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苏醒在仙境
林年年醒来时,晨光正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花了几息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翼的木屋二楼,那张铺着白色皮毛的大床上。峥睡在她身边,小脸埋在柔软的毛皮里,呼吸均匀,显然睡得正香。
身体的感觉很奇怪。
昨夜被墨掳走时的恐慌、逃亡时的透支、见到翼时的震惊……所有激烈的情绪在沉睡中沉淀下来,只剩下一种钝钝的疲惫,和某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她坐起身,检查自己的身体。
手腕上的勒痕已经淡了许多,肩膀上墨留下的禁制完全消失,连那些因为透支而隐隐作痛的经脉,此刻也舒缓了不少。
有人在她睡着时治疗了她。
是翼。
林年年低头看向怀里的峥。小家伙似乎也被人仔细检查过,包裹他的法衣被换成了更柔软的白色细麻布——不是兽世的材料,更像是……修仙界的云锦。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木质地板上。地板光滑温润,带着木头特有的香气。房间里的陈设简单却精致,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净得不像有人居住。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光倾泻而入,带着山谷特有的清新气息。温泉池的水汽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白色花朵在晨风中摇曳,发光的藤蔓在白天显得黯淡,但依然散发着淡淡的银辉。
美得像个梦。
但林年年很清楚,这不是梦。
这是牢笼。
一个比墨的断崖更精致,更舒适,也更难以逃脱的牢笼。
楼下传来细微的声响。
林年年走到楼梯口,向下看去。
翼正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她,银白色的长发用一简单的木簪束起,露出修长的脖颈。他穿着另一件银白色的长袍,样式与昨天不同,但同样精致得不似凡品。
他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个陶罐和木碗。他正在……做饭?
这个认知让林年年愣住了。
一个能秒墨蛇的恐怖存在,一个住在仙境般山谷里的神秘蛇兽,居然在亲自做饭?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翼转过身。
晨光中,他的脸美得惊心动魄。银色的竖瞳在白天显得不那么妖异,反而有种清冷的通透感,像是雪山融化的冰水。
“醒了?”他的声音依然清冽,但比昨夜多了几分温度,“下来吃东西。”
林年年没有立刻动。
她抱着峥走下楼梯,目光扫过客厅。昨夜太暗没看清,现在才发现,这里比她想象的更……有人气。
书柜里的兽皮卷轴摆放整齐,有些显然经常翻阅。墙上的山水画笔触细腻,不是兽世粗犷的风格。角落里甚至有一架古琴,琴身光滑,显然经常擦拭。
“这里……”林年年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你一个人住?”
“嗯。”翼简短地回答,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放在桌上,“坐。”
林年年抱着峥坐下,看着那碗粥。粥是白色的,里面加了切碎的野菜和肉末,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碗是细腻的白陶,边缘描着简单的银色纹路。
“吃吧,”翼在她对面坐下,“你失血过多,需要补气血。幼崽可以喝一点米汤,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说着,从另一个陶罐里倒出一小碗更稀的米汤,推到林年年面前。
林年年没动。
她抬头看着翼:“为什么救我?”
翼拿起筷子——他居然会用筷子——夹起一筷野菜,放进自己碗里:“因为你受伤了。”
“那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因为这里适合养伤。”
“为什么不放我走?”
翼终于停下动作,银色的竖瞳看向她:“因为你不能走。”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林年年握紧了拳头:“我的伴侣在找我,我的部落需要我……”
“他们找不到这里,”翼打断她,“这个山谷有结界,外面的人看不见,也进不来。至于你的部落……”
他顿了顿:“没有你,他们也能活得很好。但你留在这里,能活得更好。”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却让林年年心中一寒。
“你这是囚禁。”她一字一句地说。
翼看着她,银色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他点头:
“是。”
他承认了。
如此坦然,如此直白,反而让林年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吧,”翼再次开口,声音放柔了些,“粥要凉了。吃完我带你去山谷里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林年年知道,现在反抗没有意义。
她低头,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粥煮得软糯,肉末和野菜的鲜味完美融合,还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应该是加了补气血的药材。
她确实饿了。从昨天被掳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一碗粥很快见底,身体里那股虚脱感终于缓解了一些。
峥也醒了,林年年用小勺喂他喝米汤。小家伙似乎很喜欢,砸吧着小嘴,喝得很香。
翼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银色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等两人都吃完,他才站起身:“走吧。”
## 二、山谷一
翼带林年年参观了他的“领地”。
这个山谷不大,方圆不过百丈,但每一处都精心布置过。
温泉池是活水,源头是从岩壁裂缝中渗出的地下热水,池底铺着光滑的鹅卵石,池边放着几个木质的矮凳,显然是用来泡澡的。
“每天泡半个时辰,对你的伤有好处。”翼说。
林年年没接话。
温泉池旁边是一片小小的药圃,种着各种草药。有些林年年认识——止血的、安神的、补气血的。但更多的,她从未见过。
“这些是什么?”她指着一株通体银白、叶片呈星形的植物。
“月星草,”翼回答,“只生长在月光充足、灵气浓郁的地方。可以宁心安神,辅助修炼。”
灵气?
林年年心中一动。翼用了“灵气”这个词,而不是兽世的“兽魂力”。
“你知道灵气?”她试探着问。
翼看了她一眼:“知道。你身上就有灵气波动,虽然很微弱。”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向下一处。
药圃旁边是一小片菜地,种着几种野菜和茎作物。长势很好,显然经常打理。
“食物都是自给自足,”翼说,“山谷里有泉眼,有阳光,土壤也肥沃,种什么长什么。”
林年年看着那些整齐的田垄,忽然觉得……翼不像个兽人。
兽人狩猎、采集,偶尔种植也只是随手撒些种子。但翼的菜地,明显是精心规划的,不同的作物分区域种植,还有简单的灌溉沟渠。
“你一个人,为什么要种这么多?”她问。
翼沉默了片刻:“习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年年听出了某种孤独。
整个山谷走下来,花了一个时辰。
翼介绍得很详细,从每种植物的用途,到每处设施的功能,甚至告诉她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地方最好不要去——比如山谷深处的一个洞,翼说那里是他的修炼室,有危险。
最后,他们回到木屋前。
“大致就是这样,”翼说,“你可以自由活动,但不要尝试离开山谷。结界你破不开,强行冲击只会受伤。”
林年年抱着峥,站在晨光中,看着眼前这个美得不真实的男人,和这个美得不真实的牢笼。
“你要关我多久?”她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翼看着她,银色竖瞳里倒映着她的身影:
“等到你不想走为止。”
## 三、病娇的温柔
接下来的几天,林年年过上了某种奇异的生活。
翼确实囚禁了她,但这种囚禁……温柔得可怕。
每天早上,翼会准备好早餐——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饼,有时候是炖汤。食材都是山谷里自产的,但经过他的巧手,总能做出不重样的美味。
林年年曾试图自己做饭,但翼不让。
“你伤还没好,多休息。”他总是这么说,然后接手所有家务。
他甚至会帮她照顾峥。
第二天下午,林年年累得睡着了,醒来时发现翼正抱着峥,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轻声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
那歌谣的旋律很奇怪,不是兽世的调子,更像是……某种更古老的、已经失传的语言。
峥居然很安静,睁着大眼睛看着翼,小手在空中挥舞,像是要抓住什么。
林年年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翼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银色的竖瞳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柔和:
“他喜欢听歌。”
“你唱的是什么?”林年年走下楼梯。
“一首……很久以前的歌。”翼没有多说,将峥递还给她,“他该吃了。”
第三天,林年年发现翼在给她做衣服。
不是兽皮衣,而是用山谷里一种白色植物的纤维织成的布,质地柔软轻薄,比兽皮舒适得多。翼的手很巧,针脚细密均匀,款式也简洁大方。
“为什么做这个?”林年年问。
“你带来的衣服都破了,”翼头也不抬,“而且,你穿白色好看。”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林年年却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第四天,林年年的伤好了大半。
她开始尝试恢复修炼。每天清晨,她会抱着峥坐在温泉池边,运转基础吐纳法。山谷里的“灵气”浓度比外面高一些——虽然远不如前世的昆仑山,但对她现在的状况来说,已经足够了。
翼从不打扰她修炼。
有时候他会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静静地看书——那些兽皮卷轴,林年年偷偷看过一眼,上面记载的竟然是某种修炼功法,虽然粗浅,但确实是修仙的路子。
有时候他会弹琴。
那架古琴在他手下流淌出清越的琴音,曲调悠远苍凉,像是在诉说着某个遥远的故事。林年年听不懂,但能感受到琴声里的孤独。
到了第五天,林年年终于忍不住了。
“翼,”她在晚餐时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你到底是什么?”
翼放下筷子,银色竖瞳注视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一切都不像兽人,”林年年直视他的眼睛,“你会做饭,会种地,会织布,会弹琴,会看书,甚至……会修炼。你还知道‘灵气’,知道‘结界’。这些都不是兽世该有的东西。”
翼沉默了。
许久,他才开口:“我活得太久了,久到学会了很多东西。”
“活得太久?”林年年追问,“多久?三百年?五百年?还是一千年?”
翼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山谷。
月光洒在他银白色的长发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冰雪雕成的神像,美丽,冰冷,遥不可及。
“年年,”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但我有权知道,”林年年也站起身,“我有权知道我为什么被囚禁在这里,有权知道囚禁我的人到底是谁。”
翼转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一刻,林年年觉得,这个强大神秘的男人,眼中竟然有一丝……脆弱?
“我救你,是因为你身上的气息,”他终于开口,“那气息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谁?”
翼摇摇头:“她已经不在了。但你的气息和她很像,很像。所以我想留下你,想看着你,想确认……你是不是她留下的某种痕迹。”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林年年听懂了。
翼把她当成了某个故人的替代品。
这解释了很多事——为什么他会救她,为什么会对她这么好,为什么不肯放她走。
“我不是她,”林年年冷静地说,“我只是我。”
“我知道,”翼点头,“但你还是你。这就够了。”
他走过来,停在林年年面前。两人距离很近,林年年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雪松气息,能看见他银色竖瞳里自己的倒影。
“年年,”他轻声说,“留在这里不好吗?这里有温暖,有食物,有安全。我可以保护你,可以照顾你,可以让你和幼崽无忧无虑地生活。为什么非要回去,回到那个危险的世界,回到那个……可能已经忘了你的部落?”
这话像一针,刺进了林年年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猛和部落,真的还在找她吗?已经五天了,如果他们真的在乎,为什么还没找到这里?
但她很快甩开这个念头。
“因为那里是我的家,”她坚定地说,“因为那里有我的伴侣,有我的族人,有我的责任。翼,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照顾我,但我必须回去。”
翼的眼神暗了暗。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林年年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如果我说不呢?”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我说,你永远不能离开呢?”
林年年没有退缩:“那我就自己找到离开的方法。”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许久,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让人心悸。
“好,”他说,“我等着看,你怎么离开。”
他转身,走向楼梯。
“早点休息,”他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翼没有回答,身影消失在二楼。
林年年站在原地,抱着已经睡着的峥,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翼之间的和平假象,被打破了。
接下来的子,不会那么轻松了。
## 四、月下琴音
深夜,林年年被琴声惊醒。
琴声从楼下传来,依然悠远苍凉,但比白天多了几分……哀伤。
她起身,走到楼梯口,向下看去。
翼坐在古琴前,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辉。他闭着眼睛,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泣血。
林年年从未听过这样的琴声。
那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无尽的孤独,漫长的等待,失去的痛苦,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执着。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扰。
一曲终了,翼睁开眼,银色竖瞳在月光下泛着水光。
他抬起头,看见了楼梯上的林年年。
两人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许久,翼轻声开口:“她叫瑶。”
林年年走下楼梯:“瑶?”
“嗯,”翼抚摸着琴身,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庞,“她是我的伴侣,也是……我的劫。”
“她去哪了?”林年年问。
“死了,”翼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一千两百年前,死在我面前。”
林年年愣住了。
一千两百年……
翼活了至少一千两百年?
“她是修仙者,”翼继续说,“来自另一个世界,像你一样。她穿越到这里,受伤了,我救了她。然后……我们相爱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很可笑吧?一条蛇,爱上一个修仙者。但我们真的相爱了,爱了一百年。然后……”
他顿了顿:“然后她的仇家找来了。为了救我,她死了。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林年年心中震动。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翼会对她这么执着。因为她身上的修仙者气息,让他想起了瑶。
“这一千两百年,我一直在找,”翼看向林年年,“找任何可能和她有关的东西,找任何可能带回她的方法。但我找不到。直到……我感应到了你。”
他的眼神变得炽热:“你的气息和她太像了,年年。虽然你不是她,但你们一定有某种联系。也许你是她的后人,也许你继承了她的血脉,也许……”
他忽然停住,摇了摇头:“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在这里。这就够了。”
林年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她不是瑶,没有资格安慰。
同情?翼不需要同情。
“所以你要把我当成瑶的替身?”她问。
翼摇头:“不。瑶是瑶,你是你。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林年年面前。月光下,他的脸美得令人窒息,也哀伤得令人心痛。
“年年,留在这里,”他低声说,“我不要求你爱我,不要求你忘记你的伴侣。我只要求你……活着,在我能看见的地方活着。这样都不行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那种卑微的、近乎绝望的恳求,让林年年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强大到可以秒墨蛇的男人,这个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此刻却像一个害怕失去的孩子。
“翼,”她轻声说,“我不是瑶。我也……不会成为瑶。”
翼的眼神黯淡下去。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想试试。试试能不能……留住你。”
他伸出手,这一次,真的碰到了林年年的脸。
指尖冰凉,带着琴弦的微颤。
林年年没有躲。
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她在这个男人身上,看到了某种和自己相似的东西。
孤独。
漫长的,无尽的孤独。
“睡吧,”翼收回手,“明天我带你去修炼室。那里的灵气更浓,对你的恢复有好处。”
他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林年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月光如水,琴声已歇。
但那份哀伤,却弥漫了整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