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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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林溪第一次知道婆婆有痔疮,是在三年前的一个深夜。

那天她值夜班,凌晨两点接到陈默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妈刚才去厕所,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说头晕。”

“怎么回事?”

“她说……大便带血。”

林溪心里一紧:“多少血?什么颜色?”

“她说像来月经,鲜红的,滴滴答答。”

“在家等着,我马上回来。”

那晚急诊科正好不忙,她跟同事交代了一声,开车赶回家。婆婆坐在沙发上,脸色确实苍白,手指绞在一起,眼神躲闪。

“妈,让我看看。”林溪蹲下身。

婆婆往后缩:“不用不用,就是痔疮,老毛病了。”

“出血多就不是小毛病。”林溪坚持,“您最近做过肠镜吗?”

婆婆摇头:“没有,我身体好着呢。”

林溪没再多说,第二天请假带婆婆去做了胃肠镜。结果是好的——没有息肉,没有肿瘤,就是内痔,还挺严重。肠镜医生指着屏幕说:“你看,这几个静脉团都充血水肿了,破裂出血很正常。”

婆婆如释重负:“我说吧,就是痔疮。”

但林溪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痔疮出血可大可小,长期慢性失血会导致贫血,突然大出血可能休克。而且,婆婆的性格她了解——能忍就忍,不到万不得已不说。

果然,从那以后,婆婆的痔疮成了家里的“定时炸弹”。每隔一两个月就会犯一次,有时只是厕纸带血,有时严重到马桶里一片红。每次都是林溪开马应龙痔疮膏,婆婆自己塞几天,慢慢好转。

但这次不一样。

周三晚上,林溪下班回家,看见婆婆在厨房做饭,动作比平时慢,脸色也不好。

“妈,您不舒服?”

“没有没有。”婆婆低头切菜。

吃饭时,婆婆吃得很少。林溪注意到她起身时,手扶了一下桌子。

“妈,”饭后,她拦住要洗碗的婆婆,“您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痔疮又犯了?”

婆婆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有点出血。”

“多久了?”

“三四天吧。”

“量多吗?”

“不多,就一点点。”

但林溪不信。她太了解婆婆了——“一点点”至少是“一滩”,“不多”至少是“不少”。她坚持要检查,婆婆拗不过,只好同意。

结果让林溪倒吸一口冷气——不是一点点,是不少。鲜红的血,染红了内裤,还有血块。

“这还叫一点点?”她声音都抖了,“您这样失血,会出事的!”

婆婆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这不是怕麻烦你吗……你上班那么累。”

林溪又气又心疼。气婆婆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心疼她总想着不给儿女添麻烦。这大概是中国式父母的通病——年轻时为孩子扛起一切,老了又怕成为孩子的负担。

她连夜去药店买了马应龙痔疮膏,详细教婆婆怎么用:洗净手,侧卧,把药膏挤进肛门,轻轻按摩。一天两次,早晚各一。

“您必须按时用,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婆婆应着。

但三天后,出血没止住,反而更严重了。

周四早上,林溪发现婆婆走路姿势不对劲,一问才知道,夜里出血加重了,像“拉稀一样滋滋串出来”。婆婆说这话时,声音都在抖。

林溪的心沉到谷底。她知道,常规剂量控制不住了。

那天上班,她魂不守舍。开医嘱时写错了药名,被护士提醒才改过来。中午食堂吃饭,同事小赵看她脸色不对,问:“林医生,怎么了?”

“家里有点事。”她含糊地说。

“需要帮忙吗?”

林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小赵,你……你知道痔疮大出血,除了手术还有什么办法吗?”

小赵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林医生,是你家人生病了吗?”

“嗯,我婆婆。”

小赵凑近些:“我跟你讲个事儿,你别笑——我规培那会儿,轮转肛肠科,自己也犯过痔疮,出血特别厉害,跟水龙头似的。当时主任说要手术,套扎,疼一个月。我吓死了,回家就拼命塞痔疮膏,一天塞三次,一次一支。后来还真止住了。”

“一天三次?一支?”林溪皱眉,“那不会太大吗?”

“我当时也怕,但没办法啊,再出血我就要贫血了。”小赵说,“我还配合高渗盐水坐浴,网上一个三甲医院主任分享的方法,说能消水肿。”

林溪记下了。下午门诊,她抽空查了资料——高渗盐水坐浴确实有理论依据,通过渗透压差减轻组织水肿。但浓度不能太高,5%左右最合适。

下班路上,她又买了三支痔疮膏,还买了专门的无碘盐。回到家,她没急着做饭,先给婆婆调配盐水。

“妈,从今天开始,我们换种方法。”她语气坚定,“您听我的,一定要严格执行。”

婆婆看着她严肃的样子,点点头。

新方案是:每天三次痔疮膏,每次一支;每晚睡前5%高渗盐水坐浴15分钟;饮食上增加高纤维食物,多喝水,绝对忌辛辣。

头两天,婆婆叫苦连天:“太疼了,药膏塞进去辣的。”“坐浴的水烫。”

“必须坚持。”林溪寸步不让,“您想想要是出血止不住,就得住院,做手术,更受罪。”

婆婆不说话了,咬着牙坚持。

林溪心里也没底。她不是肛肠科医生,这套“组合拳”是她东拼西凑来的,像民间偏方,没有循证医学支持。万一没用怎么办?万一起反作用怎么办?

夜里,她睡不着,爬起来查文献。中英文的都看,关于痔疮出血的保守治疗、高渗盐水的浓度效应、痔疮膏的药理作用。看到凌晨两点,眼睛发涩,但心里稍微踏实了些——她的方法虽然激进,但在安全范围内。

第三天早上,婆婆从厕所出来,脸上有了点血色。

“好像……好点了。”她说,“血少了。”

林溪冲进厕所检查——是真的。马桶里的血明显减少,从“一片红”变成“几缕红”。她长舒一口气,差点哭出来。

第五天,出血基本止住。第七天,婆婆说“不疼了,能正常走路了”。

那天晚饭,婆婆做了红烧肉,说是“庆祝”。林溪吃着肉,心里五味杂陈——既庆幸方法有效,又后怕万一无效的后果。

饭后,她认真地对婆婆说:“妈,这次是运气好。但您必须答应我,以后一有症状就告诉我,不能拖。还有,每年要复查肠镜。”

“知道了知道了。”婆婆这次没推脱,“我以后不瞒你了。”

夜里,林溪躺在床上,突然想起白天门诊的一个患者。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便血半年,一直以为是痔疮,自己买药膏抹。直到出现贫血症状才来医院,一做肠镜,直肠癌,晚期。

她当时又气又急:“为什么不早点来?”

患者低头:“觉得丢人,不好意思说。”

丢人。 这个词像一刺,扎在很多肛肠疾病患者心里。觉得部位隐私,难以启齿;觉得是小病,不必大惊小怪;觉得能忍则忍,不要麻烦别人。

结果小病拖成大病,可治拖成不治。

林溪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熟睡的陈默。月光照在他脸上,安静,平和。她突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也得了难以启齿的病,会告诉家人吗?会及时就医吗?

大概也不会。医生也是人,也有羞耻心,也有“能忍则忍”的侥幸。

原来在疾病面前,所有人都一样脆弱,一样固执,一样抱着“也许明天就好了”的幻想。

第二天上班,她在门诊特意多问了一句:“您大便正常吗?有没有带血?”

大部分患者都说“正常”,但眼神躲闪。她知道,很多人没说真话。

下午,她接诊了一个年轻女孩,二十五岁,腹痛腹泻三个月,自己当肠易激综合征治,吃各种益生菌没用。林溪建议做肠镜,女孩犹豫:“医生,肠镜是不是很疼?很丢人?”

“不丢人,”林溪认真地说,“生病不丢人,拖延才危险。你才二十五岁,万一是炎症性肠病,早治早好。”

女孩最终同意了。肠镜结果出来——溃疡性结肠炎,活动期。需要长期治疗,但控制得好,不影响正常生活。

拿到报告时,女孩哭了:“谢谢您,林医生,要不是您坚持,我可能还会拖。”

林溪拍拍她的肩:“以后有不舒服,要及时说,不要怕。”

不要怕。 这句话,她要对所有患者说,也要对自己说。

周末,她带婆婆去复查。肛肠科医生检查后说:“恢复得不错,痔核缩小了。但以后要注意,不能再便秘,不能久坐。”

婆婆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走出医院时,阳光很好。婆婆突然说:“林溪,谢谢你。”

林溪愣了一下——婆婆很少这么正式地道谢。

“谢什么,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婆婆看着她,眼神温柔,“我知道你上班累,还要心我的事。这次要不是你,我可能真得出大事。”

林溪眼眶热了。她挽住婆婆的手臂:“妈,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是要互相心,互相麻烦。您以后不许再瞒着我了,听到没?”

“听到了。”婆婆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那天晚上,林溪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不是医学知识科普,是她的心里话:

“最近家里有人生病,让我想了很多。我们中国人总喜欢‘忍’,小病忍成大病,大病忍成绝症。尤其是肛肠疾病、妇科疾病、心理问题,觉得丢人,不好意思说。

但我想告诉大家:生病不丢人。身体任何一个部位出问题,都值得被认真对待。及时就医不是小题大做,是对自己负责,对家人负责。

如果你有便血、腹痛、异常的分泌物、持续的焦虑抑郁……请不要自己扛。去医院,找医生,该检查检查,该治疗治疗。

生命只有一次,不要因为‘不好意思’而错过最佳治疗时机。

也请告诉身边的家人朋友:有不舒服要说出来。我们也许不是医生,但我们可以陪着去医院,可以帮忙挂号,可以煮一碗粥,可以给一个拥抱。

这些,比‘忍’更有用。”

消息发出去后,很久没人回复。林溪以为大家没看见,或者觉得她矫情。

但半小时后,手机开始震动。

表哥:“说得对,我去年痔疮出血,拖了两个月才去看,被医生骂死了。”

表姐:“我婆婆也是,不规则出血,自己买药洗,最后查出内膜癌早期。幸好手术及时。”

大学同学:“我有抑郁症,吃了三年药,现在好多了。当初要是早点说,可能不用受那么多罪。”

母亲:“林溪,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

陈默:“老婆,辛苦了。”

一条接一条,像温暖的水,涌进手机屏幕。林溪看着,哭了。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秘战场”。 在光鲜的外表下,在得体的微笑后,藏着不敢说的病痛,不敢示人的脆弱,不敢求助的孤独。

而她的那条消息,像一针,轻轻戳破了那层“一切安好”的薄膜。

夜里,她梦见自己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行走。迷宫由无数个隔间组成,每个隔间里都有人——有的在流血,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假装微笑。她想帮忙,但隔间的门紧闭着,敲不开。

然后她大声喊:“开门!让我进去!我是医生,我能帮你!”

一扇门开了,两扇,三扇……越来越多的人打开门,伸出手。

她握住那些手,一只,两只,无数只。温暖,颤抖,但真实。

醒来时,天快亮了。陈默还在睡,呼吸均匀。她轻轻下床,走到阳台。

广州的清晨有雾,远处的楼宇若隐若现。但东方天际,已经有一线微光,像一把金色的刀,缓缓切开黑暗。

她想起那个直肠癌晚期的患者,想起溃疡性结肠炎的女孩,想起婆婆苍白的面孔,想起自己发的那条消息。

也许她治不好所有病,救不了所有人。 但至少,她可以让更多人知道:生病不可耻,求助不可耻,脆弱不可耻。

至少,她可以在自己的诊室里,对那些难以启齿的患者说:“没关系,慢慢说,我听着。”

至少,她可以在家人需要时,给出一个专业的建议,一个温暖的拥抱,一份不嫌弃的陪伴。

这就够了。

阿橘醒了,走过来蹭她的腿。她抱起猫,轻声说:“阿橘,我们要对这个世界温柔一点。因为每个人,都在打一场不为人知的仗。”

阿橘“喵”了一声,像是在赞同。

太阳终于升起,金色的光洒满城市,洒在阳台上,洒在她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准备好了。

准备好去倾听那些难以启齿的疼痛,去治疗那些隐秘角落的疾病,去告诉每一个在黑暗中挣扎的人:

别怕,我在。

说出来,我们一起面对。

这,就是她的人间处方。

最温柔,也最有力的一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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