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张小黑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像是开玩笑,但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你这车每年都拉咱们回家,油钱到底咋算的,谁也不知道。”
“咱们都是实在亲戚,你可别再那种昧良心的事了。”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都捏白了。
我慢慢把车停到路边,熄了火,转过身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张小黑往后靠了靠,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啥意思?我说的还不够明白?”
“我跟人打听过了,从这儿到咱们村,撑死四百公里。”
“我厂子里那些开小汽车的,加满一箱油也就两百来块,跑四百公里绰绰有余,还能剩小半箱。”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车厢里的人。
“可你呢?每个人收三十多块,二十多号人,那就是七八百块钱!你这一趟,净挣四五百!”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后背上。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婆的脸色已经白了,她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女儿睁着一双大眼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往她妈怀里缩了缩。
我刚要开口,后排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是王大妈。
她撑着前面的座椅靠背,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我座位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大海啊,”她拖长了声音,“婶子给你个机会,你好好跟大伙解释解释。”
这种大巴车的油耗,跟小汽车能一样吗?
普通的小轿车充其量一吨多重,坐满了也就五个人。
可我这种客车,光车身就七八吨,再加上二十多号人,还有一车厢的行李年货,满打满算得有十二三吨。
重量翻了三四倍,油耗能不翻倍?
王大妈见我不说话,转过头去拉张小黑的胳膊,说:“你说是不是啊黑子?”
张小黑见有人给他撑腰,顿时来了精神。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手往腰上一叉,脖子伸得老长。
“我跟我们组长可熟了!人家那小汽车,加满一箱油还不到两百块钱!你这破车能比人家小汽车贵多少?”
“你就是想把这钱眯了!当咱们是傻子呢?”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火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跑车这几年,我也算是见了不少人。
有些人你跟他讲道理,纯属浪费口水,但车上坐的不光是这俩货,还有我爸的牌友,我妈的老姐妹,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亲。
大过年的,我犯不着因为这点破事跟他俩杠上,耽误一车人回家团圆。
我压了压情绪,尽量挑大伙能听明白的话,把客车的吨位、油耗、过路费这些掰开揉碎讲了一遍。
王大妈撇着嘴没吭声,张小黑也缩回座位上,低头摆弄他那盒烟。
我心里刚松了口气,觉得这事算是说开了。
可下一秒,王大妈撇了撇嘴,发出一声嗤笑。
“哟,说得比唱得好听。”
她扭头看向后面的人,阴阳怪气地说:“你们听听,多会说啊。咋的,就你懂车,咱们都是傻子呗?”
张小黑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反正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