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乌溪镇总是浸在氤氲水汽里。程砚白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镇东头的永安桥上,看雨水在青石板路上敲出细密的水花。他是苏南大学民俗学系的讲师,这次来乌溪镇是为了收集关于“子时桥”的口述史料——地方志上只有一句语焉不详的记载:“永安桥,建于明万历年间,子时添阶,踏之者易。”
“易”什么?替换?变易?还是交易?
“程老师,雨大了,回客栈吧。”说话的是镇文化站的办事员小周,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对程砚白的学术研究充满好奇,“您都在这桥上站三天了,到底在找什么?”
“找一级台阶。”程砚白收起伞,指着桥面,“你看,这桥一共十二级台阶,从北到南。但老人口述里说,子时(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会出现第十三阶。”
小周笑了:“那是老人吓唬小孩的,怕他们晚上乱跑。我从小在这长大,从没看见过什么第十三阶。”
程砚白没说话,只是蹲下身,用指尖抚摸桥面石阶的边缘。青石被岁月磨得光滑,但仔细看,在第六级和第七级台阶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是石头天然的纹路,更像是……拼接的痕迹。
“这桥重修过?”他问。
小周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听我爷爷说,民国三十七年发大水,桥墩冲垮了一部分,后来重修过。不过那都是解放前的事了。”
程砚白翻开笔记本,上面抄录着从县档案馆找到的《乌溪镇志·桥梁卷》:“永安桥,万历二十三年建,乾隆五年修,民国三十七年大水毁其半,越明年重修。然重修后,桥阶数不变,仍十二。”
“仍十二。”程砚白重复这三个字,“既然重修,为什么要特意强调‘仍十二’?难道重修后台阶数变了,又被改回来了?”
小周挠挠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您要是真感兴趣,可以去找桥西头的沈阿婆,她今年九十四了,是镇上最老的老人,说不定知道点什么。”
沈阿婆住在桥西的一间老屋里,临河而建,推开窗就是永安桥。程砚白和小周去的时候,老人正坐在藤椅上打盹,膝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
“阿婆,省里来的程老师想问问永安桥的事。”小周提高音量。
沈阿婆慢慢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她盯着程砚白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桥怎么了?”
“想问问桥的传说。”程砚白搬了个小凳子坐下,“比如,子时多出一级台阶的事。”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沈阿婆的手微微颤抖,她摸索着从桌上拿起旱烟袋,点烟的手不稳,划了三火柴才点着。
“那不是什么传说。”她吐出一口烟,“是真的。”
小周惊讶地张大嘴:“阿婆,您别吓我……”
“我吓你做什么?”沈阿婆冷冷地说,“我亲眼见过。民国三十七年,发大水那晚。”
程砚白屏住呼吸,打开录音笔。
“那年我十六岁。”沈阿婆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七月半,鬼门开,雨下了七天七夜,乌溪河涨水,淹了半个镇子。半夜,桥塌了——不是全塌,是中间塌了一段。镇长召集青壮年去抢修,我爹也在其中。”
“他们在雨里到子时,桥勉强修好了,能过人。我爹最后一个从桥上下来,数了数台阶,是十三级。他以为自己数错了,又数一遍,还是十三。当时又累又困,没多想就回家了。”
“第二天,水退了,镇长带人去检查桥。一数,又是十二级。大家都说我爹看花了眼。但我爹坚持说就是十三级,还拉着我去看。”
沈阿婆的烟灭了,她又点了一锅,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爹带我去了桥边,指着第六和第七级台阶之间说:‘就是这里,多了一级。’我低头看,就是普通的青石板,没什么特别。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爹站在桥上,数台阶,数到第十三阶时,台阶上突然伸出一只手,把他拉下去了。”
“我惊醒过来,跑去爹的房间,他不在。我娘说,爹半夜说听见桥那边有人喊他,就出去了。我们找到天亮,在桥下找到了爹的尸体——脸朝下趴在水里,捞上来时,浑身没伤口,但脸上带着笑,一种……很满足的笑。”
程砚白感到脊背发凉:“后来呢?”
“后来镇里请了风水先生来看。先生说,这桥建在‘阴水眼’上,子时阴气最盛,水鬼会多铺一级台阶,引诱活人踩上去。踩中了,魂就被勾走,身体归水鬼。”沈阿婆盯着程砚白,“你知道水鬼为什么要找替身吗?”
程砚白摇头。
“因为它们要轮回。”沈阿婆说,“水鬼不能直接投胎,必须找一个替身,才能离开水。但永安桥下的水鬼不一样——它们不是要找替身,是要‘换身’。”
“换身?”
“对,换身。”沈阿婆压低声音,“踩中第十三阶的人,不会死,但身体里的魂会被水鬼换走。水鬼用你的身体活下来,你的魂则困在水里,等下一个踩中台阶的人。这样一轮一轮,永无止境。”
小周脸色发白:“阿婆,这……这也太……”
“你不信?”沈阿婆突然笑了,笑容很诡异,“小周,你太爷爷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小周愣住了:“我太爷爷?我爹说他是在河里游泳淹死的……”
“不是淹死。”沈阿婆一字一句地说,“是换身。民国三十七年那晚,和我爹一起修桥的,还有你太爷爷周福贵。他也踩中了第十三阶。第二天捞上来的‘周福贵’,已经不是周福贵了。”
“你胡说!”小周猛地站起来。
“我是不是胡说,你回家问问你爷爷就知道了。”沈阿婆闭上眼睛,“回去吧,我累了。”
离开沈阿婆家,雨已经停了。小周一路沉默,快到文化站时才开口:“程老师,您别听沈阿婆瞎说,她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
“你太爷爷的事,你知道吗?”程砚白问。
小周支支吾吾:“我爷爷倒是说过,太爷爷淹死后,性格大变,以前不爱说话的一个人,突然变得特别爱笑,见人就打招呼。但那是悲伤过度吧,不是说人受了会性情大变吗?”
程砚白没再追问,但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今晚子时,他要亲自去永安桥看看。
回到客栈,程砚白重新梳理手头的资料。除了地方志,他还从镇上的老人那里收集到一些零散的口述:
“我爷爷说,子时过桥要数台阶,数到十二就停,千万别数十三。”
“桥上不能回头,回头就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下雨天的子时,桥的影子会多出一截。”
“镇西头的老李,三年前半夜喝醉了过桥,第二天整个人就痴呆了,只会说一句话:‘台阶上有个人’。”
最有价值的是一本民国时期的私人笔记,主人是镇上的私塾先生,里面有一段记载:
“昨夜子时,余伏案备课,忽闻桥上传来歌声,似童谣又似挽歌。推窗视之,见一白衣人立于桥中,弯腰数阶。数至十三,其人顿足,继而纵身入水,竟无声响。余疑为梦,然今晨闻桥下浮尸,乃镇东裁缝王氏,已殁三矣。怪哉!怪哉!”
死人出现在桥上,还数台阶?程砚白合上笔记,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跳莫名加速。
晚上十一点,程砚白带着手电筒、相机和录音设备,悄悄来到永安桥。雨后的古镇格外安静,只有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桥上空无一人,两旁的老屋都熄了灯,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他站在桥北端,开始数台阶:一、二、三……十一、十二。
果然是十二级。
程砚白看了眼手表:十一点二十分。离子时结束还有四十分钟。
他打开录音笔,放在桥栏上,然后举起相机,对着桥面连续拍照。闪光灯在黑夜中一次次亮起,将古老的石桥照得惨白。
十一点四十分,什么也没发生。
十一点五十分,桥上起了薄雾。
十一点五十五分,程砚白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气温降低的那种冷,而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阴冷。
他看向桥面。
在第六级和第七级台阶之间,出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像是一级台阶,但又不太清晰,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程砚白揉了揉眼睛,再看,影子清晰了一些——确实是一级台阶,青石材质,和两边的台阶一模一样,但它没有实体,像全息投影。
子时到了。
那级台阶彻底凝实了。
程砚白屏住呼吸,慢慢走过去。他蹲下身,伸手去摸——触感冰凉,确实是石头。他用指甲抠了抠石缝,有青苔,有磨损的痕迹,和真正的台阶毫无二致。
他站起来,退后几步,重新数:一、二、三……六、七……十二、十三。
第十三阶,真实存在。
程砚白的心脏狂跳,一半是恐惧,一半是兴奋。他拿出卷尺测量,第十三阶的宽度、高度和前面十二阶完全一致,就像它原本就在那里,只是白天看不见。
他举起相机拍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看见台阶上有一个模糊的脚印——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走出来的人留下的。
不,不是“像是”。
那就是水脚印。
程砚白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脚印从第十三阶开始,往桥南端延伸,但在第八阶就消失了,像是……走下了桥,但没有落地的痕迹。
他想起沈阿婆的话:“踩中了,魂就被勾走,身体归水鬼。”
突然,桥下的河水传来“哗啦”一声。程砚白猛地转头,手电筒照向河面——水面平静,什么都没有。
但当他转回头时,第十三阶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旗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背对着程砚白,正在弯腰数台阶,声音又轻又细:“一、二、三……”
程砚白僵住了。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铅;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女人数到十二,停了一下,然后踏上了第十三阶。
她转过身。
程砚白看到了她的脸——是沈阿婆年轻时的样子。不,不是沈阿婆,虽然眉眼很像,但更年轻,更……绝望。
“你看见我了。”女人说,声音像从水里传出来的,“那你得替我。”
“替……替什么?”程砚白艰难地问。
“替我在水里。”女人笑了,嘴角裂到耳,“我在水里待了七十四年,该上来了。”
她朝程砚白走来,一步,两步。程砚白想后退,但身体动不了。他眼睁睁看着女人的手伸过来,那只手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了水草。
就在指尖要碰到他额头的瞬间,桥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大喝:“住手!”
是小周。他举着一面铜镜,镜面反射着路灯的光,直直照在女人身上。女人发出一声尖叫,身体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滴进石阶的缝隙里。几秒钟后,她消失不见,只剩下一滩水渍。
第十三阶也开始变淡,最终完全消失。桥面恢复了十二级。
小周跑过来,脸色煞白:“程老师,您没事吧?”
“你……你怎么……”程砚白瘫坐在桥上,浑身冷汗。
“我不放心,就跟来了。”小周扶起他,“那面铜镜是我爷爷给的,他说如果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就用镜子照。”
程砚白看着小周,突然想起沈阿婆的话:“你太爷爷……周福贵?”
小周沉默了很久,才说:“回家后我问了爷爷。他说,太爷爷确实是淹死的,但捞上来的尸体不对劲——指纹不一样。以前太爷爷右手食指有道疤,是年轻时做木工伤的,但尸体上没有。爷爷当时还小,没多想,后来才觉得奇怪。”
“那你爷爷有没有说,后来那个‘周福贵’怎么样了?”
“活了二十年,六五年去世的。”小周说,“爷爷说,那二十年里,‘太爷爷’完全变了一个人:以前滴酒不沾,后来嗜酒如命;以前是个左撇子,后来只用右手;最奇怪的是,他怕水,连洗脸都不敢用脸盆,只能用湿毛巾擦。”
程砚白明白了:“因为水鬼换了身,但不适应人的身体,会露出破绽。”
“对。”小周点头,“所以我爷爷一直怀疑,但不敢说。直到他临终前,才把铜镜给我,说如果永安桥出现异状,就用镜子照。”
两人回到客栈,一夜无话。第二天,程砚白去拜访了小周的爷爷——周老爷子,八十七岁,卧病在床。
听过程砚白的讲述,周老爷子长叹一声:“该来的总会来。程老师,你知道永安桥为什么叫‘永安’吗?”
程砚白摇头。
“不是祈求永远平安。”周老爷子说,“是镇压。桥下镇着东西,让它‘永’远‘安’分。”
“镇着什么?”
“一口井。”周老爷子说,“明朝万历年间,乌溪镇闹旱灾,镇长请风水先生找水源。先生算出镇东地下有阴河,打井必出水。果然,井打到三丈深,水涌如注。但喝过井水的人,都开始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桥上数台阶,数到第十三阶时掉进水里。”
“后来呢?”
“后来镇长封了井,在井上建了桥,就是永安桥。”周老爷子咳嗽起来,“但井封得住,井里的东西封不住。风水先生说,那是‘阶鬼’,因水而生,以阶为门。它需要人的身体离开水,所以每过几十年,就会开一次门,换一个人上来。”
程砚白想起昨晚那个女人:“她是谁?”
“我父亲那一辈的人,叫沈秀姑。”周老爷子闭上眼睛,“沈阿婆的姐姐。民国三十七年发大水那晚,她为了救落水的孩子,自己淹死了。尸体一直没找到,原来是被阶鬼换了身。”
“那昨晚出现的是……”
“是她的魂,困在水里七十四年,终于等到机会出来。”周老爷子睁开眼,眼神锐利,“但她不是想害你,是想提醒你。”
“提醒我?”
“阶鬼换身,需要活人自愿踩中第十三阶。”周老爷子说,“如果活人不自愿,它就会用幻象引诱,直到那人崩溃。沈秀姑的魂还没完全被阶鬼吞噬,所以她抢在阶鬼之前现身,是想警告你——不要上当。”
程砚白冷汗直冒:“那真正的阶鬼呢?”
“在你踩中第十三阶之前,它不会现身。”周老爷子说,“但它会制造幻觉,让你相信沈秀姑是恶鬼,让你相信小周的铜镜能驱邪。昨晚的一切,包括小周的出现,可能都是幻觉的一部分。”
程砚白猛地站起来:“那现在的小周……”
“去看看吧。”周老爷子说,“如果他眼睛里有水影,就不是真的。”
程砚白冲回文化站,小周正在整理文件,一切如常。但当他抬头时,程砚白看到了——他的瞳孔深处,有一圈极淡的水波纹,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小周,你爷爷的铜镜能借我看看吗?”程砚白尽量保持平静。
小周笑了:“当然可以,不过昨晚用了一次,镜面有点模糊,我拿去擦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铜镜。程砚白接过,镜面确实模糊,像是蒙了一层水汽。他假装端详,突然将镜子转向小周——
镜子里,小周的脸扭曲变形,五官移位,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而在扭曲的脸后面,还有一张脸,苍白浮肿,正咧嘴笑着。
程砚白把镜子砸向小周,转身就跑。
他在古镇的青石板路上狂奔,身后传来“小周”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怪,夹杂着水泡破裂的声音。路过永安桥时,程砚白下意识看了一眼——桥面上,第十三阶又出现了,而且这次更加凝实,台阶上还站着一个人。
是昨晚那个“沈秀姑”。但这次,她的脸清晰可见,不是年轻时的沈阿婆,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肿胀溃烂,眼窝里游动着水蛭。
“来啊……”她伸出手,“来替我……”
程砚白咬牙继续跑。他知道,只要不踩中第十三阶,阶鬼就奈何不了他。但幻象会一直纠缠,直到他崩溃。
他跑回客栈,锁上门,用桌子抵住。窗外,“小周”的脸贴在玻璃上,瞳孔里的水影旋转着:“程老师,开门啊,我给你看真正的秘密……”
程砚白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钻进脑子:“你知道沈阿婆为什么活到九十四岁吗?因为她姐姐替她下了水。你知道周老爷子为什么病重吗?因为他父亲是阶鬼。你知道这个镇子为什么叫乌溪吗?因为水是黑的,里面全是等着换身的鬼……”
“闭嘴!”程砚白大喊。
声音停了。
静得可怕。
程砚白慢慢放下手,看向窗外——“小周”不见了。他走到窗边,外面空无一人,只有永安桥静静地横跨河上。
桥面上,第十三阶依然存在。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沈阿婆。
真正的沈阿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衫,朝他招手。
程砚白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出去。他走到桥头,但没有上桥。
“阿婆,您怎么在这?”
“我来找我姐姐。”沈阿婆的声音很平静,“七十四年了,该做个了断了。”
“您姐姐……沈秀姑?”
沈阿婆点头:“那年发大水,落水的孩子是我儿子。秀姑跳下去救,再也没上来。后来镇上的人都说她死了,但我知道没有——她每晚都到我梦里来,说水里冷,想上来。”
程砚白明白了:“所以您一直在等,等她有机会上来?”
“不,我在等她原谅我。”沈阿婆站起来,踏上了第十三阶,“当年落水的不是她儿子,是我儿子。她替我下了水,替我困了七十四年。现在,该我下去了。”
“阿婆,不要!”
但已经晚了。沈阿婆踩中第十三阶的瞬间,整个桥面开始发光。从第十三阶开始,光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每一级台阶都变得透明。程砚白看到,台阶下面不是桥墩,而是水——漆黑的水,里面漂浮着无数人影,全都仰着脸,张着嘴,像在呼救。
沈阿婆朝水里走去,她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走到第六阶时,她回头看了程砚白一眼,笑了。
那是释然的笑。
然后她消失了。
光熄灭了。桥面恢复原状,十二级台阶,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第十三阶不见了。
程砚白在桥上站到天亮。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永安桥上时,小周匆匆跑来,眼睛清澈,没有水影。
“程老师!您没事吧?我昨晚不知怎么就睡着了,醒来就在文化站……”
“你爷爷呢?”程砚白问。
小周愣了一下:“我爷爷?他今天早上突然能下床了,说做了个梦,梦见沈阿婆来跟他告别。”
程砚白去了周老爷子家。老人确实能下床了,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气色好多了。
“结束了。”周老爷子说,“沈阿婆替她姐姐下了水,姐妹俩的债了了。阶鬼暂时不会出来了——姐妹情深,镇住了它。”
“暂时?”程砚白抓住关键词。
“嗯,暂时。”周老爷子望向永安桥,“只要桥还在,井还在,阶鬼就还在。它只是睡着了,等下一个心有不甘的落水者,等下一个愿意替身的亲人。”
离开乌溪镇那天,程砚白又去了一次永安桥。他数了数台阶,还是十二级。但他知道,在某个子时,第十三阶还会出现,等待下一个踩中它的人。
他在桥栏上刻了一行小字:“此桥有十三阶,慎数。”
刻完,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然若有情,十三亦可是归途。”
河水潺潺,像在低语。
程砚白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他知道,有些桥,只能过一次。
有些台阶,只能踩一回。
而有些人,一旦选择下沉,就再也浮不上来。
但至少这一次,下沉是自愿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