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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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无声的汐

征文结果公布的那天,下起了雨。

四月末的雨细密绵软,像是天空撒下的一层灰色纱幔。课间取消,学生们挤在走廊里,看雨水在场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布告栏前围了更多人——文学社的获奖名单贴出来了。

陈序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去。他的心跳得很稳,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手掌在裤袋里微微出汗,湿的空气让呼吸都变得黏腻。

他看见林晚和江语一起挤到前面去了。江语踮着脚尖,林晚则安静地仰头看着那张红纸。雨声、人声混杂在一起,陈序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林晚的侧脸——平静的,专注的。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陈序还没来得及解读,江语已经转过身,兴奋地挥着手:“陈序!你获奖了!二等奖!”

周围有几个同学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和些许意外。陈序在班里不算特别出挑,突然在全校征文里拿奖,确实有些意外。

他点点头,算是回应。目光依然锁在林晚身上。

她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雨水在玻璃上滑过的痕迹,转瞬即逝。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看布告栏。

陈序终于挤到前面。红纸黑字,获奖名单整齐排列。一等奖一名,是高三的一个女生。二等奖三名,他的名字在中间——高二(七)班,陈序。他快速扫过其他获奖者,没有林晚的名字。

他的心里沉了一下。

视线下移,三等奖有五名。在最后一个名字那里,他停住了——高二(七)班,林晚。

她获奖了,但是三等奖。

陈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按照她后来的文笔和才华,不该只是三等奖。除非……评委有特别的偏好,或者她的文章风格和这次征文的要求不太契合。

又或者,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

“恭喜啊。”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陈序转过头,看见沈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布告栏的另一侧。他撑着伞,伞沿的水珠串成线滴落。即使是这样的雨天,他依然显得从容不迫。

“谢谢学长。”陈序说,声音平静。

沈牧的目光在布告栏上扫过,然后在陈序的名字上停留了一瞬:“你的文章我看过了。建筑那个主题,写得很有想法。”

陈序的心脏猛地一跳。沈牧看过了?在正式刊登之前?

“特别是最后一段。”沈牧继续说,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关于爱的思考,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挺深刻的。”

那句话。陈序没有删掉的那句话。

“学长过奖了。”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球鞋上溅到的泥点,“只是随便写的。”

“有时候,最真实的想法反而是‘随便写’的时候流露出来的。”沈牧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雨下得更大了。布告栏前的人群开始散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回到教学楼。林晚和江语也已经离开,走廊里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脚印。

沈牧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获奖文章会在周五的校刊上刊登。到时候会有个简短的颁奖仪式,在文学社活动室。”

他顿了顿,看向陈序:“林晚同学的文章我也看了。她的文字很细腻,但主题可能……太沉重了。写的是生老病死,医生的责任与无力。”

陈序抬起眼睛。

“她说她去年去世了。”沈牧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文章里写了很多在医院里的观察和思考。写得很好,但评委们觉得,对于一个‘十年后的自己’的主题来说,可能少了些青春该有的憧憬和希望。”

所以这才是原因。不是她写得不好,而是她写得太真实,真实到让人不忍细读。

“但我个人很喜欢她的文章。”沈牧忽然说,目光投向教学楼的方向,林晚刚才离开的方向,“真实的东西,总是更有力量。”

他说完,对陈序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陈序站在原地,雨水被风吹进走廊,打湿了他的裤脚。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牧的话——关于林晚的文章,关于真实,关于力量。

还有沈牧说这些话时的语气。那不是一个普通评委对参赛者的评价,更像是一种……理解,一种共鸣。

陈序的手在裤袋里握紧。

周五下午的文学社活动室挤满了人。获奖者、文学社成员、还有一些对文学感兴趣的学生。陈序到得稍晚,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看见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江语在她旁边。沈牧则在前面和指导老师说话。

活动室不大,墙上贴着往期校刊的封面,书架上堆满了各种文集和杂志。空气里有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颁奖仪式很简单。指导老师讲了几句话,然后开始颁发证书。三等奖先颁,陈序看着林晚上台,从沈牧手里接过证书。他们的手有短暂的接触,林晚轻声说了句谢谢,沈牧微笑着点头。

那一刻,陈序注意到沈牧看林晚的眼神。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礼貌,而是带着一种温和的关注。很细微,但存在。

然后轮到二等奖。陈序上台时,刻意避开了沈牧的目光。证书从沈牧手中递过来时,陈序的手指碰到了对方的手腕——体温,脉搏的跳动,一种属于活人的、年轻的生命力。

“文章写得很好。”沈牧低声说,“期待你以后的作品。”

陈序点头致谢,转身下台。在台阶上,他的视线和林晚的对上了。她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唇。

仪式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文章。陈序本来想去找林晚,却看见沈牧已经先一步走到了她面前。

他们开始交谈。陈序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林晚的表情——认真的,专注的,偶尔点头。她的眼睛看着沈牧,那种眼神陈序很熟悉,是她对真正感兴趣的事物才会有的眼神。

江语凑过来,碰了碰陈序的手臂:“喂,你看沈牧学长对晚晚多关注。”

陈序没说话。

“不过也难怪啦,晚晚那篇文章写得真的很好。”江语继续说,“我看了都想哭。她写她最后那段子,写那些医生明明尽力了却还是留不住人……太真实了。”

真实。又是这个词。

陈序看着不远处的两人。沈牧说了什么,林晚轻轻笑了。那个笑容很短暂,但很真实。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意。

陈序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原来的时间线里,他从未见过十六岁的林晚这样笑过。或者说,他从未有机会看见。那时他们不熟,他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同班同学,不会注意到她在别的场合、和别人在一起时的样子。

重生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但也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视角——一些他前世错过、或者从未知晓的画面。

而这些画面,并不全都令人愉快。

“陈序。”江语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的文章我也看了哦。最后那段……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陈序沉默了几秒:“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写得很深情啊。”江语歪着头,“‘学会了如何好好爱一个人’——这不像一个十六岁男生会随便写的话。”

她的敏锐让陈序有些意外。他低估了这些十六岁少女的观察力。

“只是对未来的想象。”他含糊地回答。

“是吗?”江语盯着他看,然后忽然笑了,“好吧,我不问了。不过啊,如果你真的有喜欢的人,最好让她知道哦。青春很短的,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林晚和沈牧的方向。

陈序的心沉了下去。

交流环节结束时,天空放晴了。雨后初晴的阳光格外明亮,透过活动室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学生们陆续离开,林晚和江语也收拾东西准备走。

陈序在门口等她们。

“一起室?”他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林晚点点头。江语看看她,又看看陈序,忽然说:“啊,我想起来我要去一趟小卖部,你们先走!”

她跑得飞快,留下陈序和林晚两人站在活动室门口。

短暂的沉默。走廊里还有零星的学生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恭喜你。”林晚先开口,声音很轻,“二等奖,很厉害。”

“你也是。”陈序说,“三等奖也很厉害。”

林晚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其实没想过会获奖。只是……有些话想写下来。”

他们并肩往教学楼走。午后的阳光把走廊照得明亮,空气中飘浮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味。远处的场上,已经有学生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

“沈牧学长说,我的文章太沉重了。”林晚忽然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陈序说,“他说,青春期的写作应该更多些希望。”

“你写的是真实感受。”陈序说,“真实的东西没有对错。”

林晚转头看他,眼神有些惊讶:“你也这么觉得?”

“嗯。”陈序点头,“你的事……我听说过。你写得很好,那些观察和感受,不是每个人都能写得出来的。”

林晚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看着前方,目光有些空茫:“在医院陪的那一个月,我看到了很多。生,死,希望,绝望。医生们穿着白大褂走来走去,有时候能救回来,有时候不能。但不管结果如何,他们都在尽力。”

她停住脚步,转头看陈序:“所以我想成为那样的人。即使知道不一定能赢,也要尽力。”

陈序看着她,十六岁的林晚站在阳光里,眼神坚定清澈。这个瞬间,他清晰地看见了那个后来成为医生的她的影子——那个在病床上还安慰别人的她,那个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的她。

“你会成为很好的医生。”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有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谢谢。那你呢?真的想成为建筑师吗?”

陈序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说真话,他会说:我想成为能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人。无论你做什么,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在。

但他不能说。

“嗯。”他最终说,“想设计能留下来的东西。”

他们继续往前走。快到教室时,林晚忽然说:“你文章最后那段话……写得很好。”

陈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关于爱的那段。”她补充道,语气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个普通的文学话题,“写得不像十六岁的人会写的。更像……经历过什么的人写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探究。

陈序的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解释点什么,但所有话语都堵在口,一个也出不来。

就在这时,江语从后面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两瓶饮料。

“给!”她递给林晚一瓶,又递给陈序一瓶,“请你们喝,庆祝获奖!”

话题被岔开了。陈序松了口气,但心里那弦依然紧绷。

下午的课陈序听得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不时飘向林晚,看她认真记笔记的侧影,看她偶尔望向窗外的眼神。那个关于他文章的疑问,像一颗种子,已经在她心里种下了。

而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放学铃响时,雨又开始下了。陈序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发呆。他没带伞,只能等雨小一点。

“陈序。”

他转过头,看见林晚站在他旁边。她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小花图案。

“你没带伞?”她问。

“嗯。”

林晚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要去图书馆,可以送你到校门口。”

陈序点点头:“谢谢。”

伞不大,两个人撑有些挤。陈序尽量往边上靠,但肩膀还是不可避免地挨着她的。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青草气味。

他们沉默地走在雨中。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偶尔有学生跑过,溅起水花。

快到校门口时,林晚忽然开口:“其实我读过你所有的周记。”

陈序愣住了。

“我是语文课代表。”她解释,声音很轻,“每次收作业的时候……会不小心看到。”

周记。陈序想起那些每周要交的、记录生活的短文。他写得很随意,大多是些常观察,偶尔有些零碎的想法。他从未想过会有人认真读。

“你写的东西……”林晚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很特别。和其他人不一样。像是……透过一层玻璃在看世界,有点距离,但看得特别清楚。”

陈序说不出话来。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所以我看到你征文文章时,一点也不意外。”林晚继续说,目光直视前方,“那就是你会写的东西。关于记忆,关于时间,关于……”

她停下来,没有说完。

校门口到了。雨还在下,街道上车辆驶过,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

陈序走出伞下,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肩膀。

“谢谢。”他说。

林晚点点头,撑着伞准备离开。但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转过身。

雨水从伞沿滴落,在她周围形成一圈细密的水珠。她的脸在伞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陈序。”她的声音穿过雨声传来,“你有时候……让我觉得很熟悉。像是认识很久了。”

说完,她没有等回应,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陈序站在屋檐下,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街角。雨水打在地面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空气湿而寒冷,但他感觉不到。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你有时候让我觉得很熟悉。”

是因为他的文章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会不会已经开始察觉,开始怀疑?

又或者,这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陈序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事情正在发生。一些他无法完全控制、无法完全预测的事情。

就像这场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落在他脸上,冰凉,真实。

重生以来第一次,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恐惧——不是对已知悲剧的恐惧,而是对未知变化的恐惧。

因为他开始意识到,这一世的林晚,可能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并不完全一样。

而这个发现,比任何已知的悲剧都更令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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