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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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清微走了。

像一阵风,吹过思过崖,没留下一点痕迹。只有雪地上凌乱的脚印,和那座无碑的孤坟,证明他来过,证明他说过那些话。

林渊在坟前站了很久,直到风雪彻底停了,晨光刺破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手腕上的第四朵花,灰白色的花瓣在光下显得更苍白了。像久病之人的脸,像烧尽的纸灰。花心那点漆黑,深不见底,看久了,仿佛能把人的魂吸进去。

林渊能感觉到这朵新花的能力——它不止能感知恐惧,还能将恐惧“分享”给他人,让对方亲身经历自己最深的噩梦。

清微刚才经历的,就是林渊这百年来所有的恐惧。

失去母亲的恐惧。

被师尊背叛的恐惧。

成为棋子的恐惧。

以及最深的那一层——有一天,自己也会变得和清微一样,冷酷地算计一切的恐惧。

“林大哥!”

崖下传来阿芦的喊声,带着哭腔。

林渊回神,走到崖边向下看。阿芦扶着白霜,两人脸上都是血——刚才清微的威压,震伤了他们的耳鼻。

“没事吧?”林渊问。

“还、还好。”阿芦抹了把脸,“您呢?刚才那动静……”

“没事。”林渊纵身跃下,落在两人身边,伸手按住他们的肩膀。

第四朵花微微发亮。

阿芦和白霜同时僵住。

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林渊刚才看见的一切——清微的恐惧,清微的愧疚,清微最后那近乎疯狂的、却又无比清醒的眼神。

也看见了林渊跪在坟前,轻声说“我来晚了”的样子。

片刻,光芒褪去。

阿芦“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白霜虽然看不见,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咬出了血。

“对不住。”林渊收回手,“这能力……我还不熟练。”

“没、没事。”阿芦撑着地站起来,又腿一软差点摔倒,“就是……太难受了。清微真人他……心里藏着那么多东西?”

林渊没回答。

他弯腰,把白霜扶起来。盲女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她紧紧抓着林渊的手臂,抓得指节发白。

“林大哥,”她声音很轻,“伯母她……就在上面?”

“嗯。”

“我能上去看看吗?”

林渊沉默片刻,点头:“我带你。”

他一手搂住白霜的腰,一手抓住崖壁的冰棱,逆纹之力在体内流转——不是灵力,是某种更本源的力量,让他身轻如燕,几个起落就回到了崖顶。

阿芦在下面喊:“我也要——”

“你在下面守着。”林渊说,“有事喊我们。”

崖顶的雪被刚才的罡风吹散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色的岩石。那座孤坟立在中央,坟前的石灯静静立着,灯座上连半点积雪都没有。

白霜“看”向坟的方向,虽然闭着眼,但林渊能感觉到,她的“心眼”在全力运转。

“这里……很净。”她轻声说,“没有怨气,没有执念,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温柔。”

林渊走到坟前,跪下,用手拨开坟头的积雪。

积雪下,是冻得硬邦邦的土。土很普通,和思过崖其他地方的土没什么两样。但林渊能感觉到——不是用逆纹,是用血脉里某种更深的东西——这底下,埋着他母亲。

埋着那个会给他煮面、会摸他的头、会说“人间有灯”的女人。

埋着那个被清微选中、被种下断情蛊、痛苦七年后死去的女人。

埋着那个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会成为棋子,会成为别人飞升的养料的女人。

“娘。”林渊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轻得像怕吵醒她。

坟没有回应。

但腰间那盏青铜古灯,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错觉。

是真的烫,烫得林渊下意识松开手。古灯掉在雪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坟前。

然后,灯亮了。

不是火,不是光。

是雾。

白色的、轻柔的雾,从灯口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凝聚,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一个女人的身形。

不高,瘦削,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挽得很整齐。看不清脸,但能看见她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白霜“啊”了一声,抓住林渊的胳膊。

“是、是伯母……”她声音发抖,“我能感觉到……和灯里的气息一样……很温柔……很温暖……”

林渊盯着那团雾影,喉咙发紧。

他想喊,但喊不出来。

雾影似乎察觉到了他,微微转过头——虽然看不清五官,但林渊就是知道,她在“看”他。

然后,雾影抬起手,指向坟后的崖壁。

崖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千年不化。但雾影指的那一处,冰层下隐约有字。

林渊走过去,用袖子擦掉表面的霜雪。

冰层很厚,字迹模糊,像是很久以前刻上去的,又被岁月和冰雪层层覆盖。他运起逆纹之力,指尖泛起微光,按在冰面上。

冰,融化了。

不是被热量融化,是被某种更温柔的力量——像春风拂过,像泪水滴落,冰层无声无息地消融,露出底下石壁的真容。

壁上刻着几行字。

字迹娟秀,但很深,像是用尽了毕生力气刻下的。

“吾儿林渊,若见此字,当知娘已去矣。”

“莫悲,莫恨,莫问缘由。”

“人间有灯,你要做那掌灯人。”

“替娘看看,这人间,到底值不值得。”

落款:“母,林氏晚晴,绝笔。”

绝笔。

林渊的手指,拂过那两个字。

冰凉的,坚硬的,像娘最后握着他的那只手。

雾影飘到他身边,悬停在字迹旁,像是在和他一起读。读完了,雾影转向他,抬起手——虽然只是一团雾,但林渊能感觉到,她想摸摸他的头。

像小时候那样。

他的手抬起来,想去握那只雾手。

但雾影避开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只是一段残留的执念,一缕封在灯里的记忆,一抹百年不散的温柔。她能显形,能指路,甚至能“看”到儿子长大了,但她碰不到他。

永远碰不到了。

雾影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然后慢慢放下。

她转向坟,身形开始变淡。

像晨雾遇见了太阳,一点点消散,一点点融化,最后只剩一点微光,飘回古灯里。

灯,暗了。

雪地上,只留下那几行字,和林渊一个人。

还有跪在坟前,终于哭出来的白霜。

——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

不是路陡,是心重。

阿芦背着昏迷的白霜——刚才雾影消散时,白霜像是承受了某种巨大的冲击,直接晕了过去。林渊走在前面,手里提着那盏重新黯淡的古灯。

灯座内侧,“不悔”二字,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林大哥,”阿芦小声问,“伯母留下的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渊没回头。

“意思是,”他说,“她知道自己会死。知道清微在算计。知道一切。”

“那她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娘。”林渊打断他,“娘为孩子死,不需要为什么。”

阿芦不说话了。

他想起自己的娘,那个他连脸都记不清的女人。她死的时候,他三岁,只记得很冷,很饿,有人抱着他哭。后来那人也不见了,他成了孤儿,成了昆仑山下扫地的杂役。

如果他的娘还活着,会不会也这样?

会吧。

天下所有的娘,大概都是一样的。

走到半山腰时,白霜醒了。

她睁开眼——虽然看不见,但阿芦能感觉到她“醒”了。

“林大哥。”她声音很哑,“伯母她……一直在等你。”

林渊停下脚步。

“灯里的执念,不是凌霄前辈的。”白霜说,“是伯母的。她把自己最后一点念想,封在了灯里,托凌霄前辈转交给你。但她没等到你长大,没等到你下山,没等到你……来见她最后一面。”

她顿了顿,眼泪又掉下来。

“所以凌霄前辈守了那盏灯百年。不是守自己的执念,是守伯母的。守一个母亲的遗愿,守一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告别。”

林渊握紧了灯。

灯座硌得手心生疼。

“她最后那句‘人间有灯’,”白霜继续说,“不是让你点灯。是让你……成为灯。”

“成为灯?”

“嗯。”白霜点头,“灯会照亮黑暗,但也会烧尽自己。伯母要你照亮人间,但不要像她一样……烧尽自己。”

林渊抬起头,看向远方。

山脚下,炊烟袅袅升起。寒鸦镇的人们开始做午饭了,柴火的烟混着饭菜的香,顺着风飘上来,飘进这片终年积雪的山。

人间有灯。

他要做那掌灯人。

替娘看看,这人间,到底值不值得。

——

回到寒鸦镇时,已是傍晚。

客栈老板看见他们浑身是血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烧热水,找净衣裳。阿芦帮着给白霜擦洗,林渊独自坐在房里,盯着那盏灯。

灯静悄悄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渊知道,不一样了。

娘留下的那几行字,像刻在他心里。

“莫悲,莫恨,莫问缘由。”

他做不到。

悲已经悲了,恨已经恨了,缘由也问了。

但娘说,人间有灯。

他要做掌灯人。

怎么做?

他不知道。

门外传来敲门声,很轻,但很稳。

林渊没动:“谁?”

“我。”

是白璃的声音。

林渊愣了愣,起身开门。

白璃站在门外,一身素白,脸色苍白得像纸。她没带剑,腰间空荡荡的,但站得笔直,像一株雪地里的寒梅。

“师姐。”林渊说。

“我不是你师姐了。”白璃走进屋,关上房门,“师尊废了我的修为,逐我出昆仑。现在,我只是白璃。”

林渊看着她。

她的气息很弱,弱得像个凡人。但她眼里有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决绝的光。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倒戈?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要背叛师尊?”

白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茶水很凉,但她一口喝尽,像在喝药。

“因为我不想变成第二个凌霄子。”她说。

林渊瞳孔微缩。

“三百年前,凌霄师兄爱上凡女,师尊废了那女子的记忆,将她嫁给别人。”白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凌霄师兄反抗,被罚面壁百年。百年后出来,他成了大师兄,成了执法长老,成了师尊最得意的弟子。”

她抬起眼,看向林渊。

“但他也成了行尸走肉。不哭,不笑,不怒,不悲。他斩了自己的情魄,封在灯里,以为这样就能忘。可他忘不了。他只是把‘情’关起来了,关在灯里,关在心里,关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

“所以那天在思过崖,我看见你,看见师尊,看见那座坟。”白璃的手指摩挲着茶杯,“我忽然想,如果今天我站在师尊那边,如果我抓你回去,如果我也像凌霄师兄那样,斩了情,绝了欲——百年后,我会不会也变成一盏灯?一盏燃着自己、照亮别人的灯?”

她笑了笑,笑容很苦。

“我不想。”

“所以我拔剑了。虽然剑被师尊折断,修为被废,但至少……我还能感觉到痛。”

林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值得吗?”他问。

“不知道。”白璃摇头,“但我选的路,我不后悔。”

像凌霄子。

像娘。

像所有对他说“不悔”的人。

林渊忽然觉得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累。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跟着你。”白璃说,“我修为没了,但剑还在心里。你需要人帮你,而我也需要……重新学怎么当个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知道师尊接下来要做什么。”

林渊挑眉。

“他要开‘升仙大会’。”白璃说,“就在三个月后,昆仑之巅。名义上是选拔英才,实际上是……筛选‘养料’。”

“养料?”

“给天人的养料。”白璃的声音压低,“每十年一次,各门会选出最优秀的弟子,送入‘升仙池’。说是脱胎换骨,实则是被天人吸食,化作仙气。活下来的,会成为天兵;死了的,连灰都不剩。”

林渊的手,握紧了。

“师尊要你在升仙大会上现身。”白璃盯着他,“他要让天下人看见,逆修重现,七花齐开。他要天人出手,你……要么死,要么成。”

“成什么?”

“成下一个昊天。”白璃一字一顿,“要么补全天道,要么被天道吞噬,没有第三条路。”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寒鸦镇的狗吠。

良久,林渊开口。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是执法长老。”白璃说,“升仙大会的名单,每次都由我拟定。那些送上去的弟子,有些是我亲手教导的。我看着他们进去,再也没出来。”

她的声音在抖。

“所以这次,我不想再拟名单了。我想……毁了那个池子。”

林渊看着她。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师姐,现在坐在他对面,脸色苍白,修为尽失,眼里却燃着一团他从未见过的火。

“好。”他说。

白璃一愣:“好什么?”

“我帮你。”林渊说,“帮你毁了那个池子。”

“你……”白璃张了张嘴,“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天人至少会派三个天将镇守,还有各门的高手——”

“知道。”林渊打断她,“但娘要我看看,这人间值不值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色已深,寒鸦镇零零星星亮着灯。有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有夫妻拌嘴的声音,有狗叫,有鸡鸣,有人间最平凡、最琐碎、也最真实的烟火气。

“我得先去看看。”林渊说,“看看这些人,这些灯,值不值得我点一盏自己的灯。”

白璃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如果值得呢?”白璃问。

“那就点。”林渊说,“点亮自己的,也点亮别人的。”

“如果不值得?”

林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就让值得的人,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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