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五官深邃立体，像是造物主最精心雕琢的作品。
眉骨很高，衬得眼窝有些深陷，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如山脊，薄唇的线条优美却缺乏血色。整张脸组合在一起，是一种超越了性别、带着破碎感和疏离感的极致俊美。
病态非但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反而为他增添了一种易碎而神秘的气质，如同博物馆玻璃柜中陈列的、沾染了历史风霜的绝品瓷器，美丽，却碰触不得。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费曼推着穿梭在人群之中，自身却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屏障里。
周围那些高谈阔论、交换着名片与资源的人们，竟无一人主动上前与他打招呼。并非不认识，而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避忌，一个早已被陆家边缘化、据说命不久矣的残废，即便拥有着惊人的美貌，也失去了结交的价值。
他与温妤，一个因贫穷被排斥，一个因废黜被忽视，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在这个喧嚣的名利场中，成为了两个同样被隔绝在外的异类。
费曼推着轮椅，在一个转角处，与正蹲在地上研究一块莫西沙场口原石的温妤，不期而遇。
温妤察觉到阴影，抬起头。
她的目光，瞬间撞进了那双深不见底、如同古井寒潭般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
一个蹲在地上，穿着随意，眼神锐利如刀。
一个坐在轮椅上，病弱苍白，眼神平静无波。
陆烬的眼神几不可察地一变，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诧异。
是她！
温妤则看着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病弱美人。他苍白而精致的面容，那种易碎又疏离的气质，精准地戳中了她对美好事物的欣赏点。
对于美人，无论是男是女，她总是会多出几分耐心和宽容。
她站起身来，主动向旁边让开一步，为轮椅腾出空间，语气还算客气：“先生，你先看？”
陆烬捏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有些泛白。
她……居然没认出他？
是了，那晚黑暗中纠缠，她或许本就没看清他的脸。而他在陆家深居简出，她未曾见过也属正常。
一股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更深的屈辱感涌上心头，让他心底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对着温妤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谢谢。”
然后，他控着轮椅，凑近了她刚才正在观察的那块莫西沙原石。
温妤双手环，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位病美人如何挑选原石。她很好奇，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男人，眼光如何。
陆烬的目光落在原石皮壳上那细密的、如同白色盐粒般的松花，以及一侧隐隐透出的莽带上。他看得极为专注，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流转的思量。他伸出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指，轻轻触摸着皮壳的质感，感受着那细微的沙粒感。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他病弱外表不符的沉稳与内行。
温妤眼中的兴趣更浓了。看来，这不是个简单的病美人，至少在对原石的鉴赏上，有点东西。
她忍不住开口，带着一点试探，也带着一点遇到同道中人的随意：“这块莫西沙，皮紧，砂细，有松花见莽带，搏色料的好东西。不过这侧面有一条隐绺，看到了吗？吃进去多深，就不好说了。”
她的话，精准地点出了这块原石的诱惑与风险。
陆烬抚摸着原石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这一次，他眼中不再是全然的平静，而是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审视与探究。
这个女人，能打，如今看来，对赌石竟也如此精通？
她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一面？
“小姐好眼力。”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这条隐绺，确实是关键。”
温妤这下是真的来了兴趣。
她在这展厅里转了这么久，那些自诩上流的人士要么对她避之不及，要么投来鄙夷的目光，像躲苍蝇一样。
唯独眼前这个坐轮椅的病美人，不仅没嫌弃她，还愿意和她交流石头，而且看起来还挺懂行！
长得这么好看，心地还这么善良！
温妤在心里给陆烬贴上了人美心善的标签。既然他人这么好，那自己稍微利用一下，应该也很合理吧？
毕竟她兜里只有可怜的五百块，连这里最便宜的砖头料都买不起。
心思辗转间，她脸上绽开一个堪称纯良无害的笑容，主动凑近了一些。一股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甜意的幽香，随之钻入了陆烬的鼻间，让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先生，”温妤的声音放得轻柔，带着一种我有个好主意的雀跃，“我看您眼光独到，咱们也算志趣相投。不如我们合买一块石头玩玩怎么样？”
她伸手指了指面前这块表现不错的莫西沙原石，以及旁边几块她之前就看好的潜力股。
“赌涨了，收益我们四六分，你六我四！怎么样？”她眨眨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又充满期待，“我一个人资金有限，但加上您，我们就能玩点更有意思的了！”
她这话说得漂亮，把我没钱包装成了想玩更大的，把利用粉饰成了共赢。
陆烬抬眸，对上她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若非他早已见识过她在地下拳场如同鬼魅般的身手和狠辣，以及那晚她如同烈焰般灼人的强势，恐怕真要被这副纯良的模样骗过去。
这个女人……还真是能随时随地切换面具。
他心底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他很好奇，她这副算计人的小模样，以及她所谓的眼力，究竟能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他苍白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块原石，仿佛在认真考虑她的提议。
这短暂的沉默，让温妤心里有点打鼓。难道被看穿了？不应该啊，她演技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