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的春天来得晚,但毕竟还是来了。
城西小院里,一株老杏树开出了几朵稀疏的花,在料峭的春寒中颤巍巍地立着,像是不甘心被冬天夺去最后的色彩。叶昭昭坐在窗边的躺椅上,盖着厚厚的毯子,静静地看着那几朵花。
她的伤好得慢。肋骨断了两,左臂骨折,全身上下十七处伤口,最重的一道从左肩划到腰际,深可见骨。大夫说,能活下来是命大,但会留疤,而且阴雨天会疼,会像无数针在骨缝里扎。
但她不在乎。比起心里的伤,身上的疼,不算什么。
门开了,林墨端着药碗进来。他眼下有浓重的青影,这一个多月,他几乎没睡过整觉。白天要应付各方的探视和问询,晚上要守着叶昭昭,还要处理从黑水村传来的急报。
“该喝药了。”他把药碗递过去。
叶昭昭接过,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药很苦,但她早已习惯。这一个月,她喝下的药比她前二十年喝的都多。
“婉晴来信了。”林墨在她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黑水村一切都好。春耕已经完成,三百二十亩地都种上了。盐场建成了,第一批细盐已经产出,品质很好。一阵风那边,阿蛮驯服了狼群,现在有十二匹狼可以听令行动。还有…”
他顿了顿:“王猛派人送来一批铁料,说是从黑山堡换的,让我们帮忙打造一批农具。婉晴答应了,但只收,不多赚一分。”
叶昭昭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婉晴做得对。王猛此人,可用不可信。不能让他觉得我们贪婪,但也不能让他小看。”
“是啊。”林墨收起信,握住她的手,“昭昭,婉晴…比你我想象的更能。她一个人撑着黑水村,井井有条。陈老、李铁柱、赵大锤,都服她。阿蛮也听她的话。你可以放心养伤。”
“我不担心婉晴。”叶昭昭看着他,“我担心你。”
“我?”
“魏无忌不会善罢甘休。”叶昭昭声音很轻,但很冷,“他这次损失了一个堂弟,在朔方城的势力也被白羽清洗。以他的性格,必会报复。而且,不会等太久。”
林墨沉默。他知道叶昭昭说得对。这一个月,表面风平浪静,但暗流涌动。韩烈的奏折送到京城后,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魏无涯被关在大牢,但魏家派人来疏通,想保他出去。白羽顶着压力不放人,但能顶多久,不好说。
“韩烈大人怎么说?”叶昭昭问。
“他说,等。”林墨苦笑,“等陛下的旨意,等朝中的风向。魏无忌树大深,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
“确凿证据…”叶昭昭眼中闪过寒光,“我有。”
“什么?”
叶昭昭从怀中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布上沾着涸的血迹,是她的血。她小心地展开,布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血迹模糊,但能看清。
“这是…”林墨接过,仔细看。越看,脸色越沉。
这是一份名单,一份魏无忌在北疆的势力分布图。上面详细记录了哪些官员是魏家的人,哪些军官收了魏家的钱,哪些商号替魏家走私盐铁,甚至…哪些人暗中与草原部落勾结,贩卖军情。
“你从哪得来的?”林墨声音发紧。
“魏无涯的密室。”叶昭昭道,“他抓我那天,以为我必死无疑,为了炫耀,给我看了这份名单,说这是魏家在北方经营二十年的成果。我记下了,趁他不注意,咬破手指,写在衣襟上。”
她顿了顿:“后来受刑,我怕他们发现,就把那块布藏在伤口里。他们只搜身,没检查伤口。”
林墨握着那块布,手在抖。这上面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人命,一个把柄。有了这个,就能把魏家在北疆的势力连拔起。
但这也是催命符。一旦泄露,魏无忌会不惜一切代价,了他们灭口。
“昭昭,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你。”叶昭昭看着他,“夫君,这份名单,是利器,也是祸。怎么用,何时用,你要想清楚。”
林墨沉默良久,将布小心收好:“我会交给白羽。她在朔方城经营多年,有自己的人手,知道怎么用。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怎么保证?”
“回黑水村。”林墨下定决心,“朔方城是韩烈的地盘,也是魏家的地盘。我们留在这里,太被动。回黑水村,那是我们的地盘。有城墙,有护村队,有黑山军和一阵风的盟约。魏家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可我的伤…”
“我带你走。”林墨握住她的手,“昭昭,我们一起回家。”
叶昭昭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最终重重点头:“好,回家。”
三天后,林墨带着叶昭昭,在二十名护卫的护送下,悄悄离开朔方城。
白羽亲自送到城外十里亭。她给了林墨一块令牌,是都指挥使府的通行令,持此令可在北疆各关卡通行无阻。又给了叶昭昭一个小木盒,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和祛疤膏。
“林兄,叶姑娘,此去保重。”白羽抱拳,“朔方城的事,交给我。名单我会妥善处理,时机一到,必给魏家致命一击。”
“有劳白将军。”林墨还礼,“也请将军保重。魏无忌不会坐以待毙,他若狗急跳墙,将军首当其冲。”
“放心。”白羽冷笑,“我在朔方城十年,不是白待的。他想动我,也得看看朔方城的将士答不答应。”
辞别白羽,车队向南而行。叶昭昭躺在铺了厚厚软垫的马车上,林墨亲自驾车,速度放得很慢,生怕颠簸到她。
一路上,叶昭昭大多时间在昏睡。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她需要时间恢复。偶尔醒来,就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景色,看着荒原渐渐被绿意覆盖,看着远山如黛,看着天空湛蓝。
“春天了。”她轻声说。
“是啊,春天了。”林墨回头看她,眼中是温柔,“等回到黑水村,杏花该开了。婉晴在信里说,她在院子里种了两棵杏树,等你回去看。”
“婉晴…”叶昭昭嘴角微微上扬,“她总说我不懂风雅,只会舞刀弄枪。这次回去,我要跟她学种花,学绣花,学…做个贤妻良母。”
林墨心中一酸。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将门虎女,如今说想学绣花,学种花。是心灰意冷,还是…看开了?
“昭昭,你不必勉强自己。你就是你,会舞刀弄枪的叶昭昭,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我知道。”叶昭昭看着他,眼中是平静,“但我想试试。试试不一样的生活,试试…做个普通人。夫君,我累了。打打的子,我过够了。我想和你,和婉晴,和阿蛮,在黑水村好好过子。种地,养鸡,教孩子识字,看他们长大。这样不好吗?”
“好,当然好。”林墨鼻子发酸,“等回去,我就让人在院子里搭个葡萄架,夏天我们可以在下面乘凉。再养几只兔子,阿蛮喜欢。婉晴喜欢读书,我们就建个藏书楼,把天下好书都找来。你…你喜欢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我喜欢…”叶昭昭想了想,“喜欢看你们笑。夫君,婉晴,阿蛮,你们笑起来,都很好看。”
林墨别过脸,悄悄擦去眼角的泪。
车队行了五,终于看到黑水村了。
远远的,就看到村口站着许多人。为首的是苏婉晴,她拄着拐杖,但站得笔直。左边是阿蛮,牵着两只半大的狼,一青一灰,威风凛凛。右边是陈老、李铁柱、赵大锤,还有各司的主事。身后是村民,男女老少,都来了。
看到车队,人群动起来。
“回来了!领主回来了!”
“叶教官也回来了!”
马车停下,林墨跳下车,伸手扶叶昭昭。叶昭昭坚持自己下车,但腿软,险些摔倒,被林墨牢牢扶住。
“昭昭!”苏婉晴冲过来,眼圈通红,想抱她,又怕碰到伤口,手停在半空,眼泪簌簌落下。
“婉晴姐…”叶昭昭看着她,也哭了。
两个女子抱在一起,无声流泪。一个多月,一个在北疆边城死里逃生,一个在荒原小村独撑大局。这一刻,所有的担心,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都化作了泪水。
阿蛮也扑过来,抱住叶昭昭的腿,放声大哭:“昭昭姐!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阿蛮…”叶昭昭摸摸她的头,“你长高了。”
“我每天都好好吃饭,好好练功,我要保护昭昭姐,再也不让你被人抓走!”阿蛮抬起脸,脸上泪痕纵横,但眼神坚定。
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叶教官,你可回来了!”
“我们都担心死了!”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叶昭昭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这些她曾经训练过、并肩战斗过的人,心中涌起暖流。这里,是她的家。这些人,是她的家人。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欢迎回家!”李铁柱振臂高呼。
“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欢呼声震天,久久不散。
回到领主府,叶昭昭被安顿在特意为她准备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但净整洁,窗台上摆着一盆刚开的杏花,是苏婉晴从院里剪来的。床上铺着新缝的被褥,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苏婉晴亲自打来热水,为叶昭昭擦洗身子,换药。阿蛮在一边帮忙,递毛巾,递药膏,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
林墨被陈老拉到前厅,汇报这一个月的情况。
“领主,春耕已完成,谷子、麦子、豆子都种下了,长势不错。盐场出了三批盐,共五百斤,品质上等,已经通过王猛的关系,卖到朔方城,换回了三百石粮食,一百匹布,还有一些药材。铁厂那边,赵大锤改良了高炉,用上了焦炭,铁的品质提升了两成,产量翻了一番。一阵风那边,阿蛮姑娘驯服的狼群已经能听简单指令,可以用于警戒和狩猎…”
陈老条理清晰,一项项汇报。林墨边听边点头,心里踏实了许多。他不在的一个月,黑水村不仅没乱,反而发展得更好了。
“辛苦你们了。”林墨真诚道,“尤其是婉晴,她腿伤未愈,还要劳这么多…”
“领主说哪里话。”陈老摆手,“夫人虽然年轻,但处事公道,思虑周全,我们都服她。而且,她从不独断专行,大事都和我们商量,听我们的意见。这样的主事,我们求之不得。”
林墨心中欣慰。苏婉晴的成长,超出他的预期。
“王猛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来了三次,一次是送铁料,一次是视察盐场,一次是…提亲。”
“提亲?”林墨一愣。
“是。”陈老苦笑,“他说他有个妹妹,年方十八,知书达理,想许给领主做侧室。还说,如果领主答应,以后卫所和黑水村就是一家,北疆的事,领主说了算。”
“你拒绝了?”
“夫人拒绝了。”陈老道,“夫人说,领主已有三位妻子,不再纳妾。而且,黑水村和卫所是,不是依附。王校尉若真有诚意,就拿出实际行动,别玩这些虚的。”
“说得好。”林墨冷笑,“王猛这是想用联姻绑住我们。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还有一件事。”陈老压低声音,“草原部落有异动。我们的商队从西边回来,说看到大批骑兵在边境集结,至少有三千人。看旗号,是左贤王部的。”
“左贤王…”林墨皱眉。左贤王是草原三大部落之一,势力最强,也最好战。每年春天,他们都会南下抢掠,但一般只派小股骑兵,扰边境村庄。这次集结三千人,是想什么?
“王猛知道吗?”
“应该知道,但他没动静。”陈老道,“我怀疑,他想借刀人。”
“借草原人的刀,我们?”
“对。如果草原人攻打黑水村,我们求援,他就有了出兵的理由。等我们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既能剿匪立功,又能趁机控制黑水村。”
“好算计。”林墨眼中闪过寒光,“可惜,他低估了我们,也低估了草原人。草原人不是傻子,不会白白给他当刀。”
“领主的意思是…”
“静观其变。”林墨道,“加强警戒,储备粮草,整军备战。如果草原人真来了,就让他们看看,黑水村不是软柿子。”
“是!”
汇报完,林墨回到内院。叶昭昭已经睡下了,苏婉晴和阿蛮守在床边,轻声说话。
“夫君。”苏婉晴看到他,起身。
“她睡了?”
“嗯,刚睡下。”苏婉晴看着他,眼中是心疼,“你瘦了。”
“你也瘦了。”林墨握住她的手,“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不辛苦。”苏婉晴摇头,“只要昭昭能回来,只要你们都能平安,再辛苦也值得。”
阿蛮也凑过来,小声道:“夫君,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训练一支狼骑兵。”阿蛮眼睛发亮,“小青小灰已经长大了,能驮动我了。如果能训练出十匹狼,十个人,就是一支快速机动的小队。侦查、偷袭、追击,都很好用。”
林墨一怔。狼骑兵?这想法…太超前了。但也不是不可能。阿蛮驯兽的本事,他是见识过的。如果能成,将是黑水村的一张王牌。
“可以试试。”他点头,“但要注意安全,慢慢来,不急。”
“嗯!”阿蛮用力点头。
夜深了,苏婉晴和阿蛮各自回房休息。林墨坐在叶昭昭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这一个月,他经历了太多。权谋,背叛,戮,生死。他累了,真的累了。
但看到叶昭昭平安回来,看到黑水村安然无恙,看到苏婉晴和阿蛮都好好的,他又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他要守护的,就是这些。
家人,家园,还有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愿意相信他、跟随他的人。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约传来狼嚎,悠长,苍凉。
那是阿蛮训练的狼,在守夜。
林墨握住叶昭昭的手,轻声说:“昭昭,我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伤害我们在乎的人。我会变强,强到足以保护所有人,强到…让这天下,再无人敢欺我们。”
叶昭昭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安心的笑容。
夜还长,但黎明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