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法阁事件,如同一阵狂风,彻底将林红歌与楚衍推到了风口浪尖。
《国际歌》那穿透灵魂的怒吼,其引发的震动远远超出了普通修士的认知范畴。天阙城高层震动,各派长老纷纷暗中探查、询问,试图理解那歌声中蕴含的、近乎“道”的恐怖意志从何而来。最终,在清虚长老含糊其辞的“此乃我宗秘传上古战歌残篇,蕴含不屈战意与救世宏愿,非特定传承者不可激发”的解释下,以及玄天宗本身雄厚实力的威慑下,明面上的探究才渐渐平息。但暗地里的关注与忌惮,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对于楚衍公然维护林红歌、甚至亲手为其拭泪的举动,更是引发了轩然。“寒剑君子”的冰山形象出现了裂痕,无数女修芳心碎了一地,同时也点燃了更旺盛的八卦之火和……某些阴暗的嫉恨。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两人,却仿佛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期。
楚衍依旧是那个楚衍,冷面寡言,剑不离身,所到之处自带降温效果。但他出现在林红歌身边的频率,不减反增。理由更加光明正大——“清虚长老有命,需确保林师妹研究进展顺利,不受外界扰。”
他不再仅仅是“路过”或“听汇报”,而是开始真正参与一些“研究”。
比如,他会坐在静室角落,一边调息,一边听林红歌尝试用不同的情绪、不同的力度去哼唱同一首红歌,然后在她哼完后,精准地指出:“此次‘昂扬’之意过甚,引动灵气偏于躁进;‘守护’之心不足,未能形成稳固场域。”或者,“悲怆之情过浓,易引动听者负面心绪;‘希望’之念需再提三分,以作中和。”
他的感知敏锐得可怕,总能一针见血。林红歌起初惊讶,后来渐渐习惯,甚至开始依赖他的“反馈”来调整自己的“演唱状态”。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教学相长”模式:林红歌提供“原始材料”(难听的歌声),楚衍则以其绝佳的“剑心通明”作为“检测仪器”,分析、反馈、提出优化建议。
清虚长老对此乐得合不拢嘴,直呼“楚衍小子简直是为研究声韵之道而生的!比老夫的测灵阵盘还好用!”
而林红歌也发现,在这种高强度的、带有明确目的的“练习”中,她对自身“红歌之力”的掌控,竟然真的有了些许进步。虽然依旧无法精确引导灵气,但她开始能模糊地感知到,当自己心中“团结”的意念占主导时,引动的灵气场会更加凝聚、带有冲击性;当“希望”的意念更强时,灵气场则更偏向扩散和安抚。这让她在“使用”红歌时,终于不再是完全的“瞎猫碰死耗子”,有了一点点微弱的“方向感”。
更让她感到微妙变化的,是楚衍与她相处时的状态。
他依旧是冷的,话少的,但那份冰冷之中,似乎掺杂了一些别的温度。他不再仅仅是“听”,偶尔也会在她哼唱间歇,说一些关于剑道的感悟,或者宗门内外的趣闻逸事,虽然语气平淡,但至少是在“分享”。他会在她因为练习过度而嗓子不适时,默不作声地递上新的“玉髓生津露”或更高级的丹药。他会在她因为外界的流言蜚语而心情低落时,用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然后说一句:“无须理会,跳梁小丑罢了。”虽然没什么安慰效果,但那份理所当然的维护,却让她心头发暖。
他依然每晚需要听她哼歌来“梳理剑心”,只是地点从静室换成了她暂居小院的露台。秋夜微凉,星子满天,他闭目坐在石凳上,她则靠在栏杆边,对着漫天星辰,轻轻哼唱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旋律。没有扩音笛,没有刻意引动灵气,只是最纯粹的声音和意念流淌。
每当这时,楚衍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会彻底敛去,眉宇间惯常的锋锐也会柔和下来,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林红歌有时会偷偷看他,看他被月光勾勒出的完美侧脸,看他微微颤动的长睫,看他紧抿的薄唇在听到某些旋律时会不经意地放松。心中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一丝隐秘的悸动。
她知道,这很危险。楚衍是天上月,她是地上尘。万法阁事件只是暂时震慑了宵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从未消失。那些关于“云渺仙子”的传言,也像一刺,偶尔还会扎她一下。
但她控制不住。就像楚衍似乎控制不住对她“噪音”的依赖一样,她也控制不住自己越来越被他吸引。这种吸引,不仅仅是出于对强者、对“四君子之首”的仰慕,更是一种灵魂层面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与牵引。
这天,法会安排了一场小型的、仅限于顶尖宗门核心弟子参与的“道法交流会”,地点设在天阙城最高的“摘星楼”顶层。清虚长老觉得这是个让林红歌“见见世面”、观察更高层次修士对“信念声韵”反应的好机会,便让她以“随行研究记录员”的身份跟着楚衍一同前往。
摘星楼高耸入云,顶层以琉璃为顶,星辰仿佛触手可及。到场者不过二三十人,却皆是各派年轻一辈的翘楚,气息或沉凝如渊,或飘逸如仙,或宝光莹然。瑶台仙宫的琴仙子云渺、菩提禅院的佛子净尘、南离丹宗的药君炎烈自然也在其中。三人气质各异,云渺清冷出尘,净尘宝相庄严,炎烈热情爽朗,但无一例外,都给人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林红歌一进来,就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她能清晰地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探究、审视、淡漠……不一而足。她下意识地往楚衍身后缩了缩。
楚衍仿佛没看到那些目光,径直带着她走到一处靠窗的席位坐下,将一杯灵气氤氲的灵茶推到她面前:“不必紧张,只听,多看。”
交流会开始,众人随意而坐,品茗论道,话题从最新的修炼心得,到某处新发现的秘境险地,再到某些上古秘闻,气氛看似轻松,实则机锋暗藏,字字珠玑。
林红歌大部分时间都低头假装记录,实则竖起耳朵拼命听,想从这些天之骄子的谈话中汲取点有用的“修真知识”。奈何他们讨论的东西对她而言太过高深,很多术语听都听不懂,只能记下一些模糊的概念。
轮到楚衍发言时,他简单地谈了几句关于“剑心纯粹与剑意变化”的感悟,言简意赅,却直指核心,引来不少人暗自点头。云渺仙子更是微微侧目,眼中带着一丝欣赏。
林红歌偷偷看了云渺一眼。不得不承认,这位琴仙子确实如传闻中那般,姿容绝世,气质清华,一举一动都透着仙家风范。她与楚衍坐得并不近,但两人偶尔目光交汇,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和彼此认可的气场,是旁人难以介入的。
林红歌心里那股酸涩感又冒了出来,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茶杯里的茶叶。
交流会过半,气氛愈加热烈。南离丹宗的药君炎烈是个话痨,又爱凑热闹,忽然将话题引到了近天阙城最热的“八卦”上。
“说起来,楚兄,”炎烈笑嘻嘻地凑近楚衍,挤眉弄眼,“听说贵宗那位林师妹,前几在万法阁一嗓子,差点把楼都给震塌了?那动静,连我家老头子(指南离丹宗宗主)都惊动了,直问是哪位上古大能显灵了!楚兄,你天天跟林师妹在一块儿,给兄弟透个底,那到底是什么神通?真有传说中那么邪乎?”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楚衍……以及他身后努力缩小存在感的林红歌身上。
云渺仙子也看了过来,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好奇。
净尘佛子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目光平和地看向林红歌,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楚衍放下茶杯,神色不变,淡淡道:“不过是些粗浅的音律运用,配合特殊的传承心法,引动了些许天地正气罢了。传言多有夸大,不足为信。”
“粗浅?”炎烈夸张地叫起来,“楚兄,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我可是听说了,那声音一出,琉璃仙宗那位眼高于顶的凌大小姐当场就晕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说胡话呢!这叫‘粗浅’?我看比我家祖传的‘惊神丹’还厉害!”
周围传来几声低笑。显然,凌彩衣当的狼狈,早已传遍。
楚衍眉头微蹙,显然不喜欢这种话题。
云渺仙子适时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玉:“炎烈道友莫要说笑。音律之道,玄妙非常,能引动天地正气,驱邪破妄,已是殊为难得。楚师兄说得对,外界传言,确不可尽信。”她说着,目光轻轻扫过林红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只是,这般刚猛浩大的‘正气’之音,施展者需心怀坦荡、意念至纯,且对自身损耗恐怕不小。林师妹修为尚浅,还需多加注意,莫要伤了基。”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仔细品味,却带着一种隐晦的质疑——你一个炼气期,凭什么能驾驭如此强大的力量?是不是用了什么透支潜力的邪法?
林红歌听出来了,手指微微收紧。
楚衍自然也听出来了。他抬起眼,看向云渺,眼神平静无波,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云渺仙子有心了。林师妹传承特殊,自有其法度。损耗之事,清虚长老与我,自会看顾。”
这话相当于直接驳了云渺的面子,同时明确表示,林红歌的事,轮不到外人心。
云渺仙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净尘佛子再次开口,打破了沉寂:“阿弥陀佛。小僧观林施主,气息虽弱,然神魂澄澈,隐隐有慧光内蕴,所发之音,更是至阳至正,暗合我佛门‘狮子吼’神通精义,却又不尽相同,妙哉。不知施主可愿与我探讨一二?”
佛子主动邀约探讨?这可是极大的认可和殊荣!周围众人都露出讶色。
林红歌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最不好接近的佛子会这么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下意识地看向楚衍。
楚衍对她微微颔首。
林红歌这才定了定神,对净尘合十还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佛子谬赞了。弟子所学粗陋,恐难入佛子法眼。不过若佛子有兴趣,弟子愿将所知,尽数告知。” 反正红歌的原理她自己都搞不懂,说了也白说。
净尘温和一笑:“施主过谦了。他有暇,还望施主不吝赐教。”
这个小曲算是揭过,但林红歌能感觉到,自己在这群天之骄子眼中的分量,似乎因为净尘佛子的肯定,又重了一分。当然,某些人眼中的探究和审视,也更浓了。
交流会临近尾声,众人开始自由交谈。云渺仙子起身,走到楚衍面前,盈盈一礼:“楚师兄,前与师兄论及‘剑音相合’之道,渺渺回去后颇有所得,新谱了一曲,想请师兄品鉴一二,不知师兄可有闲暇?”
她手中托起一架流光溢彩的七弦古琴,琴身似玉非玉,灵气人。
“剑音相合”是瑶台仙宫与玄天宗剑修一脉偶尔会探讨的高深话题,涉及音律与剑意的共鸣,非寻常修士能够理解。
云渺此举,既是展示自己在音律上的造诣,也是在众人面前,彰显她与楚衍在“道”的层面上的契合与特殊联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谁都知道云渺仙子对楚衍有意,此番“请教”,醉翁之意不在酒。
楚衍沉默了片刻。
林红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云渺手中那架华美的古琴,再看看自己那灰扑扑的扩音笛,一种难以言喻的自卑和酸楚再次涌上心头。这才是应该站在楚衍身边的人,谈论着高深的“剑音相合”,而不是她这种只会吼“土味战歌”的异类。
就在她以为楚衍会答应,或者至少会礼貌性回应时,楚衍却开了口,声音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调子:
“抱歉,云渺仙子。今尚有要事,需护送林师妹返回驻地。改若有机会,再向仙子请教。”
拒绝了?!
他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了瑶台仙宫仙子的邀约,理由是要护送她这个“炼气期的小师妹”回去?
林红歌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楚衍冷峻的侧脸。
云渺仙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端着古琴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她深深看了楚衍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目瞪口呆的林红歌,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难堪与寒意,但很快恢复平静,微微颔首:“既然如此,渺渺便不打扰了。师兄请便。”
说完,她抱着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席位,背影依旧挺直优雅,但那股清冷之气,似乎更重了。
摘星楼顶,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被楚衍这毫不留情(或者说,毫不委婉)的拒绝惊到了。
炎烈张大了嘴巴,看看楚衍,又看看云渺,最后冲着楚衍悄悄竖了个大拇指,一脸“兄弟你牛”的表情。
净尘佛子闭目不语,仿佛入定。
楚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起身,对在场众人微微颔首:“诸位,楚某先行一步。”
然后,他看向还傻站着的林红歌:“走了。”
林红歌如梦初醒,赶紧跟上,在无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同楚衍一起离开了摘星楼。
直到走出很远,夜风一吹,林红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楚师兄……你……你刚才……”她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衍脚步不停,声音随风飘来:“我说了,今要送你回去。”
“可是……云渺仙子她……”
“她与我,仅是道友。”楚衍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论道可以,品琴,不必。”
林红歌的心跳,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她看着楚衍在月光下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那些流言蜚语,那些身份地位的差距,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至少,在他这里,她好像……是特别的。
特别到,可以让他毫不犹豫地,拒绝瑶台仙宫仙子的琴音。
“楚师兄,”她快走两步,与他并肩,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雀跃,“谢谢你。”
楚衍脚步微顿,侧过头,月光落在他冰封般的脸上,似乎柔和了棱角。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但林红歌却觉得,这一个“嗯”字,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动听。
两人默默走在返回驻地的路上,影子在青石板上拉长,时而重叠。
林红歌忍不住哼起了歌,不再是那些激昂的战歌,而是一首轻快的、带着点小甜蜜的旋律。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调子依旧有些跑,但哼得很轻,很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欢喜。
楚衍听着,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与她保持着一致的节奏。
夜风中,那不成调的、甜蜜蜜的哼唱声,飘散开去,融入了天阙城璀璨的灯火与浩瀚的星河之中。
君子之交淡如水?
不。
对于楚衍和林红歌而言,这更像是……一位道心需要特殊“噪音”安抚的“患者”,与一位恰好拥有这种“特效药”的“专属音疗师”之间,益加深的、难以割舍的羁绊。
而这羁绊,在不知不觉中,早已超越了“医患”关系,朝着某个更加危险、也更加甜蜜的方向,悄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