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这满室暖红闷得透不过气。
“夫人早些歇息。”他开口，声音因为酒意和长时间的沉默，有些低哑，但依旧平稳，没什么温度。说完，不等任何回应，甚至没往那喜帕再看一眼，转身便走。
脚踏出内室门槛时，他听见身后极轻的、几不可闻的一声，像是紧绷的弦微微松下，又像是极轻的叹息，融进了烛光里。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隔壁早已备好的书房。那里没有扎眼的红色，只有冰冷的兵书、地图，和一副未擦净的旧甲。
扯下身上碍事的大红礼服，随意丢在椅中，谢明昭立在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冷风立刻灌入，冲散了鼻腔里残留的甜腻熏香。他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庭院中光秃树枝上挂着的一点未化尽的残雪，心里那片冰封的疆域，并无半分融化迹象。
温婉贤淑？良配？
他唇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这世间于他，除了边境的风沙、敌人的刀锋、麾下儿郎的性命，其余，皆是无关紧要的负累。婚姻，不过是另一道需要应付的圣旨，另一项需要维持的体面。至于那红盖头下的人是谁，是温婉还是泼辣，是贤淑还是愚蠢，并无区别。
只是今夜，书房外间的软榻，似乎比军营的硬板床更让人难以入眠。谢明昭合衣躺下，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那里空荡荡，佩剑在入府时已按例解下。他闭上眼，试图将那些扰人的红色从脑海中驱逐，却隐约嗅到空气里，似乎飘着一丝极淡的、陌生的香气，不是熏香，倒有点像……雪后松针的味道。
婚后的子，像一卷默然的画，在将军府里缓缓铺开。谢明昭大多时候宿在书房，偶尔回正房，也是各自安寝，井水不犯河水。叶如约似乎安于这样的安排，她将自己打点得很好，也将这偌大却空寂的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起初，谢明昭并未在意。直到某个深夜，他从兵部衙门回来，身上带着秋夜的凉露。府内静悄悄的，他习惯性地走向书房，却在经过正院回廊时，瞥见东厢小书房窗棂透出晕黄的灯光。
鬼使神差地，他脚步顿住，隐在廊柱的阴影里看去。
窗纸上是女子低头书写的剪影，肩颈的弧度柔和而专注。她写得似乎很快，笔尖移动稳健。偶尔停笔，侧首望向窗外夜色，静静凝望片刻，又低头继续。那身影沉静安然，与这府邸里他熟悉的肃冰冷，截然不同。夜风拂过，隐约有极淡的墨香和一种清苦的药草气飘来。
谢明昭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心底那潭死水，似乎被那窗内的灯光，极轻微地触了一下，漾开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但他很快将其归咎于深夜的疲乏。
再后来，是一次午膳。谢明昭难得在府中用饭。长条桌上，菜肴不算多，但样样精致，几道北地军营常见的硬菜旁，竟配了几碟南方时兴的清爽小食，还有一碗熬得火候恰到好处的汤羹，味道熟悉——是幼时母亲还在世时，府里老厨子拿手的做法，后来老厨子离府，再没尝过。
他执箸的手停了一瞬，抬眼看向坐在下首的叶如约。她正安静地用着面前一碗碧粳米粥，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微微颔首，眼神清澈平和，并无讨好，也无畏缩，随即又低下头去，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