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娘的效率,快得惊人。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她便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
衣服是常见的靛蓝色粗布衫裤,洗得有些发白了,但浆洗得净净,还带着一股阳光和皂角的清香。
“快!闺女,快去里间换上!这天湿气重,可别冻着了!”赵大娘不由分说,将衣服塞进苏晚卿的怀里,又指了指木屋里,唯一用一块破旧帘子隔开的小小空间。
苏晚卿抱着那套带着暖意的衣服,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窘迫地点了点头,轻声道了句“谢谢大娘”,便逃也似的躲进了帘子后面。
赵大娘看着她那害羞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叉着腰,转过头,对着角落里,那个依旧在装闷葫芦的萧烈,大声教育道:
“我说萧烈家的!你看看你!一个,怎么这么不知道疼人?人家姑娘家家的,衣服都湿透了,你也不知道给找件的换上?就让人家这么穿着?”
“还有这地!血刺糊啦的!让姑娘家怎么下脚?你一个猎户,手脚麻利点,打完猎就该收拾净!以后有了媳妇,可不能再这么邋遢了!”
赵大娘的嗓门,穿透力极强,每一句话,都像小石子一样,精准地,砸在萧烈那沉默的冰墙上。
萧烈擦拭猎刀的动作,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了一丝无奈。
他不是不知道苏晚卿的衣服湿了。
可他这里,除了他自己那些带着汗味,和血腥味的粗布衣衫,哪里有女人的衣服?
至于这地,他过了三年这样的子,早已习惯。在他看来,这本就不算是个问题。
可这些,他都懒得解释。
或者说,他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去跟一个女人,解释这些事情。
于是,他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沉默。
赵大娘看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
很快,苏晚卿从帘子后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上了那套粗布衫裤。衣服有些宽大,不太合身,袖口和裤脚都挽了好几圈。可即便是这样朴素的衣物,穿在她身上,也依旧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清丽脱俗的气质。
少了名贵衣衫的衬托,她就像一朵从淤泥中亭亭而出的白莲,愈发显得楚楚可怜,让人心生怜惜。
“真好看!”赵大娘由衷地赞叹道,拉着她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就是……瘦了点。没事儿,以后跟着萧烈,顿顿有肉吃,保管不出俩月,就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苏晚卿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只能低着头,小声地,再次道谢。
赵大娘又絮絮叨叨地,教了她一些村里生活的基本常识,比如如何引火,如何用灶台,如何分辨野菜等等。苏晚卿都一一记在心里。
直到月上中天,赵大娘才意犹未尽地,告辞离去。
临走前,她还特意走到萧烈面前,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警告了一句:“我可告诉你!不许欺负人家!不然,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萧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送走了热心肠的赵大娘,屋子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是这一次,气氛,却与之前,有了天壤之别。
苏晚卿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恐惧和绝望。赵大娘的出现,像一道屏障,悄然地,隔在了她和萧烈之间,让她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也让她那颗紧绷的心,稍稍地放松了下来。
她默默地,将自己换下的中衣,在火塘边仔细地烘,叠好。
而萧烈,则在处理完猎物之后,便坐在角落里,开始用一种不知名的藤条,编织着什么东西。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各做各的事。
一个知书达理的闺阁千金,一个野蛮生长的山野猎户,就这样,在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里,开始了他们名义上的雇佣生活。
子,过得异常艰难。
对苏晚卿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挑战。
她不会生火,弄得满屋子都是呛人的浓烟,呛得自己眼泪直流。
她不会做饭,好好的米,被她煮成了一锅夹生的稀粥。
她更受不了萧烈那毫无规矩可言的生活习惯。他会将带血的猎物,随手扔在地上;他会将喝水的碗,和洗漱的盆,混为一谈;他吃完饭,从不收拾,碗筷一推,便去忙自己的事情。
这些,在苏晚卿看来,简直是无法容忍的邋遢和粗鲁。
而萧烈,显然也对这个突然闯入自己生活的佣人,充满了不耐烦。
他嫌她笨手笨脚,做什么都慢吞吞。
他更嫌她做的饭菜,清汤寡水,淡出个鸟来。她会小心翼翼地,将野菜择洗净,切得整整齐齐,用清水煮了,放上一点点盐。这种在他看来是喂兔子的东西,她却吃得一丝不苟。
两人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白天,萧烈进山打猎。
苏晚卿则在屋子里,笨拙地,学习着如何持一个家。
晚上,萧烈睡在那张唯一的木板床上。
而苏晚卿,则抱着一床破旧的被褥,蜷缩在离他最远的、火塘边的角落里。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冰冷的河流。
子,就在这种尴尬、紧张、又充满了各种摩擦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
这天,萧烈一大早便下了山,去了镇上。
苏晚卿一个人在屋子里,将所有的东西,都重新归置了一遍。她用草木灰,将那口黑漆漆的铁锅,刷得露出了本来的颜色;
她将那些杂乱的兽皮,分门别类地挂好;
她甚至还采了些不知名的野花,在一个陶罐里,摆在了窗边。
小小的木屋,在她的打理下,虽然依旧简陋,却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和一丝家的味道。
直到傍晚,萧烈才回来。
他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布包,里面装着米、盐等一些常用品。
他将布包往桌上一扔,便自顾自地,去角落里擦拭他的弓箭。
苏晚卿默默地,上前去收拾那些东西。
可当她将布包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的时候,却在最底下,摸到了一个质感完全不同的、柔软的包裹。
她疑惑地,将那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包裹,拿了出来。
打开一看,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油纸里,是一块崭新的、未曾裁剪过的青色棉布。
那布料算不上多好,却是寻常农家能买到的、最结实耐穿的那种。颜色,是那种很净的、雨后天空一样的青色,沉静,而素雅。
苏晚卿捏着那块布,愣在了原地。
她身上,还穿着赵大娘送的,那套宽大的旧衣服。虽然净,但终究不合身,也不方便。
而这块布的尺寸,不多不少,正好够她做一套合身的内外衣衫。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那个男人。
他依旧背对着她,专注地,擦拭着手里的长弓,仿佛刚才扔下的,只是一包再寻常不过的盐。
他什么也没说。
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可苏晚卿知道,这块布,是他买给她的。
这个粗鲁、野蛮、沉默寡言的男人,这个在她看来,几乎与体贴二字绝缘的男人,竟然,注意到了她没有换洗的衣物。
他没有问她需要什么,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最直接、最笨拙,也最沉默的方式,将她所需要的东西,放在了她的面前。
这是一种……怎样奇怪的温柔啊。
它不像春风,不像细雨。
它更像一块被扔过来的、硬邦邦的石头。
可当你接住它,打开它,才发现,那粗糙坚硬的外壳里,包裹着的,是一颗并不那么冰冷的内核。
苏晚卿捏着那块崭新的青色棉布,心中五味杂陈。
鼻子莫名地,有些发酸。
她看着那个沉默如山的背影,第一次觉得那纵横交错的伤疤,似乎也不再那么狰狞可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