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泣不成声,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集体爆发。
我爸依旧沉默,只是抽烟的速度越来越快。
我走过去,拉开阳台的落地窗,让冷冽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一室的沉闷。
我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他望向远方夜空的视线。
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冷酷。
“爸,你告诉我,你到底欠他什么?”
“每年六万,雷打不动。三十年,就是一百八十万。这还不算他平时以各种名目要走的钱,堂哥买房的首付,买车的钱,姑姑家孩子上学的钱……零零总总加起来,没有三百万,也有两百五十万。”
“就算当年他卖血供你上学,这笔恩情,也该还清了吧?”
“卖血”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爸的神经上。
他猛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的小茶几,上面的烟灰缸“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他没卖血!”
他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没有!”
这是他第一次反驳“大伯恩重如山”的论调。
我的心一紧,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那是什么?”我追问道,“爸,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答案。否则,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我的话很重,但我必须他。
我爸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我,又看看我妈,脸上的表情痛苦到了极点。
他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疯狂地寻找着出口,却四处碰壁。
最终,他所有的防线,在我和我妈灼灼的目光下,彻底崩塌。
他捂着脸,蹲了下去,一个五十二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发出了压抑了几十年的、绝望的呜咽。
“是……是抚恤金……是工作名额……”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我和我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巨大的困惑。
在我和我妈的不断追问和安抚下,我爸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终于用颤抖的声音,说出了那个被他隐藏了整整三十年的秘密。
一个足以颠覆我们所有人认知的,惊天骗局。
三十多年前,爷爷因为一场意外双双去世。
当时,单位赔付了一笔五万块的抚恤金。
在那个年代,五万块,是一笔足以改变一个人命运的巨款。
爷爷在遗嘱里写得明明白白,这笔钱,是留给我爸周明诚,让他去做生意的启动资金。因为他们知道,小儿子有头脑,不甘于在工厂里待一辈子。
但处理后事的大伯周明德,却对我爸说,这笔钱,他拿去给病重的治病了,已经花光了。
当时我爸年纪还小,对哥哥的话深信不疑,只有无尽的悲痛和遗憾。
而压垮我爸的最后一稻草,是“工作名额”。
爷爷去世后,按照当时的政策,他们的工作名额可以由一个子女顶替。
大伯周明德告诉我爸,他已经拿到了那个名额,但他觉得弟弟比自己有出息,读书比自己好,于是他“无私”地找到了工厂领导,把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让”给了我爸。
“他说,哥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你得有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