头疼。
“现在好了，成了家，心就定了。”陈政委拍拍陆北辰的肩膀，又看向温卿，“小温啊，北辰工作特殊，以后少不了要你多担待。”
“我明白。”温卿轻声应道。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王阿姨接过话头，又给温卿舀了勺汤，“不过你也别太惯着他！该管就得管，这家啊，是两个人的事……”
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告辞时，王阿姨硬塞给温卿一罐自己腌的酱菜，又叮嘱有空常来。
走出小楼，夜色已浓。家属院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水泥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夏夜的虫鸣从草丛间传来，远处训练场的方向隐约传来口号声，那是夜训的士兵。
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
“王阿姨人很好。”温卿先开口。
“嗯。”陆北辰应了一声，过了几秒，又补充道，“她喜欢张罗，以后如果来找你，不用勉强应付。”
“我知道。”
沉默再次蔓延。脚步声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自家楼下时，陆北辰忽然停住脚步。
“明天开始，我会很忙。”他转过身看她，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有个紧急任务要准备，可能几天不回来。”
“好。”
“有事打电话。紧急情况用加密手机。”
“嗯。”
简单的对话后，他掏出钥匙开门。门锁“咔哒”一声打开，屋内的黑暗涌出来。
“早点休息。”他说完，径直走向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温卿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自己房间，轻轻带上门。
隔着一道墙，两个房间的灯先后亮起，又先后熄灭。
夜色深沉。
第二天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温卿就醒了。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她轻手轻脚起床，洗漱，换上宽松的练功服，推开后门走进小院。
晨雾未散，空气湿润清凉。她在院子一角站定，闭眼，调息，然后开始打一套舒缓的太极拳。动作行云流水，呼吸绵长，与四周的寂静融为一体。
一套拳打完，天色已泛白。她收势，吐气，额头渗出薄汗。
转身准备回屋时，她看见隔壁小院的栅栏边站着个身影。
是个六十来岁的大爷，穿着白色汗衫，手里拎着鸟笼，正笑呵呵地看着她。
“闺女，新搬来的？拳打得不错啊！”
温卿微微颔首：“大爷早。”
“早！我是隔壁的，姓周，儿子是二营的教导员。”周大爷晃晃鸟笼，“遛鸟呢，看见你打拳，有模有样的！练了多少年了？”
“从小跟着外公练，十几年了。”
“好，好！年轻人能静下心来练这个，难得！”周大爷赞许地点头，又压低声音，“你是陆队长的爱人吧？”
“嗯。”
“陆队长可是个好小伙！就是性子冷了点，你可多包涵！”周大爷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昨儿给老陈家送的安神茶，还有不？我家那口子最近睡不好……”
“有的，我待会儿给您拿些。”
“那怎么好意思！”
“不麻烦，我自己配的。”
又聊了几句，周大爷才拎着鸟笼哼着小曲走了。温卿回到屋里，简单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开始准备早餐。
熬了小米粥，蒸了馒头，拌了个小菜。她将早餐分成两份，自己那份留在厨房，另一份用保温盒装好，放在客厅餐桌上，旁边贴了张便签：
「早餐在桌上，我去诊所。温卿」
写完，她背起帆布包，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七点半，陆北辰的房门打开。
他穿着作训服，显然准备直接去部队。走到客厅，看见餐桌上的保温盒和便签，脚步一顿。
拿起便签，上面清秀的字迹让他多看了两眼。打开保温盒，小米粥还温着，馒头松软，小菜清爽。
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坐下，沉默地吃完。
收拾碗筷时，他在垃圾桶里看见一个用纱布包着的药草包，拿起来闻了闻，是艾草和金银花的味道。他想起昨天她说蚊虫多的话。
将药包放回原处，他洗净碗筷，擦，放进橱柜。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眼这间屋子。
窗明几净，空气里有淡淡的药草香。餐桌上摆着她留下的便签，茶几上多了个小小的陶罐，里面着几枝从院里摘的紫色小花。
这个他住了三年、始终像临时宿舍的房子，因为另一个人的短暂停留，忽然有了点“家”的气息。
他移开视线，锁上门，走向停在路边的越野车。
特战中队训练场。
上午的体能训练刚结束，一群大兵汗流浃背地瘫在地上喘气。陆北辰站在场边，手里拿着训练记录本，眉头微蹙。
“陆队，听说你结婚啦？”
一个嬉皮笑脸的声音传来。陆北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二中队长陈浩，他多年的战友兼损友。
“嗯。”陆北辰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真的假的？昨天老张说在政委家看见你带了个姑娘，我还不信！”陈浩凑过来，胳膊搭上他肩膀，“可以啊老陆，不声不响就把事办了！啥时候让兄弟们见见嫂子？”
“有空再说。”
“别有空啊！今晚就请客！咱们炊事班摆一桌，给嫂子接风！”陈浩嗓门大，一嚷嚷，周围瘫着的兵都竖起了耳朵。
“对啊陆队！请客！”
“我们要见嫂子！”
“陆队藏得够深啊！”
起哄声此起彼伏。陆北辰抬眼，冷冷扫了一圈，现场瞬间安静。
“训练任务都完成了？还有力气起哄？”他声音不大，但自带威慑力。
兵们立刻噤声，但眼睛里的八卦之火还在熊熊燃烧。
陈浩不怕死，压低声音问：“听说嫂子是个中医？自己开诊所的？多大？长得怎么样？你们怎么认识的？”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陆北辰合上记录本，转身往办公楼走。
“哎，别走啊！说说嘛！”陈浩赶紧跟上。
“你很闲？”陆北辰脚步不停。
“这不是关心战友嘛！”陈浩嬉皮笑脸，“我可是听说了，你跟嫂子是相亲认识的，见一面就领证了？够闪的啊！”
陆北辰脚步一顿，侧头看他：“你还听说了什么？”
“就……就这些。”陈浩摸摸鼻子，“不过老陆，不是我说你，这结婚可是大事，你怎么跟完成任务似的？人家姑娘能乐意？”
“她没意见。”
“没意见？”陈浩瞪大眼，“见了你一面就答应结婚，还没意见？这姑娘要么是傻，要么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另有所图！”陈浩正色道，“老陆，你现在位置特殊，多少人盯着。突然冒出个姑娘跟你结婚，你不觉得蹊跷？”
陆北辰眼神沉了沉：“我查过她，背景很净。”
“查过？”陈浩一愣，“什么时候查的？”
“领证前。”
“……”陈浩哑口无言，半天才憋出一句，“行，你够谨慎。那你跟我说说，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相亲那天好几个姑娘吧？怎么就选了个开小诊所的？”
陆北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吐出两个字：“安静。”
“安静？”
“她足够安静，不麻烦，不聒噪，不过问我的事。”陆北辰继续往前走，“我需要一个不添乱的结婚对象，她符合条件。”
陈浩愣在原地，看着陆北辰走远的背影，好半天才回过神。
“就这？”他追上去，“老陆，结婚不是找室友！那是要过一辈子的人！”
“三个月。”陆北辰忽然说。
“什么？”
“我跟她约定了三个月。”陆北辰在办公室门口停下，转身看着陈浩，“三个月后，如果双方都觉得不合适，就分开。”
陈浩张着嘴，下巴差点掉地上。
“你……你搞契约婚姻？”他压低声音，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陆北辰，“老陆，你疯了吧？这可是军婚！不是儿戏！”
“我心里有数。”陆北辰推门进办公室。
陈浩跟进去，关上门，表情严肃起来：“老陆，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那个任务？”
陆北辰没否认。
“我就知道！”陈浩一拍大腿，“三个月后你要出那个长期任务，所以想在这之前把个人问题‘解决’了，省得上面和家里唠叨，对不对？”
陆北辰在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有这个考虑。”
“你……”陈浩气得在屋里转圈，“你这是害人害己！人家姑娘知道你打的这主意吗？”
“知道。协议写得很清楚。”
“她知道你还同意？”
“她也有她的需求。”陆北辰语气平静，“各取所需。”
陈浩停下脚步，盯着陆北辰看了半天，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行，你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管不着。”他顿了顿，忽然露出个狡黠的笑，“不过老陆，我跟你打个赌。”
陆北辰抬眼。
“我赌你这婚姻，撑不过九十天。”陈浩竖起三手指，“三个月，你俩肯定散。”
陆北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眼皮都没抬：“赌什么？”
“你要是赢了，我承包中队一个月的夜宵。”陈浩挑眉，“你要是输了……”
“我不会输。”
“这么自信？”陈浩来了兴致，“那就这么说定了！九十天为限！不过我得加个条件——这三个月，你得把嫂子带出来，至少跟兄弟们吃顿饭，让我们见证见证！”
陆北辰终于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了陈浩一眼。
“可以。”
“痛快！”陈浩一拍桌子，站起身，“我这就跟兄弟们说去！让他们都下注，看你俩能撑多久！”
他风风火火地走了，办公室里恢复安静。
陆北辰看着电脑屏幕，上面是温卿的资料。很简单，几页纸就概括了二十几年的人生：父母早逝，由外公抚养长大，中医学院毕业，考取资格证，开诊所，无不良记录，社会关系简单。
净得像一张白纸。
但他总觉得，这张白纸下面，藏着些什么。
窗外传来训练场上的口号声，嘹亮而有节奏。
陆北辰关掉资料页面，调出任务简报。
三个月。
九十天。
他倒要看看，这场始于契约的婚姻，究竟会走向何处。
而此刻，他并不知道，关于他和温卿的赌局，已经在整个特战中队传开了。
“听说了吗？陆队结婚了！”
“真的假的？跟谁啊？”
“好像是个中医，开诊所的！”
“闪婚！见面就领证！”
“陈队开了盘，赌陆队这婚姻撑不过九十天！”
“我押撑不过！陆队那性子，哪个姑娘受得了？”
“我押撑得过！陆队多帅啊，姑娘能舍得离？”
“去你的！结婚是看脸吗？”
食堂里，一群兵边吃饭边热烈讨论。赌注从夜宵、洗袜子，一路升级到替站一个月的岗。
“不过说真的，咱们是不是得见见嫂子啊？”
“对啊！没见过嫂子，这赌打得没意思！”
“让陆队带嫂子来吃饭！”
“陈队说了，陆队答应带嫂子出来吃饭！”
“真的？什么时候？”
“不知道，等通知！”
而此刻，被全队热议的“嫂子”，正坐在回春堂的诊室里，给一位老太太把脉。
“王，您这失眠是心肾不交，我给您开个方子，调理半个月看看。”温卿收回手，轻声细语地说。
“好好，温医生开的方子，我放心。”老太太笑呵呵的，“对了温医生，听说你结婚了？搬军区大院去了？”
温卿笔尖微顿，然后继续写方子：“嗯。”
“哎哟，那可是好事！你爱人也是当兵的？”
“是。”
“当兵的好，靠谱！”老太太感慨，“不过当兵的家眷可不容易，聚少离多的，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送走老太太，温卿看着药方，有些出神。
心理准备吗？
她早就做好了。
只是不知道，这九十天里，还会有什么在等着她。
窗外的蝉鸣一阵响过一阵。
盛夏的时光，在指缝间悄然流逝。
而九十天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