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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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醒来时,林溪就知道今天会很难。

不是从天气预报知道的——虽然手机上确实显示着灰色云朵和小雨图标。是从骨头里感觉到的。右膝的旧伤隐隐作痛,像某种内置的晴雨表,比气象台还准。

她慢吞吞地坐起来,看了眼手机:6:47。比平时晚了十七分钟。陈默已经起了,厨房传来豆浆机的轰鸣声。悠悠房间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在偷偷看漫画。宽仔和邦邦还没醒,婴儿床里静悄悄的。

她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时,右脚踝的旧伤也醒了——那是三年前一次夜班,急着跑向抢救室时崴的,当时肿得像馒头,现在成了永久的天气预报员。

今天会下雨。 身体告诉她。而且会下一整天。

果然,洗漱时,窗外开始飘雨丝。细密的,粘腻的,像永远拧不的抹布,在天上慢悠悠地擦,把整个世界擦成灰蒙蒙的水彩画。

早餐时,她打翻了牛杯。白色的液体在桌上蔓延,像一幅即兴创作的抽象画。陈默赶紧拿抹布来擦,悠悠幸灾乐祸地笑:“妈妈笨手笨脚!”

她瞪了他一眼,没说话。不是生气,是没力气。

送孩子上学的路上,雨大了些。她撑着伞,悠悠和宽仔背着小书包跟在她身边。悠悠叽叽喳喳说,今天有体育课,希望雨停。她“嗯嗯”地应着,心思却飘远了,飘到某个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

在公交站等车时,她低头看手机——查邮件,回工作消息,确认今天的门诊安排。车来了,她收起伞,跟着人流往前挤。刚踏上车,车门“嗤”一声关上,夹住了她的外套下摆。

“师傅,夹到了!”有人喊。

司机重新开门,她狼狈地把衣服扯出来。布料被夹出一道明显的折痕,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她找了个座位坐下,看着那道折痕,突然觉得很委屈。

为什么? 她问自己。为什么连车门都要欺负我?

没有答案。只有雨敲打车窗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某种单调的节拍器。

医院到了。她下车,撑开伞,走进门诊大楼。湿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医院特有的气味。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工作状态。

但今天的状态像被雨泡发了的面条,软塌塌的,提不起劲。

第一个患者是个老烟枪,一进门就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林溪听诊时,能听见肺里像破风箱一样的呼噜声。她开检查单,写病历,叮嘱戒烟,语气专业但平淡。患者问:“医生,我这严重吗?”

“肺功能很差了。”她指着片上的阴影,“再不戒烟,下一步就是肺气肿,肺心病。”

患者脸色变了变,然后讪笑:“戒,一定戒。”

她知道他不会戒。就像她知道今天这场雨不会停。有些事情,你说了也没用,做了也没用,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

上午的门诊像一场漫长的跋涉。每个患者都带着湿气进来,抱怨天气,抱怨身体,抱怨生活。她听着,应着,开着处方,心里却想着角落里那堆水果。

昨天送来的,几箱苹果、橘子,还有零散的芭乐、橙子、板栗,甚至有一篮草莓——这个季节的草莓贵得离谱,但她还是买了,因为悠悠说想吃。现在它们堆在客厅角落,像一座色彩鲜艳的小山。

水果自由。 这个词突然跳出来。小时候,水果是奢侈品。香蕉要等人送,苹果要过年才买,草莓?那是电视里才有的东西。现在她可以一口气买几箱,堆在家里,吃到烂。

但看着那座小山,她只觉得胃里发胀,半点食欲都没有。

得到想要的,然后发现不想要了。 这大概是成年人最常遇见的悖论。

中午,雨更大了。她没去食堂,点了个外卖。麻辣烫,加了很多辣椒,试图用唤醒麻木的味蕾。但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太辣,胃受不了。胃炎犯了是需要清淡饮食的,她知道的,但还是点了,像某种叛逆。

下午,最后一个患者是个年轻妈妈,带着发烧的孩子。孩子两岁,小脸烧得通红,在妈妈怀里哭闹。林溪检查时,孩子的小手抓住她的手指,很用力,像抓住救命稻草。

那一刻,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轻声哄:“宝宝乖,医生阿姨看看,不疼。”

孩子还是哭,但抓着她手指的力道松了些。她快速检查,开药,嘱咐注意事项。年轻妈妈千恩万谢地走了,她看着她们的背影,突然想起宽仔小时候发烧,她也是这样抱着他,一夜一夜不睡。

原来我也有过那种时刻。 她想。全神贯注,心无旁骛,整个世界缩小成怀里这个发热的小身体。

而现在,她的世界太大了。有工作,有家庭,有责任,有焦虑,有数不清的“应该”和“必须”。大得让她找不到焦点,大得让她在阴雨天里迷失方向。

下班时,雨还在下。她没带伞——早上那把伞忘在公交车上了。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雨幕,犹豫要不要冲出去。

手机响了,是陈默:“下雨了,我去接你?”

“不用,”她说,“我打车。”

“打到车了吗?”

“还没。”

“等着,我去接你。”

二十分钟后,陈默的车停在医院门口。她钻进副驾,带进一身湿气。

“伞呢?”陈默问。

“忘在车上了。”

陈默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条毛巾。她擦着头发,看着车窗上的雨痕,一道道,像眼泪。

回家的路很堵。雨天的城市像患了慢性病,每个路口都在堵塞,每辆车都在呻吟。陈默打开收音机,交通台的主播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着路况。她关掉。

“怎么了?”陈默看了她一眼。

“吵。”

陈默不再说话。车里只剩下雨刷器的声音,左,右,左,右,像某种机械的心跳。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悠悠在写作业,宽仔在看电视,邦邦在爬行垫上玩。

她换了衣服,走进厨房。晚饭陈默已经做好了——简单的两菜一汤。她盛了饭,坐下,机械地吃。

“妈妈,”宽仔说,“草莓!”

她这才想起那篮草莓。起身去洗,一颗颗,红艳艳的,在水流下闪着光。她递给悠悠和宽仔,悠悠和宽仔开心地吃起来,汁水染红了他们的嘴角。

“甜吗?”她问。

“甜!”悠悠点头,“妈妈你也吃。”

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确实甜,但也酸,酸得她皱了皱眉。

连草莓都不对劲了。 她想。或许不对劲的是我。

饭后,陈默收拾碗筷,她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里在播综艺,一群人笑得很夸张,但她一点都笑不出来。她拿起手机,刷朋友圈,看见同事小赵发了九宫格——去海南度假,阳光,沙滩,比基尼。配文:“逃离阴雨天!”

她划过去。下一个是大学同学,晒新买的包,配文:“奖励辛苦工作的自己!”

再下一个是患者家属,转发的养生文章:“这十种食物能抗癌!”

她关掉手机,扔在沙发上。突然觉得,所有人都在用力生活,用力快乐,用力展示“我过得很好”。只有她,坐在这里,被一场阴雨困住,连假装快乐的力气都没有。

邦邦爬过来,抱住她的腿。她低头,看见儿子仰着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妈妈,抱。”邦邦伸出小手。

她抱起他,小小的身体软软的,温温的,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邦邦把头靠在她肩上,打了个哈欠。

至少还有这个。 她想。至少还有这个小小的、真实的、不需要假装的生命,需要我,依赖我。

但她随即又感到愧疚——怎么能把孩子当成“至少”?他是全部,是珍贵,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宝贝。

可今天,连这份“珍贵”都显得沉重。

陈默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抱着邦邦发呆,轻声说:“累了就去睡吧,我来哄他。”

“不累。”她说,但声音很虚。

陈默在她身边坐下,接过邦邦。小家伙已经快睡着了,在爸爸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今天怎么了?”陈默问。

“没怎么。”

“你不对劲。”

林溪沉默了。她看着窗外的雨,看了很久,然后说:“陈默,你有没有觉得,子过得很……没劲?”

陈默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这么说?”

“就是觉得,”她组织着语言,但语言像湿透的纸,一碰就碎,“每天都是这些事。上班,下班,做饭,洗碗,带孩子,睡觉。然后第二天又来一遍。像在跑步机上,拼命跑,但哪儿也去不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她坦白,“就是不想在这里。不想在这个下雨的晚上,不想在这个沙发上,不想在这个……生活里。”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太尖锐,太负面,太不像平时的她。

但陈默没有惊讶,也没有生气。他只是点点头:“我懂。”

“你懂?”

“嗯。”陈默看着怀里的邦邦,声音很轻,“我有时候画图,画到凌晨,看着那些线条、数据、规范,也会突然想:我做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这座楼盖起来,那个人住进去,然后呢?然后他们也会有他们的烦恼,他们的‘没劲’。”

林溪看着他。这个男人,这个认识了十几年、结婚七年的男人,她以为他永远坚实,永远稳定,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原来他也会迷茫。

“那你怎么……”她问。

“我就继续画。”陈默笑了笑,“因为第二天要交图,因为要推进,因为……这是我选择的路。选择了,就要走完。”

选择了,就要走完。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的死水,荡开一圈涟漪。

是啊,是她自己选择了学医,选择了这份工作,选择了婚姻,选择了孩子。没有人她。这些选择在当时,都充满激情,充满期待,充满“我要改变世界”的豪情。

而现在,激情被常磨平,期待被现实冷却,“改变世界”变成了“别被世界改变就算成功”。

这就是成长吗? 从浪漫主义到现实主义,从理想主义到实用主义,从“我要”到“我得”。

“我去削芋头。”她突然站起来。

“现在?”

“嗯。”

她走进厨房,从袋子里拿出三个大芋头。沉甸甸的,沾着泥土,表皮粗糙。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水流冲走泥土,露出紫褐色的皮。她拿起削皮刀,开始削。

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为母亲削,为自己削,为孩子们削。芋头黏液沾在手上,痒痒的,像某种温柔的抗议。她仔细地削,把皮削得净净,露出雪白的肉。

然后切块。刀起刀落,芋头变成整齐的小方块,躺在砧板上,像一堆小小的、沉默的积木。

她看着这些芋头块,突然想起小时候,帮母亲削芋头的情景。那时她矮,要踩着小凳子才够得到水池。母亲在旁边做饭,油烟弥漫,但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暖、最安全的地方。

而现在,她成了那个做饭的人。 成了那个制造油烟、制造温暖、制造安全的人。

这算不算一种传承?算不算一种成长?

她把芋头块装进保鲜盒,盖上盖子,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时,她看着里面——塞满了食物:剩菜,水果,牛,鸡蛋,还有刚放进去的芋头。

这就是生活。 她想。被食物填满,被琐事填满,被责任填满。满满的,但为什么还是觉得空?

转身时,她撞到了桌角。不重,但正好磕在小脚趾上。一阵锐痛传来,她倒抽一口冷气。

陈默闻声进来:“怎么了?”

“撞到了。”她皱着眉,单脚跳了两下。

陈默扶她到椅子上坐下,蹲下身查看。小脚趾已经红了,可能明天会淤青。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轻声说。

“今天一整天都这样。”林溪苦笑,“差点摔了,被车门夹了,现在又撞了。好像整个世界都在跟我作对。”

陈默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脚,轻轻按摩。他的手掌很暖,力度适中。疼痛慢慢缓解,变成一种钝钝的、温暖的感觉。

“林溪,”陈默突然说,“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的一点,就是不管多累,多烦,第二天还是会准时起床,去上班,去面对那些患者。”

林溪愣住了。

“我不是在夸你,”陈墨继续说,“我是在陈述事实。你有无数次理由可以倒下——工作压力大,身体出过问题,家里事情多。但你没有。你一直在往前走,哪怕脚步踉跄,哪怕满身是伤。”

林溪看着丈夫。灯光下,他的头发有点乱,眼角有细纹,但眼神很认真。

“所以,”陈默站起来,看着她,“如果你觉得没劲,那就没劲吧。允许自己没劲,允许自己低落,允许自己在某个下雨的晚上,觉得一切都很糟糕。但明天,太阳会出来——或者不会,但闹钟会响,孩子会醒,患者会来。然后你又会穿上白大褂,去做你该做的事。”

林溪的眼眶热了。不是感动,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被理解,被看见,被允许“不完美”的释然。

“陈默,”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陈默笑了,“夫妻之间,不说谢。”

他扶她站起来:“去洗澡吧,早点睡。明天……明天可能会好一点,也可能不会。但不管好不好,我们都在一起。”

林溪点头。她走进浴室,打开热水。蒸汽弥漫开来,镜子模糊了。她脱掉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三岁,身体上有手术的疤痕,有生育的痕迹,有岁月的印记。不完美,但真实。

这就是我。 她想。一个会在阴雨天感到低落的普通人,一个被琐事淹没但依然在挣扎的普通人,一个觉得生活没劲但第二天还是会继续的普通人。

热水冲在身上,驱散了寒意,也驱散了一些阴郁。她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红,直到心里那团乱麻被稍微理顺。

走出浴室时,陈默已经哄睡了邦邦,宽仔也在自己房间睡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温暖的光晕染开一小片安宁。

阿橘趴在灯下,看见她,走过来蹭她的腿。她抱起猫,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还开着,静音状态,画面里在播深夜购物节目。主持人亢奋地展示着一套刀具:“原价999,现在只要399!限时抢购!”

她看着,突然笑了。

“也只有打折能够吸引我。” 她想起自己写的这句话。是啊,连激情都要靠打折来唤醒,这大概就是中年人的悲哀,也是中年人的智慧——知道什么值得全力以赴,什么可以一笑而过。

她关掉电视,抱着阿橘,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但好像没那么讨厌了。它只是雨,自然现象,不针对任何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工作群的消息:明天有上级检查,请提前到岗。

她看了一眼,没回。只是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抱着猫,看雨。

明天。 她想。明天要早起,要面对检查,要开晨会,要看门诊。要微笑,要专业,要耐心。要做一个“合格”的医生,“合格”的妻子,“合格”的母亲。

但今晚,就让她做一个“不合格”的自己吧。允许低落,允许脆弱,允许在这个阴雨夜里,暂时卸下所有角色,只是林溪,只是一个觉得生活有点没劲的普通人。

阿橘在她怀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像一首小小的、温暖的安眠曲。

她闭上眼睛。

雨声渐远,睡意渐浓。

明天会怎样?不知道。

但至少今晚,她还有一只猫,一个丈夫,三个孩子,一场下不完的雨。

以及,在这一切之下,那点微弱的、但从未熄灭的,继续前行的力量。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在醒来时,再次穿上白大褂,走向那个需要她的世界。

哪怕脚步踉跄。

哪怕心里还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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