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昭什么也没说,沉默地吃完那顿饭。只是那碗汤羹,他喝得一滴不剩。
子便这般无声流淌。直到北境急报入京,戎狄犯边,连破两镇,气焰嚣张。朝堂震动,主战主和吵作一团。谢明昭一连数被留在宫中议事,回府时往往已是深夜。
启程前夜,他回正房取几件旧甲内的软衬。推开房门,里面灯火通明,却不见叶如约身影。他径直走向内间衣柜,却见床边矮几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衣物:贴身的丝绵里衣、厚实的羊毛袜、护膝、护腕……都是极细腻柔软的料子,针脚密实,显然是新制的。旁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靛蓝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扁平的瓷瓶和油纸包,上面用极小的字贴着签:“金创止血”,“祛寒护心”,“辟瘴清露”。瓷瓶触手微温,似是刚备好不久。
谢明昭拿起一瓶“金创止血”,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药草气,混合着几分辛辣。他不懂药理,但这气味沉稳扎实,不似敷衍之物。
他站了一会儿,将那布包仔细收好,与那叠衣物放在一处。环顾这间他极少踏足的卧房,窗明几净,一盆绿萝在角落长得郁郁葱葱,书架上除了他的几本兵书,多了些诗词杂记和医书药典,摆放整齐。空气里有她身上常有的、那种雪松混合着淡淡药草的气息,宁静,安稳。
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带着东西离开了。出征那天色未明,他在院中披甲,赤色披风在晨风中扬起。上马时,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正房的方向。窗扉紧闭,帘幕低垂,并无动静。
他勒转马头,蹄声嘚嘚,踏碎了黎明的寂静。直到将军府的飞檐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那扇一直紧闭的菱花窗,才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叶如约穿着素淡的晨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看了许久,才缓缓将窗关上。
北境的冬天,是掺着刀子的风和无边无际的白。战事比预想更胶着,也更惨烈。戎狄骑兵来去如风,倚仗地利,不断袭扰。谢明昭率部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几场硬仗下来,虽未让敌人讨到便宜,但己方也折损颇重,疲惫不堪。
腊月里最冷的那天,为截断一股迂回偷袭粮道的敌军,谢明昭亲率一队精锐冒雪出击。风雪迷眼,激战正酣时,侧翼林中冷不丁射来一阵冷箭,专冲他而来!亲兵拼死格挡,仍有一支穿透缝隙,狠狠钉进他左肩胛下方,力道之大,险些将他带下马背。箭镞显然喂了毒,伤口处麻痒迅速蔓延,眼前阵阵发黑。
“将军!”陈风的嘶喊在风雪中模糊。
谢明昭咬牙,一把折断箭杆,将带倒刺的箭头留在体内,嘶声下令:“别管我!按原计划,合围!一个不许放走!”
那是一场惨胜。敌军被全歼,但谢明昭因箭毒和失血,在撤回营地途中便昏迷过去。随军大夫看到伤口位置和发黑的血色,冷汗涔涔,用了药,拔了箭头,但谢明昭一直高热不退,牙关紧咬,偶尔呕出黑血,气息越来越弱。
“毒……毒性太烈,已入心脉……将军他……怕是……”老大夫跪在榻前,声音发抖。
消息封锁在帅帐内,但将军重伤垂危的阴影,仍如这北境的暴风雪,笼罩着整个军营。人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