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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十二章 元宝开道

正月里的南昌城,空气中还残留着爆竹的硝烟味和年节的余韵,但街市上的繁华已透出几分勉强。商铺虽开着门,顾客却稀稀拉拉;走街串巷的货郎叫卖声有气无力;偶尔有穿着破旧棉袄的乞丐蜷缩在墙角,被巡街的差役不耐烦地驱赶。远处隐约传来报童尖细的嗓音,喊着“北洋”、“借款”、“铁路”之类让人似懂非懂的字眼,更添几分人心惶惶。

江文远坐在自家粮行隔出的简陋小间里,面前摊开着几张写满字的纸,是他这段时间据周宇传来的资料、结合自己打听的消息,草拟的关于新余一带“农业改良试验”和“水利探查”的初步计划。纸上谈兵易,真正实施起来,千头万绪。最大的问题依然是两个:钱,和名目。

钱,虽然手头有些积蓄,但要支撑起一个远离南昌、涉及土地、人工、试验的摊子,还远远不够。而且这笔钱的去向,必须对家里有个合理解释。名目,“农业改良”听起来不错,但在乡下,突然来个外地年轻商人要租地搞什么“试验”,极易引起怀疑,尤其是如果涉及到山地、滩涂等可能蕴藏矿产的区域。

正凝神思索间,铺子前堂传来父亲江承宗略带恭敬的招呼声:“沈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文远,文远!沈公子来了!”

沈公子?沈致宁?江文远心中一动,连忙将桌上的纸张拢起塞进抽屉,整了整衣衫,快步迎了出去。

前堂里,沈致宁一身天青色云纹绸面长袍,外罩银鼠皮坎肩,头戴暖帽,越发显得面如冠玉,气度高华。他身边只跟着那个精悍的何门房,并无其他随从。此刻正负手看着粮行里码放整齐的米袋和货,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晚辈见过沈公子。” 江文远上前深深一揖。

沈致宁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江公子不必多礼。今路过,顺道来看看。” 他顿了顿,“听闻令尊的生意,近来颇有起色?”

江承宗在一旁忙道:“托公子的福,勉强维持罢了。”

“能维持便好。世道不易,守成亦是本事。” 沈致宁语气淡然,随即话锋一转,看向江文远,“江公子最近似乎常在外走动?气色倒是比前阵子好了不少。”

江文远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行踪恐怕多少落在对方眼里。他坦然道:“劳公子挂心。晚辈年少无知,闭门造车终非长久之计,故而多在外间行走,一则了解市井民情,二则看看有无其他生计门路,也好为家中分忧。”

“哦?可有什么收获?” 沈致宁似乎来了点兴趣,在江承宗搬来的椅子上坐下。

江文远示意父亲去照看生意,自己在下首相陪,斟了茶,斟酌道:“收获谈不上,倒是有些见闻,心中颇多感慨。如今天气渐暖,城外流民却似乎比往年更多了些,神色凄惶。城中治安,似乎也……”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最近城里偷盗、抢掠的小案子确实多了起来,粮行夜里都加了人手看守。

沈致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接话,但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江文远知道这是机会,或许也是试探。他继续道:“晚辈曾听行商提及,有些州县,为保境安民,由地方士绅牵头,募集乡勇,组建‘保安团’、‘团练’之类,协助官府维持治安,效果似乎不错。不知我们南昌府……是否亦有此例?”

“保安团?” 沈致宁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含义不明的弧度,“朝廷确有此议,鼓励地方自保。尤其近来……各地不太平,上峰也有意让各地酌情办理。怎么,江公子对此有兴趣?”

江文远心跳漏了一拍,连忙道:“晚辈只是偶然听闻,有感而发。此等大事,自有官府与诸位乡绅老爷主张,岂是晚辈所能置喙。”

沈致宁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敲两下,缓缓道:“组建保安团,确需地方有力之士牵头,募集壮丁,购置器械,所费不赀。按如今的风气……这领头之人,往往也需有所‘表示’,方能得官府认可,授予名分。” 他话说得隐晦,但意思很明白——想当这个保安团长,得捐钱,而且不是小数目。

江文远心中念头飞转。保安团!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如果自己能以“协助地方、保境安民”的名义,获得一个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保安团”编制,那么在新余那种偏远山区,招募青壮、训练人手、甚至配备一些“特殊”的器械工具,就有了合理的借口!而且,有了这个官方(哪怕是地方默认)的身份,许多事情办起来会方便太多!

当然,风险也大。容易树大招风,引人注目。而且,这“表示”需要多少钱?自己现在拿得出吗?就算拿得出,如何解释来源?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恍然和敬畏:“原来如此。多谢公子指点迷津。此事关系重大,晚辈也只是听听罢了。”

沈致宁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江文远掩饰得很好。片刻,沈致宁站起身:“此事你心中有数即可。近府城内外不甚安宁,你们做生意,也要多加小心。若遇棘手之事,可让何安递话。”

“是,多谢公子关怀。” 江文远和江承宗连忙起身相送。

将沈致宁送出铺子,看着他登上候在街角的青布小轿离去,江文远站在门口,冬微薄的阳光照在身上,却觉得心头一片灼热。

保安团!捐官!这绝对是眼下最快获得合法武装外壳的途径!虽然沈致宁可能只是随口一提,或者另有深意,但这信息本身,价值连城!

他强忍着立刻回去联系周宇的冲动,帮着父亲料理了一会儿铺子事务,直到午后,才借口身体不适,回到自己房间。

关紧房门,他立刻集中意念,链接周宇。这一次,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淡金色通道的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他急迫的心情。

“周宇!有重大进展!” 链接一通,江文远立刻将沈致宁来访和“保安团”的信息,连同自己的分析快速说了一遍。

周宇在那边听得呼吸都急促起来:“保安团长?合法的地方武装?文远,这……这要是能搞成,我们在新余那边做事就名正言顺多了!训练人手、储备物资、甚至……未来有点什么动作,都有了起码的掩护!不过,这捐官得多少钱?我们现在够吗?”

“具体数目沈公子没说,但肯定不会少。我估计,没有几千两银子,恐怕拿不下来,这还只是‘表示’,后续维持团练的花销更大。” 江文远冷静分析,“我们现在手头的钱,加上之前卖药材的收益,凑一凑或许勉强够个‘表示’,但后续就捉襟见肘了。而且,这笔钱的来路必须净,至少表面上要净。我们突然拿出几千两银子,太惹眼了。”

“钱……确实是大问题。” 周宇沉吟,“我这边公司刚起步,虽然和苏瑾的药材交易进账不错,但一下子要兑换成几千两白银运过去,作起来很麻烦,也容易引起这边注意。而且时间上……”

“我有个想法。” 江文远眼中闪过一道锐光,“既然要捐官,这钱未必需要全部是现成的官银或银票。有时候,‘古董’、‘珍玩’也能折算。”

“古董珍玩?我们哪来那么多……” 周宇话说一半,忽然顿住,“等等,你是说……我们‘造’?”

“不是造假的古董。” 江文远压低声音,尽管房间里只有他一人,“是铸钱。”

“铸钱?!” 周宇在那边差点惊呼出声,“私铸钱币?那可是大罪!”

“不是私铸市面上流通的劣钱。” 江文远思路越来越清晰,“我们可以铸‘光绪元宝’。”

“光绪元宝?” 周宇一愣,“那不是银元吗?”

“对,就是银元。光绪年间开始铸造的机制银元,像‘龙洋’那种。但我们现在是光绪早年,这种银元刚开始推行不久,在市面上很受欢迎,价值稳定,甚至因为铸造精美,有些收藏价值。” 江文远快速道,“如果我们能铸造出一批成色足、工艺精良的光绪元宝,拿到当铺、钱庄甚至官府那里,说是早年积存、或海外回流,作为‘捐输’的一部分,完全说得过去!这比直接拿出大批来历不明的银锭或银票,要隐蔽得多!”

周宇那边沉默了,显然在急速思考这个大胆计划的可行性。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带着兴奋和紧张:“有道理!光绪元宝是真实存在的历史货币,只要我们铸造的成色、重量、图案符合标准,甚至做得比一般流通的还要精美一些,完全可以当做‘珍稀银元’或‘特殊版别’来处理!这玩意在收藏市场上本来就有价值!而且,用银元捐输,比用银子更‘雅’,更符合某些官员的胃口!”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关键是铸造技术!我们那边现代技术仿古做旧太容易了,但怎么传过去?还有模具、银料……”

“模具和银料我来想办法。” 江文远道,“你那边,能弄到最标准、最精美的‘光绪元宝’实物或高精度三维数据吗?最好是初版的。然后,想办法制作一套简易的、但精度足够的翻模或压铸工具。不需要大规模生产设备,只要能做出一批样品,几百上千枚就行。银料……我这边可以想办法收集散碎银子熔炼,或者,你那边能不能提供一些高的银锭或银板?少量多次传送过来。”

“高精度数据和实物好办,博物馆有,收藏市场也有,我可以想办法弄到。翻模工具……我认识做精密加工的朋友,可以私下定制一套小型的、手动或简易机械驱动的压铸机,精度足够仿制银元。银料……我这边购买银锭熔炼后传送给你,比你自己收集熔炼更纯、更隐蔽。” 周宇快速回答,“但是文远,这风险还是很大。一旦被发现是私铸,哪怕仿的是真币,也是重罪。而且铸造出来的钱怎么用,也需要周密计划。”

“我知道风险。” 江文远沉声道,“所以不能我们自己出面去捐。我们可以通过中间人,比如……刘一手?或者,利用沈公子那条线,但要不露痕迹。铸造出来的银元,不能一次性拿出太多,要分批、分渠道,掺在真正的旧银元或作为‘海外回流珍品’慢慢出手。主要目标,就是凑够那个‘保安团长’的捐银数额。只要拿到了官方的许可文书(哪怕是默许的),我们就有了一层保护色。”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铸造的银元,可以稍微……特别一点。比如,在极其隐蔽的地方,做一个只有我们自己知道的微小标记。这样,万一将来这些银元流转开来,我们也能有所辨识。”

“标记……这个主意好!” 周宇赞同,“既增加了独特性(可以解释为特殊版别),又能作为暗记。文远,这事我看能!我这边立刻开始准备,弄实物数据,找朋友设计制作工具,囤积银料。你那边也着手准备接收和安全存放的地方。另外,保安团那边具体需要多少‘捐输’,你得尽快摸清楚,我们好确定铸造数量。”

“好。分头行动。你那边一切小心,工具和银料准备要绝对保密。” 江文远叮嘱,“我这边会继续通过沈公子和刘大夫的渠道,打听更具体的消息,同时物色新余那边合适的落脚点和初步人选。铸钱的事,是我们目前最高机密,绝不能泄露分毫。”

结束通话,江文远坐在黑暗中,心脏依旧因激动而怦怦直跳。铸钱,捐官,建团练……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但这也是最快获得合法身份和初始力量的捷径。一旦成功,他在新余的“扎”计划,就将获得一个强有力的支点。

他起身,从床底拖出那个装着现代工具和资料的木箱,手指抚过那些冰凉的钢制工具头。很快,这些工具将不仅仅用于开垦土地,或许还将用于构筑更重要的东西——一支属于他自己的、隐藏在合法外衣下的力量。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落在瓦檐上,悄无声息。南昌城的夜晚,依旧沉浸在年节后疲乏的寂静里。无人知晓,在这座城市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年轻的灵魂,正酝酿着一个足以搅动地方风云的大胆计划。而远在另一个时空,他的兄弟,也已开始为这个计划,启动现代科技的力量。

光绪元宝……即将被赋予新的使命,成为撬动历史一颗小小齿轮的第一枚,也是最关键的一枚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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