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几粒种子,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要变成石头。
然后,她极慢、极小心地,从我手心捻起它们,攥进自己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了白。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膝盖,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没有声音。
那碗糊糊,最后还是放在了她脚边的地上,我退出来,轻轻掩上门。
门上的破锁耷拉着,前些年被她撬坏过,后来换了更粗的铁链和锁头,钥匙只有爹和有。
堂屋里传来阿宝咯咯的笑声,和爹含混的说话声。
我站在昏暗的过道里,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那里好像还残留着种子的硬壳触感,和我娘手指的冰凉。
夜里,我躺在我和阿宝房间那张硬板床的里侧,听着旁边阿宝均匀的呼吸声。
我睡不着。眼前总是晃着柴房地上的血印子,晃着我娘攥紧种子时发抖的手,晃着阿宝舔糖葫芦时那笑着的、天真的脸。
“打断腿哦……”
我猛地闭上眼,把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枕头里。枕头底下,硬硬的,硌着脸。
是我白天偷偷藏起来的,半块磨薄了的瓦片,边缘挺锋利的。
我也不知道藏这个能啥,就是觉着,得藏点什么。
—
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我娘还是被锁在柴房,只是肚子上的淤青慢慢散了,变成难看的黄绿色。
爹好像忘了那天的事,或者本不在乎。
照样骂骂咧咧,支使我这那,把喂鸡喂猪、打扫院子的活全扔给我。
阿宝照样跑出去疯玩,带着他的弹弓,有时候打鸟,有时候打村里别的孩子。
回来总能有零嘴,要么是爹给的,要么是那些巴结爹的光棍汉塞的。
村里那些光棍,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特别是村西头的王老拐,四十多了,一脸麻子,走路一高一低。
每次爹叫他来家里喝酒,他那双浑浊的黄眼珠子就像黏在我身上。
黏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只想躲回屋里去。
有一次,我蹲在井边洗衣服,王老拐凑过来,满嘴酒气:“大丫,快十六了吧?出落得……嘿嘿,比你娘当年还水灵。”
他伸手想摸我的脸,我吓得往后一仰,差点栽进井里。
爹正好从堂屋出来看见,吼了一嗓子:“老拐!啥呢!酒还没喝够?”
王老拐讪讪地缩回手,搓了搓,对着爹赔笑:“李哥,我这不是……稀罕你家闺女嘛。你看,咱们上次说那事……”
“急啥?肉烂在锅里!”爹说着,瞟了我一眼,那眼神——
不像看女儿,像看圈里一头待价而估的牲口。“洗你的衣服!愣着啥!”
我埋头用力搓着那件破衣服,搓得手都快秃噜皮了,冰凉的井水刺得骨头缝都疼。
我不敢抬头,耳朵里嗡嗡的,全是爹那句“肉烂在锅里”,还有王老拐那令人作呕的笑声。
晚上,在油灯下缝补爹的一件旧褂子。她眯着昏花的眼睛,忽然说:“大丫也不小了,老这么养着,白费粮食。”
“王老拐虽说年纪大点,腿脚不利索,可家里还有两间瓦房,一头牛呢。嫁过去,聘礼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