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感高峰是在上周扑过来的。
起初只是门诊量激增——从每天一百人涨到一百五,又涨到一百八。候诊区的椅子不够坐了,走廊里站满了人,咳嗽声此起彼伏,像一支走调的、疲惫的交响乐。然后林溪自己中招了。
起初只是喉咙痒,像有羽毛在挠。她没在意,喝了杯温水,继续看诊。第二天开始咳,咳,无痰,但频率很高,说几句话就要咳一阵。患者看着她咳得满脸通红,反而安慰她:“林医生,你也中招啦?多喝点水。”
她点头,戴上口罩,在诊室角落里放了个加湿器。水雾氤氲起来,模糊了电脑屏幕,也模糊了她的意识。
第三天,高烧。38.7℃。
那天她本来安排了五个疑难病例会诊,全让同事帮她协调延期了。陈默在电话里吼:“你都烧成这样了还想主持会诊?是想把自己累垮吗?”
她哑着嗓子:“病历都准备好了……”
“我来安排。”陈默打断她,“你给我回家躺着。”
她没力气争,乖乖回家。一量体温,39.1℃。吃了退烧药,躺床上睡觉。汗出了一身又一身,被子湿了,了湿,像在经历一场小型的水循环。
夜里咳得最凶。不是咳,是呛,是撕扯,是整个腔和腹腔的肌肉都在痉挛,要把肺从喉咙里拽出来。她坐起来,趴在床边咳,咳得眼前发黑,咳得肋骨生疼,咳得喉咙里尝到血腥味。
邦邦被吵醒了,在婴儿床里哭。陈默起来哄孩子,又要照顾她,一晚上没睡。凌晨四点,她稍微好点,靠在床头喘气。陈默递过来温水:“去医院吧,输液。”
她摇头:“不去……急诊现在人满为患,去了也是等。”
“那也得去!”陈默眼圈红了,“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她低头看自己——头发湿透贴在额头上,脸烧得通红,眼睛肿得像桃子,睡衣被汗浸透,皱巴巴裹在身上。确实狼狈。
但她还是摇头:“我自己就是医生……知道怎么办。”
她给自己制定了治疗方案:雾化、祛痰、抗病毒、头孢、西替利嗪。陈默去药店买回来,满满一袋子。她看着那些药盒,突然想起2017年在重庆那次。
也是这么咳。那时她还年轻,刚工作没几年,去重庆参加学术会议。晚上吃火锅,辣得畅快,第二天就开始咳。咳了整整两周,把同屋的同事都传染了。最后去当地医院输液,手背被扎成筛子。
这次比那次还厉害。 她想。病毒也在进化,一年比一年凶。
但她没去医院。不是逞强,是知道去了也没用——没有特效药,只能对症支持。而她自己,最清楚自己的症状。
雾化机“滋滋”地响,药液化成白色的雾,通过面罩吸进肺里。冰凉的,带着药味的雾气,暂时抚平了支气管的痉挛。她闭着眼睛,感受药物在呼吸道里扩散,像一场微型的人工降雨,浇灭里面的火焰。
祛痰药让痰液变稀,咳起来不那么费力。抗病毒药理论上能缩短病程,头孢预防细菌感染,西替利嗪减轻过敏反应——她给自己下了个“组合拳”。
但这套拳打出去,效果并不立竿见影。高烧退了又起,咳嗽缓了又剧。最难受的是夜里,一躺下就咳,只能半坐着睡。陈默给她背后垫了三个枕头,像筑起一道柔软的堤坝,防止她在咳嗽的浪里倒下。
第四天,陈默也中招了。低烧,咳嗽,但比她轻。两人并排躺在床上,你咳一声,我咳一声,像在接力。
悠悠和宽仔被送到外婆家,怕传染。邦邦还小,断不了,林溪戴着N95口罩喂他。每次喂都像一场战斗——她咳,孩子吓哭;她憋着不咳,脸涨得紫红。陈默看不下去:“断了吧,喝粉。”
“不行……”她喘着气,“我感冒了,他也肯定传染了,只是还没症状。现在断,他更难熬。”
“那你要熬到什么时候?”
“等我好了……等他也好了……”
陈默不说话了,只是轻轻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婴儿。
第五天,林溪的咳嗽终于从“呛咳”变成“有痰咳”。这是好转的迹象——炎症渗出物能被排出来了。她趴在床边,对着垃圾桶咳出黄绿色的痰,黏稠,腥苦。
陈默递来纸巾:“有血丝。”
她看了一眼,痰里确实有细细的血丝。不意外,咳得太猛,毛细血管破裂了。
“去医院。”陈默这次不是商量,是通知。
“不去。”她还是这两个字,“血丝正常,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陈默突然爆发了,“你是医生,但你也是人!是人就会判断失误,就会逞强,就会拖成肺炎!”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带着哭腔。林溪愣住了——结婚多年,她从没见过陈默这样。
陈默蹲在床边,把头埋在她膝盖上,肩膀在抖:“林溪……我害怕。我怕你出事,怕你硬扛,怕你像那些患者一样,小病拖成大病……”
林溪的手停在半空,然后轻轻落在他头上。头发有点硬,扎手,但温暖。
“我不会的。”她轻声说,“我每天听自己的肺,呼吸音是粗,但没有湿啰音。我监测血氧,一直在98%以上。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都咳出血了!”
“毛细血管破裂,正常。”她重复,“明天,明天如果还咳血,如果出现湿啰音,如果血氧下降,我立刻去医院。”
陈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话算话?”
“算话。我用医生的专业判断担保。”
那天晚上,她咳得少了些。也许是药物终于起效,也许是身体开始反击。她靠在床头,用听诊器听自己的肺——左侧呼吸音稍粗,但确实没有明显的湿啰音。血氧仪夹在手指上,数字稳定在98%。
医生的优势就在这儿。 她想。我们熟悉身体的语言,听得懂每一个异常信号背后的含义。 咳嗽是机体防御机制,发烧是免疫系统在工作,痰液是战场上的尸体。而血丝,是激烈交火时不可避免的流弹。
但这种“专业”,也是危险的。它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我能掌控自己的身体,就像我能解读患者的检查报告。 可身体不是检查报告,它有太多不可控因素。免疫系统不是实验室数据,病毒也不是按教科书生病的模范生。
钢铁一般的意志。 她想起自己发的朋友圈。是自嘲,也是实话。医生这个职业,要求你对自己也像对患者一样冷静、客观、甚至冷酷。但这种冷酷,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第六天,血丝消失了。痰从黄绿变成淡黄,咳嗽从频繁变成偶尔。她喝下一碗小米粥,没吐。体温计显示:37.2℃。
陈默长长舒了口气:“退了。”
“嗯。”她点头,闭上眼睛。疲惫像水,终于可以安心地被淹没了。
这场仗,她赢了。用雾化机、祛痰药、抗病毒药、头孢和西替利嗪,用听诊器和血氧仪,用不眠的夜和咳碎的睡眠,用医生的专业判断和“钢铁一般的意志”,赢了。
但代价是巨大的。体重掉了四斤,眼窝深陷,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最难受的是,她还得上班。
不是医院要求——主任批了一周病假。是她自己要去。因为门诊量,因为同事都在连轴转,因为患者排着长队,咳嗽着,发烧着,等着医生看一眼,开点药,说一句“多喝水,多休息”。
她说不出口“我也在生病,我也需要休息”。就像战士不能在前线说自己受伤,就像消防员不能在火场说自己怕烫。
第七天早上,她站在镜子前,给自己打气:脸色还行,涂点口红掩盖苍白;声音还行,少说话保护声带;体力还行,坐诊没问题。
陈默拦在门口:“你再休息一天。”
“不行,门诊缺人。”
“不缺你一个!”
“缺。”林溪看着他,“每个医生都这么想,门诊就开不了了。而且我是医生,现在正是需要我的时候。”
陈默张了张嘴,最终让开了。他送她到医院门口,递给她一个保温杯:“里面是冰糖雪梨,润肺的。中午记得喝。”
“嗯。”她接过,杯子很暖。
走进门诊大楼,熟悉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候诊区坐满了人,咳嗽声、擤鼻涕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成一片。护士看见她,眼睛一亮:“林医生!你好了?”
“好多了。”她笑笑,声音还是哑的。
换上白大褂,在诊室门口挂上“林溪”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