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有摄影课。
林星晚特意提早到教室,选了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她打开平板,重新看昨晚陆屿白发来的照片——那些他随手拍的细节,那些代码般的视觉语言。
“哟,学妹早啊!”
周叙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今天穿了件亮黄色的卫衣,在一片素色秋装中格外显眼。他径直走到林星晚旁边的座位坐下:“一个人?陆屿白还没来?”
“还没。”林星晚说。
“那小子昨晚熬夜写代码,今天估计要迟到。”周叙言笑眯眯地看着她,“对了,昨晚你们实验室约会怎么样?”
林星晚脸一热:“不是约会,是看照片。”
“看照片也是约会的一种嘛。”周叙言压低声音,“不过我跟你说,陆屿白能主动邀请你去实验室,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他那人领地意识强得很,实验室就是他的城堡。”
“领地意识?”林星晚重复这个词。
“对啊,你看他东西摆得多整齐,每个位置都有固定用途。”周叙言说,“而且他特别讨厌别人动他东西。有一次我把他那盆绿萝挪了个位置,他愣是盯着我看了三分钟,看得我发毛。”
林星晚想起实验室里整洁有序的布置,确实很像陆屿白的风格。
“但他邀请我去了。”她说。
“所以啊!”周叙言一拍大腿,“这说明他对你是特别的。至少,不把你当‘别人’了。”
这话说得林星晚心跳漏了一拍。她正想说什么,陆屿白走进了教室。
他看起来确实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衣着依然整洁——深灰色衬衫,黑色长裤,背着那个黑色背包。他扫视教室,看到林星晚和周叙言,微微点头,然后走到林星晚另一侧的空位坐下。
“早。”他对林星晚说。
“早。”林星晚注意到他声音有些沙哑,“你……没睡好?”
“嗯,代码有个bug,折腾到三点。”陆屿白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动作依然一丝不苟。
周叙言凑过来:“我说什么来着?肯定熬夜了。我说屿白,你那个又不是明天截止,嘛这么拼?”
“早解决早安心。”陆屿白简单回答。
陈教授走进教室,开始上课。今天讲的是色彩理论与情感表达。陈教授放出一组照片,有温暖的金黄色调,有冷峻的蓝灰色调,有热烈的红色调。
“色彩是有语言的。”陈教授说,“它能传递情绪,营造氛围,甚至改变我们对内容的解读。作为摄影师,你们要学会使用这种语言。”
林星晚认真听着,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陆屿白。他也在认真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阳光下,他眼尾那颗泪痣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昨晚陆屿白拍的那些照片——大多是黑白的,或者低饱和度的颜色。他好像很少用鲜艳的色彩。
为什么?
下课后,林星晚忍不住问了他这个问题。
“因为色彩会扰。”陆屿白收拾着书包,“我想要强调的是形式和结构,而不是情绪。黑白能过滤掉多余的信息,让观众专注于构图和内容。”
这个解释很陆屿白。林星晚点点头:“所以你是在刻意控制表达?”
“对。”陆屿白说,“就像写代码,每个变量都要有明确的作用,不能有多余的东西。”
“但摄影有时候需要一些‘多余’。”林星晚说,“一些意外,一些不完美,一些情绪化的东西。”
陆屿白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她:“比如?”
“比如……”林星晚想了想,“比如昨天你拍的我。如果那张照片是黑白的,可能就没有那种温暖的感觉了。阳光的颜色,我头发的颜色,还有我眼睛里反射的光——这些颜色都是情感的一部分。”
陆屿白沉默了。他似乎在思考这个观点。
周叙言话进来:“要我说,你们两个就是两个极端。一个太感性,一个太理性。不过正好互补,绝配!”
林星晚和陆屿白同时看向他,又同时移开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周叙言挥挥手,溜得飞快。
留下两人站在教室门口,周围是下课涌出的人群。
“你接下来有课吗?”陆屿白问。
“没有。”
“那……要不要去实验室继续讨论照片的事?”
林星晚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半:“现在?”
“嗯。”陆屿白说,“我昨晚又想了想,对我们的有一些新的想法。”
他的语气很认真,像在讨论一个重要的。林星晚点头:“好。”
他们再次来到302实验室。今天阳光很好,照得整个房间明亮温暖。那盆绿萝在窗台上舒展着叶片,生机勃勃。
陆屿白打开电脑,调出一个新的文件夹:“这是我昨晚整理的。我把我们的照片按‘对话’的方式重新排列了。”
林星晚凑过去看。屏幕上,照片不再按主题分组,而是两两配对——一张她的,一张陆屿白的,并排放在一起。
第一组:她拍的图书馆入口,学生匆匆走进;配着陆屿白拍的自动门开关的瞬间,玻璃门反射着晨光。
第二组:她拍的女生咬笔思考;配着陆屿白拍的草稿纸上涂改的痕迹。
第三组:她拍的老教授翻书;配着陆屿白拍的蜘蛛网和尘埃。
……
最后一组:她拍的光影下的梧桐大道;配着陆屿白拍的实验室窗台上的绿萝。
每组照片下面,都有一行简短的文字说明。
“你写了说明?”林星晚惊讶。
“嗯,试着解释每组照片的关联。”陆屿白说,“比如这一组——”他点开第一组,“‘进入与离开。学习空间的仪式感。’”
林星晚看着那些文字。简洁,精准,像是代码注释,但又带着一种诗意的观察。
“这些文字……很有你的风格。”她说。
“太生硬了吗?”
“不,正好。”林星晚认真地说,“你的理性,我的感性;你的抽象,我的具象;你的内省,我的观察——这样的组合才完整。”
陆屿白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你总是能理解我表达的方式。”
“因为我也在学习理解。”林星晚说,“就像你在学习理解感性表达一样。”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点,照在陆屿白的侧脸上。他眼睑微垂,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那个瞬间,林星晚忽然很想拍下来——他思考时的样子,专注而沉静。
她下意识地拿起了手机。
“咔嚓。”
很轻的快门声,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陆屿白抬起头:“你拍我了?”
“嗯。”林星晚大方地承认,“突然觉得那个瞬间很好。”
“我能看看吗?”
林星晚把手机递过去。照片里,陆屿白微微低头看着电脑屏幕,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脸在阴影中。睫毛很长,眉头微皱,像是在思考一个复杂的问题。
“光线很好。”陆屿白评价道,“构图也不错。”
“谢谢。”林星晚接过手机,“这张可以留着吗?”
陆屿白沉默了几秒:“可以。”
“不会要求我删掉?”
“不会。”陆屿白说,“因为是你拍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林星晚听得很清楚。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阳光里的尘埃缓慢浮动,像是时间被拉长了。
陆屿白先移开目光,回到电脑屏幕前:“继续说照片的事吧。我有个想法——”
他话还没说完,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生站在门口,长发披肩,穿着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看到实验室里的两人,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礼貌的微笑。
“屿白,你在忙啊?”女生的声音很温柔,“我是来送上次报告的。”
陆屿白站起来:“沈薇?你怎么来了?”
“王老师让我顺路带过来。”沈薇走进来,目光在林星晚身上停留了一瞬,“这位是?”
“新闻系的林星晚,我们在摄影。”陆屿白简单介绍,“林星晚,这是外语系的沈薇,我们组的成员。”
“你好。”林星晚站起来。
“你好。”沈薇微笑,但眼神里带着探究,“摄影?屿白你还会摄影?”
“选修课作业。”陆屿白接过文件夹,“谢谢。”
“不客气。”沈薇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环顾实验室,“你们实验室还是这么整洁。那盆绿萝长得很不错嘛。”
“周叙言养的。”陆屿白说。
“我就知道不是你。”沈薇轻笑,视线又回到林星晚身上,“林同学是新闻系的?我表妹也是新闻系的,你们认识吗?她叫……”
她报了个名字。林星晚摇摇头:“不认识。”
“可能不同班吧。”沈薇不以为意,转向陆屿白,“对了,下周的会议,王老师说希望你能做个技术演示,你准备一下?”
“知道了。”陆屿白点头。
“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了。”沈薇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笑着离开了。
门关上后,实验室里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她是……”林星晚开口。
“组的学姐,负责商务部分。”陆屿白说,“我们开发一个教育软件。”
“哦。”
短暂的沉默。
林星晚能感觉到,那个叫沈薇的女生,看她的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好奇,审视,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而陆屿白对沈薇的态度……很专业,很礼貌,但也仅此而已。
“我们继续吧。”陆屿白坐回椅子上,“刚才说到哪了?”
“你说有个想法。”林星晚也坐下,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正题。
“对。”陆屿白点开一个新页面,“我想为我们的作品写一个小程序,做一个交互式的展示界面。观众可以点击不同的照片组合,看不同的‘对话’效果。”
这个想法让林星晚眼睛一亮:“像画廊那样?”
“不完全是。”陆屿白开始画示意图,“更像是一个探索游戏。观众可以从一个主题开始,通过点击选择不同的视角——你的,或者我的——然后看到不同的解读。”
他画得很快,线条简洁明了。林星晚看着那些草图,能想象出那个程序的雏形。
“这需要很多时间吧?”她问。
“还好。”陆屿白说,“正好可以和我正在做的图像识别结合。我可以写一个算法,自动推荐不同的照片组合。”
“你总是能把不同的事情联系起来。”林星晚感叹。
“这是我的思维习惯。”陆屿白说,“找到不同事物之间的关联,建立系统。”
他说话时,阳光正好照在他手指上。修长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移动,骨节分明,动作精准。
林星晚又想起了刚才拍的那张照片。她偷偷打开手机相册,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陆屿白,和此刻眼前的陆屿白,都是真实的他。
但也许,还有更多她没见过的样子。
比如在会议上的他,和技术团队讨论时的他,和沈薇那样的商务伙伴时的他……
她突然意识到,她对陆屿白的了解,其实还很有限。
而他对她的了解呢?
也许同样有限。
但他们正在一点点地,通过镜头,通过照片,通过这些,走进彼此的世界。
“这个程序什么时候能做好?”林星晚问。
“两周左右。”陆屿白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一些基础,你也可以参与设计界面。”
“我吗?可是我不懂编程。”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陆屿白说,“就像你教我摄影一样。”
这个提议让林星晚心动。不仅是参与,更是学习,是深入了解他的世界的方式。
“好。”她点头,“我试试。”
陆屿白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次很确定,是一个微笑。
虽然很浅,但确实是一个微笑。
“那从今天开始。”他说,“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他打开一个编程教学网站,调出一个基础教程。阳光继续移动,照在两人共用的电脑屏幕上。
窗外,梧桐叶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实验室里,键盘声和说话声交织在一起。
一个在教,一个在学。
一个在展示他的世界,一个在尝试理解。
而他们都不知道,这个下午,这个决定,将会如何改变接下来的所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