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早晨八点半，城市还未完全醒来。
林小满站在“老树咖啡”的玻璃门外，看着门上“营业中”的牌子犹豫。这家店在学校北门外两条街的小巷里，门面老旧，生意冷清——正是顾言深选这里碰头的原因。
她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店里只有一位白发老人在柜台后擦杯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等人？”老人的声音沙哑。
“嗯，约了朋友。”小满说。
“靠窗那桌，他刚出去买点东西。”老人指了指角落，“喝什么？”
“美式，谢谢。”
小满走到窗边坐下。桌子是原木的，表面有岁月留下的划痕。窗外是小巷，偶尔有自行车骑过，安静得不像周末早晨。
她放下背包，里面装着那本《旧图书馆建筑史》、银色哨子、紧急警报器，还有她自己的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子，心跳比平时快。
昨晚几乎没睡。脑海里反复演练今天和明天的计划，还有那张血红色的警告照片。凌晨四点，她脆爬起来，把顾言深给的所有装备又检查了一遍。
八点四十，咖啡端上来时，门再次被推开。
顾言深走了进来。他今天穿得很普通：深蓝色连帽衫、牛仔裤、运动鞋，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如果不是那副标志性的银框眼镜，几乎认不出是那个一丝不苟的学生会主席。
“早。”他在对面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
“早。”小满看着他，发现他眼圈有点黑，“你没睡好？”
“睡了三个小时。”顾言深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时间紧迫，先看计划。”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张详细的地形图。是旧图书馆及其周边区域的卫星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了各种路线。
“这是官方建筑图纸，”顾言深指着蓝色实线，“这是我们发现的应急通道。”红色虚线从图书馆西侧延伸出来，消失在围墙外。
“通道出口在哪？”小满问。
“这里。”顾言深放大图像，“旧锅炉房后面，有个废弃的通风井。井盖被落叶掩盖，很少有人注意。”
小满仔细看。锅炉房距离旧图书馆大约五十米，中间是一片小树林。理论上可行。
“但问题是，”顾言深切换图片，“昨晚十一点，我让朋友用无人机侦查，发现图书馆西侧多了这个。”
新图片是夜间红外照片。旧图书馆西墙外，两个不起眼的角落，各有一个微小的热源点。
“监控探头？”小满心中一紧。
“对。无线传输型，电池供电，应该是最近安装的。”顾言深表情凝重，“周景明是技术部的，他有设备，也有权限申请‘安全监控试点’。”
“那我们的路线……”
“要调整。”顾言深调出第三张图，“走地下。”
这是一张复杂的地下管道图。学校的老校区有很多废弃管道系统，部分仍然连通。
“从学生活动中心后面的检修井下去，沿着这条主管道向北走，到这里——”他的手指划过屏幕，“然后从这个分支口拐进旧锅炉房的供热管道。出口就在锅炉房地下层，离应急通道入口只有十米。”
小满看着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感觉像在看迷宫。
“我们能找到路吗？”
“我做了标记。”顾言深从包里拿出两个小巧的装置，“红外指示器，贴在管道关键岔口。用这个看。”他又拿出两副眼镜，“夜视镜，带热成像功能。”
小满接过眼镜，沉甸甸的，镜片是深绿色的。
“这个很贵吧？”
“哥哥留下的。”顾言深轻声说，“他喜欢探险装备。”
小满看到夜视镜侧面刻着一行小字：G.Y.Z-03。顾言泽的编号。
她小心地把眼镜放回桌上：“还有其他装备吗？”
顾言深开始从包里往外拿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对讲机、手套、多功能工具钳、急救包、强光手电、备用电池……
“手套是防割的，管道里可能有锈铁皮。工具钳要用来打开某些检修门。急救包里有止血带和消毒用品，以防万一。”
最后，他拿出两个更小的装置，犹豫了一下，还是推给小满。
“电击器和防狼喷雾。我希望你用不上，但……带着。”
小满看着那两个黑色的小东西，喉咙发紧：“这么严重吗？”
“有备无患。”顾言深看着她，“如果……如果真的遇到危险，优先自保。证据可以再找，人不能出事。”
他的眼神很认真，小满点点头。
“现在模拟路线。”顾言深收起装备，拿出一张纸质的简化地图，“我们从检修井下去，这里是第一个岔口，左转……”
九点半，两人还在推敲细节时，咖啡馆的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坐在最里面的位置，点了一杯咖啡就开始玩手机。很普通，但小满注意到，他坐下时往他们这边瞟了一眼。
顾言深也注意到了。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讲管道内的注意事项，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个节奏——这是他们约定的“注意”暗号。
小满会意，假装认真看地图，眼角余光观察那个人。
鸭舌帽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运动服。他低头玩手机，但手指滑动屏幕的频率很慢，不像真的在看内容。偶尔抬头看窗外，但视线总会扫过他们这桌。
五分钟后，顾言深突然提高声音：“所以你这个旧图书馆历史的论文，重点应该放在建筑风格的演变上。”
小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制造“学术讨论”的假象。
“但是教授说要从社会文化角度切入……”她配合道。
“那是宏观层面，你的选题更适合微观分析。”顾言深说得一本正经，“比如窗户的设计变化，就能反映出不同时期的审美和技术……”
他们就这样演了十分钟。鸭舌帽男人似乎没发现异常，但还是没走。
顾言深看了眼手机，然后对小满说：“我去趟洗手间。”
他起身离开，经过柜台时对老人说了句什么。老人点点头。
小满一个人坐着，假装翻看那本《旧图书馆建筑史》，实际上全身紧绷。她能感觉到鸭舌帽男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背上。
两分钟后，顾言深回来，手里多了两杯新咖啡。
“刚碰到老板，送我们尝尝新品。”他自然地坐下，把一杯推给小满，“尝尝，哥伦比亚的。”
小满接过，抿了一口。苦。
“对了，”顾言深突然说，“校园论坛历史版块最近有个讨论旧图书馆的帖子，你可以去看看，参考一下。”
“真的？我回去看看。”
这是信号。顾言深在提醒她执行“烟雾弹”计划。
鸭舌帽男人又坐了五分钟，终于起身结账离开。门关上后，顾言深立刻压低声音：
“是周景明的人。我认识他，学生会宣传部的，跟周景明关系很好。”
小满后背发凉：“他在监视我们？”
“至少是在确认我们的位置和动向。”顾言深看了眼窗外，“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十分钟后，分头离开。你先走，去图书馆，正常借书看书。我晚点再走。”
“那计划……”
“照常，但加一条：从现在到明晚行动，我们不再直接见面。所有通讯用加密频道。”
他从包里拿出两个新的蓝牙耳麦，比之前的小巧很多。
“骨传导耳机，戴在耳朵后面，不明显。按三下接听，长按挂断。频道是加密的，除非有专业设备，否则截听不到。”
小满接过，试着戴在耳后。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现在测试。”顾言深调好设备，“能听到吗？”
耳机里传来他清晰的声音。小满点头。
“好。现在，你正常离开，去图书馆。路上如果发现有人跟，不要直接回宿舍，绕路。”
“明白。”
小满开始收拾东西。顾言深把那本《旧图书馆建筑史》推给她：“带着，但别直接看。夹在其他书里。”
“好。”
她背上包，走到柜台结账。老人抬头看她：“你朋友付过了。”
小满回头，顾言深对她点点头。
走出咖啡馆，早晨的阳光刺眼。小巷里空无一人，但她能感觉到，某个窗口有人在看。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顾言深的指示，不慌不忙地往学校方向走。
耳机里传来顾言深的声音：“保持正常速度，别回头。”
“嗯。”
走到第一个路口，红灯。小满停下等待，用手机屏幕的反光观察身后。确实有个人，大约五十米外，穿着灰色外套，正在看手机——但手机屏幕是黑的。
绿灯亮，她过马路，拐进一家便利店。假装选东西时，从货架缝隙看外面。灰外套男人也过了马路，但没进店，在对面报刊亭停下。
“他还在跟。”小满小声说。
“继续走，前面第二个路口右转，进图书馆侧门。那里人多。”
小满照做。图书馆侧门果然人来人往，周末很多学生来占座自习。她混进人群，刷卡进门。
进馆后，她没有马上上楼，而是站在大厅的电子屏前假装看公告。从玻璃反光里，她看到灰外套男人也进来了，但被保安要求刷卡登记——他不是学生。
男人犹豫了一下，转身离开。
“他走了。”小满低声说。
“好。你现在去三楼社科区，正常借书。一小时后回宿舍。”
小满上楼，找到历史类书架，随便挑了几本书，包括那本建筑史。办理借阅时，她注意到借书机旁边贴着一张通知：
“旧图书馆历史研究小组招募成员，负责人：周景明。报名截止：今17:00。”
这么快就公开招募了？小满心里一紧。这意味着周景明要名正言顺地组织人进入旧图书馆，可能就在这两天。
她借完书，找了个角落坐下，给顾言深发加密消息：“看到研究小组招募通知，截止今天五点。”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意料之中。他在抢时间。”
“我们怎么办？”
“按原计划。但安然刚刚联系我。”
小满心脏一跳：“她说什么？”
“她让我转告你：‘明晚别去旧图书馆，有埋伏。’”
中午十二点，小满回到宿舍。三个室友都在，苏晓在刷剧，陈静在看书，李婷在写作业。
“小满回来了！”苏晓暂停视频，“上午去哪儿了？”
“图书馆。”小满把借来的书放在桌上，“查点资料。”
“又是旧图书馆？”苏晓瞥见那本建筑史，“你对那个地方真是执着。”
小满含糊应了一声，打开电脑。她登录校园论坛，找到历史版块，发了个新帖子：
【求问】旧图书馆建筑风格演变研究，有哪些参考文献推荐？
内容写得很学术，列举了几个她确实在查的问题。发完后，她刷新了几次，很快有人回复，提供了一些书单和论文。
这是顾言深说的“烟雾弹”——在公开场合展示对旧图书馆的“学术兴趣”，淡化真实意图。
但安然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明晚别去旧图书馆，有埋伏。”
安然知道他们的计划？还是猜的？如果是警告，为什么不是直接告诉她，而是通过顾言深转告？如果是陷阱，目的是什么？
小满心烦意乱，打开和顾言深的加密聊天窗口：
“安然的警告，你信吗？”
五分钟后回复：“半信半疑。但她能知道具体时间‘明晚’，说明信息源很准。”
“那我们要取消吗？”
“不。但调整：提前到九点。他们如果设伏，大概率在十点后，以为我们会在夜深人静时行动。”
“九点天刚黑，保安还在巡逻。”
“所以要用备用路线，避开常规巡逻点。而且，”顾言深停顿了一下，“安然如果真心警告，会提供更详细的信息。她没有，说明她可能也在被监视，或者……信息不完全。”
小满想起那张偷拍照，安然和顾言深在食堂的画面。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下午两点，小满收到顾言深发来的最终行动方案文档。加密压缩，密码是他们约定的“草莓雨天”。
她解压后仔细阅读。新方案比早上讨论的更详细，几乎到了军事行动的程度：
时间轴：20:30 → 20:45进入管道 → 21:07抵达入口 → 21:15进入地下室 → 21:30完成取证 → 21:45撤离。
撤离路线有三条，按危险程度分级。应急预案包括：被发现的应对、失散后的汇合点、证据紧急传递方式。
文档最后有一行字：“如果我只说一次——你的安全优先于一切证据。重复：一切证据。”
小满看着这行字，眼眶发热。她回复：“你的安全也一样。”
“明白。现在休息，保存体力。今晚好好睡，明天是硬仗。”
“你也是。”
对话结束。小满关掉电脑，躺到床上。窗帘拉着，室内昏暗。她闭上眼睛，试图睡一会儿，但大脑异常清醒。
下午四点，她被手机震动吵醒。是顾言深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看论坛。”
小满打开论坛，热搜第一条帖子让她瞬间清醒：
【公告】旧图书馆历史研究小组首批成员名单公布
发帖人：周景明。
帖子内容说，经过筛选，确定了五名成员，将于“近期”开展第一次实地考察。名单里有安然，还有其他几个学生会的人。
但最让小满心惊的是最后一句：“考察时间暂定明晚21:30，届时将有安保人员陪同，确保安全。”
明晚21:30。和他们计划的时间几乎重叠。
这绝对不是巧合。
小满立刻联系顾言深：“他故意的。21:30，正好是我们计划在地下室的时候。”
“对。所以我们必须再提前。21:00进入，21:30前完成取证撤离。”
“来得及吗？”
“如果一切顺利，十五分钟取证，十分钟撤离，来得及。”顾言深说，“但风险增加了。如果他们提前到……”
“那我们怎么办？”
耳机里传来顾言深呼吸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就随机应变。记住，如果遇到人，你就说你是研究小组的成员，迷路了。我会处理其他情况。”
“你要做什么？”
“我有我的方法。现在，继续休息。明晚需要清醒的头脑。”
通话结束。小满坐起来，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明天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在旧图书馆地下了。
要么找到真相，要么掉进陷阱。
晚上七点，小满在食堂简单吃了晚饭。没什么胃口，但她强迫自己吃了些碳水化合物——顾言深说需要能量。
回宿舍的路上，她看见周景明和几个学生在路边说话，其中就有安然。安然看见她，眼神闪了一下，很快移开。
周景明倒是热情地打招呼：“林同学！听说你对旧图书馆历史很感兴趣？我在论坛看到你的帖子了。”
“随便研究一下。”小满保持平静。
“那太巧了，我们明晚正好有考察活动。”周景明笑得很灿烂，“要不要一起来？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他在试探。小满心里清楚。
“明晚我有课。”她找了个借口。
“那太遗憾了。”周景明耸肩，“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对了，顾主席没和你一起？你们最近好像经常讨论学术问题。”
“偶尔请教。”小满简短回答，“我先回去了，作业还没写完。”
“好，慢走。”
小满快步离开。她能感觉到周景明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拐进宿舍区。
回到412，她立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呼吸。
苏晓看她脸色不对：“小满，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小满走到书桌前，开始整理背包。
明晚需要的装备：夜视镜、对讲机、警报器、哨子、手套、手电筒、那本建筑史、还有顾言深哥哥的照片复印件。
她把东西一件件放进去，检查电池，确认功能。
最后，她拿起那对草莓耳钉。明晚不能戴，太显眼。但她还是把它们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红色的，小小的，像两簇火焰。
妈妈的话在耳边响起：“草莓有两点——看起来甜美，但要有勇气保护自己的甜。”
她握紧耳钉，然后小心地放回盒子，换上一对普通的银钉。
晚上九点，她洗漱完毕，躺到床上。给顾言深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装备检查完毕。准备休息。你呢？”
很快回复：“同样。现在关机，明晚20:30，老地方见。”
“好。晚安。”
“晚安，林小满。”
这是顾言深第一次在消息里叫她的全名。小满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开始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一百二十七只时，她终于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中，她梦见旧图书馆的地下室。很黑，很冷，但前方有一点光。她向光走去，看见顾言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
“这边。”他说，“小心脚下。”
她跟着他，走进更深的黑暗。然后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多，很急……
小满猛地惊醒。
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陈静床头的电子钟泛着绿光：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坐起来，心跳如鼓。梦里的脚步声太真实了，像真的有人在追赶。
窗外的校园寂静无声。远处，旧图书馆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小满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还有十八个小时。
倒计时，已经开始。
而在研究生公寓，顾言深也没睡。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哥哥的照片、那三张冲洗出来的底片、还有硫酸纸草图。台灯的光照亮他专注的脸。
他在最后核对每一个细节。
管道岔口的标记位置，应急通道的开启方法，地下室的布局，取证的重点区域，撤离的优先路线……
然后，他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铁盒。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把老式的钥匙，用绳子穿着，绳子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牌，刻着“泽”字。
哥哥的钥匙。三年前失踪时，它留在宿舍桌上，像是某种告别。
顾言深握紧钥匙，金属冰凉。
“哥，”他轻声说，“明晚，我会去你最后去的地方。我会找到答案，带你回家。”
窗外的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他看向旧图书馆的方向，眼神坚定如铁。
无论前方是什么，无论有多少陷阱，他都要走下去。
为了哥哥。
也为了那个愿意陪他走进黑暗的女孩。
他关掉台灯，躺到床上。但眼睛在黑暗中睁着，毫无睡意。
手表上的指针，无声地走向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