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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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陈哲在凌晨三点被隔壁的争吵声惊醒。

这不是第一次。自从三个月前702搬来新邻居,这种深夜争执几乎每周都会发生。但今晚有所不同——声音不是从隔壁传来的,而是仿佛就在他的卧室里,近得能听清每个字的颤抖。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房间空荡,只有月光透过百叶窗投下的条纹阴影。声音却持续着:一个男人低沉的咆哮,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哭泣,还有瓷器碎裂的脆响。他下床,耳朵贴在与702共享的墙壁上,声音确实从墙后传来,但同时又奇怪地弥散在整个房间。

陈哲是建筑设计师,对空间和声音的传播路径有专业理解。这种听觉现象违背物理规律——声音应该通过固体介质(墙壁)传播,有明确的方向性和衰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均匀地充满整个空间,仿佛声源无处不在。

他打开手机录音,放在房间中央,然后走出公寓,来到走廊。走廊寂静无声,702的门缝下没有灯光透出。他弯腰,从门缝向内窥视——一片漆黑,没有动静,也没有声音。但当他站直身体,那争吵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了,就在他耳边。

陈哲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普通的隔音问题。他回到自己房间,重放录音。背景噪音中,争吵声微弱但可辨。他导入音频软件,进行频谱分析。结果令人困惑:声音的频率特征显示它确实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有典型的环境反射混响),但声源定位数据混乱,指向房间内多个位置,而不是隔壁的固定方向。

他给物业发邮件投诉,附上音频分析报告。第二天下午,物业经理老王敲开他的门,表情为难:“陈先生,702住的是刘教授夫妇,退休的大学老师。我们昨天和今天白天都去拜访过,他们说最近很安静,本没有争吵。”

“可我录到了声音。”

“我们也听到了录音。”老王压低声音,“说实话,我们也觉得怪。但刘教授夫妇已经七十多了,身体都不太好,尤其是刘教授,有严重的心脏病。他们说话轻声细语,和您录音里那种激烈争吵完全对不上。”

陈哲坚持要当面沟通。老王勉强同意,带他敲开702的门。开门的是刘教授,清瘦儒雅,戴金丝眼镜,说话温和:“小陈是吧?老王跟我说了。真抱歉影响到你,但我们老两口作息规律,九点就睡了,夜里从不起夜争执。”

刘夫人从客厅走来,递给陈哲一杯茶,手微微颤抖。她看起来比刘教授更憔悴,眼下的黑眼圈明显。“我们住这里五年了,从没和邻居有过矛盾。会不会是楼上或楼下的声音?老房子,传音有时候会拐弯。”

陈哲接过茶杯,注意到刘夫人右手手背有一块奇怪的淤青,形状像是…手指印?他移开视线,看向室内。702的布局和他的701完全对称,但装修风格迥异:中式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山水画,书柜塞满古籍,整体氛围沉静儒雅,与录音中那种暴烈争吵的氛围格格不入。

“我能看看卧室吗?”陈哲问,意识到这个请求有些冒犯。

刘教授和刘夫人对视一眼,刘夫人轻轻点头。“可以,不过房间乱,别介意。”

卧室整洁得近乎刻板,床铺平整,床头柜上只有一盏台灯和一瓶药。陈哲注意到墙壁——与他房间对应的位置,挂着一幅巨大的太极图,黑白色块在圆形中旋转流动。他走近细看,发现太极图不是印刷品,而是用某种黑色和白色的丝线在深蓝色底布上刺绣而成,针脚细密到令人惊叹。

“这是刘夫人绣的,”刘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花了三年时间。”

“很精美。”陈哲由衷赞叹,但心里升起更深的疑惑。太极图正对着他卧室的床,如果声音真的来自这面墙,为什么他听到的是激烈争吵,而不是这种宁静氛围应有的声音?

离开702时,陈哲在门口停顿。“刘教授,您手背上的伤…”

刘教授低头看了一眼,微笑:“老年斑,加上皮肤薄,轻轻一碰就淤青。”

解释合理,但陈哲总觉得那块淤青的形状太规则,太像被人用力抓握留下的指痕。

当晚,他决定做更彻底的调查。他借来朋友的声学检测设备,在房间多个位置放置麦克风,同步录音,以三角定位法确定声源。午夜,争吵声准时响起,比前一夜更剧烈,甚至能听清部分内容:

“…你一辈子都在逃避…”男声。

“…我有权利…”女声尖锐。

“…那个盒子…你藏在哪里…”男声压低,但更危险。

“…我不会告诉你…永远不会…”女声带着哭腔。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一声短促的尖叫,接着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陈哲浑身冷汗。这不是普通争吵,这听起来像…暴力冲突,甚至更糟。他检查设备,数据正在记录。凌晨四点,声音完全消失后,他导出数据,进行分析。

结果比前一天更诡异:所有麦克风捕捉到的声音几乎完全同步,时间差小于千分之一秒,这意味着声源与每个麦克风的距离几乎相等——物理上不可能,除非声源位于一个以所有麦克风为球面的球心位置。但那个位置在房间正中央,离地一米七的空中,空无一物。

陈哲盯着三维声场模拟图,感到一阵眩晕。要么是他的设备故障,要么是物理定律在这个房间里失效了。作为建筑设计师,他本能地选择相信前者。但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告诉他:有些事情无法用常识解释。

第二天,他在公司查阅建筑图纸。这栋公寓楼建于1998年,结构标准,没有特别之处。但他在一份补充备忘录中发现端倪:701和702所在的单元,在原始设计中是打通的,作为一套大户型。后来开发商应客户要求,才加墙隔成两套。隔墙使用的是轻质砖,理论上隔音效果一般。

但备忘录最后有一行手写备注:“隔声测试异常,建议复查。”没有期,没有签名。

陈哲联系当年参与的工程师,多数已退休或失联。最后他找到一位还在业内、当年负责监理的张工。电话里,张工听到地址后沉默良久。

“那面墙,”张工缓缓说,“有问题。不是结构问题,是…别的。”

“什么意思?”

“施工时,工人报告说在墙体内发现‘空隙’,但钻孔探查又显示结构完整。后来做隔声测试,发现声音传递不符合质量定律——理论上应该衰减30分贝以上,实测只衰减了不到10分贝,而且高频部分有异常放大。更怪的是,声音传递有时间延迟,不是固体传声应有的几乎实时。”

陈哲想起录音中声音的均匀分布:“像是声音在墙内…绕路了?”

“不止。”张工压低声音,“测试时,我们在702放白噪声,在701测量。结果701不仅收到了白噪声,还收到了…别的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很多人同时低语,但听不清内容。当时以为是设备扰,但换了三套设备都一样。最后开发商决定不管,反正业主没投诉,就那样验收了。”

挂断电话,陈哲感到事情远比想象复杂。那面墙不只是一面墙,它是一个异常空间。

当晚,他做了一个大胆决定:在墙上钻一个小孔,放入内窥摄像头,直接观察墙内情况。作为建筑设计师,他知道承重墙不能破坏,但轻质隔墙钻个小孔影响不大。他选择在书架后方作,这样即使有痕迹也容易掩盖。

电钻接触墙壁的瞬间,他感到异常——墙体的阻力不均匀,有时坚硬如混凝土,有时松软如棉絮。钻头前进十厘米后,突然失去阻力,像是钻入了空腔。他停下,接入内窥摄像头。

屏幕上显示的景象让他困惑:不是预想中的砖块、水泥或保温材料,而是一片模糊的、不断变化的灰白色,像是浓雾,又像是噪点。摄像头缓缓旋转,灰白色中出现了一些轮廓——模糊的家具形状,人影的剪影,甚至有一瞬间,他看到一个老式挂钟,指针倒着旋转。

然后,屏幕突然出现一张脸。

不是完整的脸,而是一个扭曲的局部——一只睁大的眼睛,充满血丝;半边嘴唇,在无声地呐喊;一只耳朵,贴在墙面上。这些面部碎片在灰白色背景中随机浮现、消失、重组,像是被打散的拼图。

最诡异的是,当某个面部碎片出现时,陈哲的耳机里会同步响起相应的声音:眼睛出现时是尖锐的哭喊;嘴唇出现时是破碎的话语;耳朵出现时是持续的嗡鸣。

他猛地拔出摄像头,瘫坐在地。墙内不是建筑结构,而是一个…空间?一个充满声音和破碎影像的异度空间?

冷静下来后,陈哲开始整理思路。墙体内存在异常空间;这个空间能储存和传递声音(也许还有影像);声音传递不符合物理规律;702的刘教授夫妇否认有争吵,但他确实听到了;刘夫人手背的淤青形状可疑;建筑记录显示这面墙有问题。

一个可怕的假设浮现在脑海:他听到的争吵声,可能不是“现在”的声音,而是存储在墙内异常空间中的“过去”的声音。而刘教授夫妇…

第二天,陈哲没有去公司。他等到上午十点,估计刘教授夫妇出门活动的时间,再次敲响702的门。无人应答。他下楼找老王,老王说:“刘教授夫妇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出门散步,十一点回来,雷打不动。”

“每天?”

“五年了,除了下雨下雪,每天如此。”

陈哲等到十一点,在楼下大厅“偶遇”归来的刘教授夫妇。两人手挽手,笑容温和,与录音中那对激烈争吵的夫妻判若两人。刘夫人手背的淤青已经消退。

“刘教授,刘阿姨,早。”陈哲打招呼。

“早啊小陈。”刘教授微笑,“昨晚休息得好吗?还有没有听到奇怪声音?”

“好多了,谢谢关心。”陈哲观察着两人,“二老感情真好,结婚很多年了吧?”

“四十五年了。”刘夫人笑着看丈夫,“吵吵闹闹一辈子,老了反而更黏糊了。”

很正常的回答,但陈哲注意到一个细节:刘教授握着夫人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而刘夫人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非常短暂,几乎无法察觉。

当天下午,陈哲开始调查刘教授夫妇的背景。网络信息有限,只知两人都是理工大学退休教授,刘教授教物理,刘夫人教数学。无子女,亲戚很少来往。口碑极好,邻居评价都是“模范夫妻”“相敬如宾”。

但陈哲在理工大学校友论坛的一个陈年帖子里发现线索。帖子发布于八年前,标题是《有没有人记得刘振华教授那件事?》,内容已被删除,但下面有一条回复引用部分原文:“…实验室事故…夫人受伤…刘教授辞职…”

实验室事故?陈哲搜索刘振华(刘教授的名字)和实验室事故,信息寥寥。但在一个科研论文数据库中,他发现一篇刘振华二十五年前发表的论文,标题是《非欧几里得空间在宏观尺度的量子共振可能性初探》。论文内容高度理论化,充满数学公式,但摘要中有一句话引起他的注意:“…在某些特定条件下,强烈的情绪波动可能产生局部时空扭曲,形成‘情感共振腔’…”

情感共振腔。陈哲想起墙内的异常空间,想起那些存储的声音和破碎影像。

当晚,争吵声再次响起。这次陈哲没有录音,而是静静聆听,试图分析内容。声音的细节越来越多:除了男女争吵,还有背景音——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与他在内窥摄像头中看到的倒转挂钟吻合)、窗外的雨声(但最近一周都是晴天)、电视新闻声(播报的是二十年前的新闻)。

时间错位。这些声音来自过去。

凌晨四点,声音平息后,陈哲做了一个梦。梦中,他站在702的客厅,但装修是二十年前的风格。刘教授夫妇在激烈争吵,年轻许多,大约五十岁。刘教授的脸因愤怒扭曲,刘夫人脸上有泪痕。争吵焦点是“实验”“数据”“销毁”。

“你会毁了我们!”刘夫人尖叫。

“已经毁了!”刘教授怒吼,“从你偷偷复制数据那天起就毁了!”

画面一转,是实验室场景。复杂的仪器,闪烁的指示灯。刘夫人在作台前,刘教授冲进来,两人推搡。仪器被撞倒,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有玻璃碎裂声,有电流的噼啪声,有刘夫人的尖叫。

然后梦境变黑,只剩声音:救护车鸣笛,人群嘈杂,仪器单调的滴滴声。

陈哲惊醒,浑身冷汗。梦境太真实,细节太丰富,不像普通的梦。他想起刘教授那篇论文中的概念:情感共振腔。强烈的情绪波动可能扭曲局部时空,形成储存这些情绪和事件的“腔体”。

如果那场实验室事故产生了这样的“腔体”,如果这个腔体因为某种原因与702的空间绑定,如果后来加建的隔墙(701和702之间的墙)恰好穿过或激活了这个腔体…

那么他听到的争吵声,可能是二十五年前那场事故的重放。而刘教授夫妇现在的和谐,可能只是一种表象,或者…他们本就不是真实的?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第二天,他找到老王,提出一个请求:以检修水管为借口,查看702的水电煤气使用记录。

“这不合规…”老王犹豫。

“我怀疑他们可能…不是真实居住。”陈哲压低声音,“您想想,五年了,每天同一时间出门散步,风雨无阻?家里的装修五年来没有任何变化?从未有亲戚朋友来访?这不正常。”

老王最终同意了,从系统中调出记录。结果显示:702的水电煤气用量极低,低到不符合正常居住的标准。用电主要集中在每天早晚各一小时,用水量几乎为零,煤气用量为零。

“他们不用做饭?”陈哲问。

“刘教授说刘夫人身体不好,他们吃食堂和外卖。”老王解释,但表情已经动摇。

“五年都吃外卖?煤气表一次都没动过?”

老王沉默。

当天深夜,陈哲做了一个更冒险的决定:进入702。他用备用钥匙(作为紧急联系人,物业给了他所有空置房间的钥匙,702理论上不算空置,但钥匙通用)打开了702的门。

室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切割黑暗。客厅与白天所见无异,但有些细节不同:家具表面一尘不染,净得不像有人居住;空气中有种淡淡的、类似臭氧的气味;温度比走廊低至少五度。

他走进卧室。床上被褥平整,没有人睡过的痕迹。他拉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衣服,但款式老旧,像是二十年前的。他触摸一件衬衫,布料冰凉,且有种奇怪的脆感,像是老化的塑料。

书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陈哲用手电照射,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字迹是刘教授的。最新一页的期是…二十五年前,实验室事故的第二天。笔记内容是关于“情感共振腔的稳定化与隔离”。

最后一行字潦草而用力:“她陷在里面了。我必须维持腔体稳定,否则她会完全消散。代价是我的存在也绑定于此。我们成了彼此的囚徒与守护者。”

陈哲感到头皮发麻。他继续翻看,发现笔记本后半部分是记,记录着“腔体内时间”与“外部时间”的差异。在腔体内,时间几乎静止,事件不断循环重演;在外部,时间正常流逝。刘教授记录了自己如何调整参数,让外部观察者(邻居、物业)看到他们的“常投影”,而他们的真实存在困在腔体内,重复着事故前后的时刻。

记最后一句:“如果有一天,有人读到这里,请理解:我们没有死,只是卡在了时间的褶皱里。这面墙不是隔墙,是界面。而所有听到的声音,都是我们在褶皱另一侧的求救。”

突然,客厅传来响动。陈哲猛地转身,手电光束扫过门口——刘教授站在那里,但不是白天那个温和的老人,而是梦境中那个五十岁、面容愤怒的男人。他的身影半透明,边缘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

“你不该进来。”刘教授的声音直接从陈哲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

“刘教授,我…”

“出去。趁你还能出去。”刘教授的身影闪烁,“这个空间不稳定,每次有人闯入,都会加速衰减。如果我们完全消散,这个腔体崩塌,会带走周围的一切——包括你的房间,甚至整个楼层。”

“但你们可以出去!记里说,只要打破共振…”

“打破共振,她就会消失。”刘教授的身影看向卧室方向,眼神变得复杂,“实验室事故时,她被卷入了非欧空间。我用自己的研究强行稳定了一个‘气泡’,把她包裹其中。但气泡需要能量维持,我的存在就是能量源。如果我离开,气泡破裂,她会瞬间消散。”

“所以你们困在这里,重复着那段争吵?”

“不是重复,是存在形式改变了。”刘教授的身影更淡了,“在气泡里,时间不是线性的。所有时刻同时存在:我们的初遇,结婚,争吵,事故,以及事故后的每一天。外部看到的‘常投影’,是我用残余能量制造的假象,为了不引起怀疑。但真实情况是,我们卡在了一个时间褶皱里,出不去,也无法真正前进。”

陈哲想起墙内那些破碎的面部影像,那些储存的声音。“那我听到的争吵…”

“是褶皱的‘泄漏’。”刘教授说,“气泡与现实的界面就是那面墙。你们加建时,墙壁穿过了界面,就像针扎破了气球表面。声音、影像,偶尔会泄漏出去。时间越久,泄漏越严重。最近,气泡开始不稳定了。”

“为什么?”

“因为我快耗尽了。”刘教授的身影几乎透明,“二十五年来,我维持这个气泡,自己的存在一点点消散。现在,我只剩最后的能量。很快,气泡会破裂,她会消失,我也会。但破裂的冲击可能会波及现实,这就是我警告你的原因。”

陈哲大脑飞速运转。“有没有办法救你们?把你们从气泡里拉出来?”

“需要外部能量注入,重新校准时空坐标。但风险极大,可能让气泡完全崩塌,也可能把你也卷进来。”刘教授的身影开始闪烁,像是即将熄灭的灯泡,“笔记本里有公式。如果你真想尝试,明天午夜,当争吵声最剧烈时,那是界面最薄弱的时刻。但记住: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

说完,刘教授的身影消散了,仿佛从未存在。房间恢复寂静,只有陈哲粗重的呼吸声。

他拿起那本笔记本,冲回自己房间。整夜,他研究那些公式和图表。刘教授的理论基于量子物理和拓扑学,核心思想是:强烈情感可以扭曲时空,形成稳定的拓扑缺陷(即“褶皱”)。要修复缺陷,需要注入相反的情感能量,同时用精确的电磁脉冲重新校准局部时空曲率。

简而言之,他需要在界面最薄弱时,用特定频率的声波和电磁场“缝合”时空褶皱,把困在其中的人“拉”回正常时间流。但如何产生那样的能量?需要什么频率?多强的强度?

凌晨,争吵声再次响起。陈哲没有躲,而是仔细聆听。这次,他听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在争吵的间隙,有微弱的、规律的背景音,像是某种设备的嗡鸣。他分析录音,分离出那个频率:17.3赫兹,次声波范围,与人类恐惧时大脑产生的频率相同。

他有了线索。第二天,他请假去电子市场,购买所需设备:信号发生器、功率放大器、线圈、电极。按照笔记本中的公式,计算频率组合和脉冲序列。他需要在午夜制造一个复合场:17.3赫兹的声波(与恐惧共振),加上8.2赫兹的电磁脉冲(与地球舒曼共振相同,据说有助于稳定生物节律),以及一个自定义的、基于斐波那契数列的调制波形,用于“梳理”混乱的时空结构。

准备工作持续到晚上十一点。他将设备布置在701卧室,正对那面墙。电极贴在墙上,线圈围成特定几何形状,扬声器对准墙面。所有设备连接到笔记本电脑,运行着他编写的控制程序。

十一点五十分,争吵声准时开始。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墙体微微震动,墙皮剥落。陈哲看到墙面上浮现出模糊的影像:年轻刘教授和夫人的脸交替闪现,表情痛苦。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烧焦的气味。

午夜整,陈哲启动程序。

设备嗡鸣,线圈发出蓝光,电极间跳动着细小电弧。墙面开始扭曲,像水面投入石子般泛起涟漪。涟漪中心,一个漩涡逐渐形成,漩涡中是不断变化的影像:实验室,争吵的夫妻,倒下的仪器,闪烁的电弧。

陈哲看到两个半透明的人影在漩涡中挣扎:刘教授紧紧抱着刘夫人,两人的身影忽明忽暗。漩涡开始扩大,边缘触及设备布置的范围时,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笔记本屏幕上的参数疯狂跳动。能量输出超出预期,时空褶皱比想象中更不稳定。陈哲调整参数,试图稳定场强,但漩涡继续扩大,开始吞噬房间内的物体:书本被吸入,纸张在空中飞舞;椅子滑动,撞向墙面;陈哲自己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要把他拉向漩涡。

他抓住书桌边缘,对抗吸力。漩涡中心,刘教授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停下!它失控了!”

但已经太迟。漩涡中心突然爆发出刺目白光,陈哲短暂失明。等视力恢复,漩涡消失了,墙面恢复平整。设备冒着青烟,线圈烧毁,电极熔化。

而房间中央,站着两个人影。

是刘教授和刘夫人,但不是年老的版本,也不是年轻的版本,而是一种…中间状态。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二十年前的服装,身影微微透明,边缘有轻微的闪烁。

“我们…出来了?”刘夫人开口,声音真实,通过空气传播,不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刘教授环顾四周,表情复杂。“出来了,但不完全。我们被困在气泡里二十五年,外部时间过去了,但我们的身体时间停留在了事故发生时。现在,我们处在一种…中间态。不完全属于这个时间,也不完全属于过去。”

陈哲艰难站起。“你们是真实的吗?我能碰到你们吗?”

刘教授伸出手。陈哲触碰,手指穿透了对方的手掌,只有微弱的阻力,像是穿过浓稠的雾气。

“我们失去了大部分实体性。”刘教授苦笑,“气泡维持了我们的意识,但身体在事故中已经…受损。现在,我们更像是全息投影,但有微弱的物质基础。”

“能恢复吗?”

“不知道。也许随着时间推移,我们会慢慢‘凝固’回实体。也许永远保持这种状态。”刘教授看向妻子,眼神温柔,“但至少,我们在一起,不在那个无限循环的褶皱里了。”

刘夫人走向陈哲,虽然无法真正触碰,但做了一个拥抱的姿态。“谢谢你,年轻人。二十五年来,你是第一个真正听到我们的人,也是第一个尝试帮助我们的人。”

“那现在怎么办?”陈哲问,“你们不能永远这样。”

刘教授思考片刻。“笔记本里有后续的理论,关于如何让‘时间脱节者’重新同步。需要时间,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但至少现在,我们有了希望。”

突然,整栋楼震动了一下。灯光闪烁,然后熄灭。应急灯亮起,红光中,陈哲看到墙面上出现新的变化:原本平整的墙面,现在布满了细微的裂纹,裂纹组成复杂的图案,像是分形几何,又像是宇宙星图。

“褶皱的残留。”刘教授解释,“我们出来了,但褶皱本身没有完全消失。它像伤疤一样,留在了时空结构上。这面墙,现在是一个…窗口。”

“窗口?”

“通往其他褶皱,其他气泡,其他卡在时间裂缝中的存在的窗口。”刘教授的表情变得严肃,“你打开了它,也许不是故意的。现在,它可能会吸引其他…迷失者。”

灯光恢复正常,墙面上的裂纹隐去,仿佛从未出现。但陈哲知道,有什么东西永久改变了。不仅仅是他和这对被困二十五年的夫妇的关系,还有这间公寓,这面墙,这个空间本身。

刘教授夫妇决定暂时留在702,虽然他们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但至少获得了某种自由。陈哲帮他们制造了简易的投影稳定器,让他们能维持形体,并与外界有限互动。他们学习适应这个已经前进二十五年的世界,而陈哲则学习与两个“时间脱节者”为邻。

但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夜晚。

从那以后,陈哲不再听到刘教授夫妇的争吵声。取而代之的,是其他声音:遥远的哭泣,模糊的私语,无法辨识的语言片段,甚至偶尔的音乐旋律。这些声音不再局限于整点,随时可能出现。墙面有时会浮现不属于这个房间的影像:陌生的面孔,奇异的风景,无法理解的符号。

陈哲开始记录这些新现象。他发现,每当夜深人静,他的注意力集中时,墙面的“窗口”就会变得更“透明”,允许更多来自其他时空褶皱的信息泄漏。他听到过古战场的声音,看到过未来城市的剪影,感知过无法形容的情绪碎片。

他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打开的不只是一扇救人的门,而是一道连接无数时空褶皱的裂缝。刘教授夫妇是第一批被“拉”过来的,但不会是最后一批。

一天深夜,墙面浮现出新的影像:一个孩子,坐在黑暗中,抱着膝盖哭泣。影像持续了几秒,然后消失。但哭声在陈哲脑海中回响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无法关闭这个裂缝,至少现在不能。但他可以学习控制它,引导它,也许有一天,能帮助其他被困在时间褶皱中的存在,就像他帮助刘教授夫妇一样。

而刘教授夫妇,虽然还未完全恢复实体,但已经开始研究如何加固这个裂缝,防止它无限制扩大。刘教授的理论知识加上二十五年的“褶皱内体验”,让他对时空结构有了独一无二的理解。刘夫人则用她的数学天赋,计算稳定裂缝所需的参数。

三人形成了一个奇怪的组合:一个建筑设计师,两个时间脱节者,共同守护着一个连接无数失落时空的裂缝。

陈哲有时会想,也许这栋楼的每个房间,每面墙,都隐藏着类似的秘密。也许现代都市的深夜公寓里,充满了这样的时空褶皱,只是大多数人听不到,看不见,感知不到。而他,因为一次偶然的“倾听”,成了少数知晓者之一。

现在,当他深夜被声音惊醒时,不再感到恐惧。他会起身,走到那面墙前,静静聆听,记录,有时回应。因为在这个冷漠都市的深夜里,在这栋老旧的公寓楼中,他可能是唯一一个知道,墙壁不只是墙壁,还是无数迷失灵魂的求救信道的守护者。

而他,选择了倾听。

窗外,城市继续沉睡。窗内,墙壁上的裂缝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是星图,又像是伤口。而裂缝的另一侧,无数声音在低语,等待被听见,等待被理解,等待有人帮他们找到回家的路。

或者,至少让他们知道,他们并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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