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内部,不是周渔想象中的混沌或黑暗。
而是一片……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场景。
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时间在这里变成了可视的丝线,像一张巨大无比的蛛网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丝线上,都挂着无数闪烁的光点——那是不同时间线上的可能性,是每个选择分叉出的平行世界。
而在所有丝线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漩涡。
漩涡里,是无数破碎的画面:星辰诞生又毁灭,文明崛起又崩塌,生命出现又消失……一切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快进、倒带、重组,像一个失控的万花筒。
“这是……”周渔的意识在颤抖。
“这是‘疮口’的真实面貌。”提问者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它以一团不断变化的问题符号的形式存在,“不是一扇门,是一个连接所有可能性、所有时间线的……节点。”
周渔明白了。
所谓“天道之门”,其实是这个世界的“源代码库”。所有的规则、所有的物理常数、所有的可能性,都从这里产生、演化、分支。上古大能们封印它,不是怕外面的东西进来,是怕里面的东西……失控。
“那些‘外邪’呢?”周渔问。
“那不是外邪。”提问者说,“那是……我们自己。”
漩涡中,开始浮现出一些扭曲的人形。他们有着和周渔相似的面容,但表情各异:有的疯狂,有的痛苦,有的麻木,有的……在笑。
“每一个被放弃的可能性,每一个被否决的选择,最终都会汇聚到这里。”提问者解释,“你关押在镇狱里的那些收容体,他们的‘道’,在这里都有对应的投影。鬼谷子想打开的,就是把这些投影全部释放,让所有被否决的可能性,重新进入主时间线。”
那样会发生什么?
世界会变成所有可能性同时存在的混沌状态。没有对错,没有规则,没有秩序……也没有意义。
“所以七镇物的封印,其实是……”周渔看向提问者。
“是‘过滤器’。”提问者说,“只允许符合当前世界规则的可能性通过,把不符合的暂时收纳在这里,等待评估和改良。这就是周天问设想的体系——不是监狱,是待审区。”
但后来,过滤器变成了牢笼,待审变成了。
“现在怎么办?”周渔问,“七镇物齐了,但封印需要有人永远镇守在这里。那个人……”
“不一定是你。”提问者突然说。
“什么?”
提问者变化成一个巨大的问号,指向漩涡深处:“你看那里。”
周渔顺着看去。在无数破碎画面的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盘膝而坐的身影。那人穿着古代铠甲,面容模糊,但身上散发着和周渔同源的气息。
“初代守狱人……周天问?”周渔震惊。
“他当年封印裂缝后,没有死。”提问者说,“他把自己的意识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留在外面,建立了镇狱体系。另一部分……就守在这里,三千年。”
周渔的意识飘过去。
靠近了才看清,那确实是一个灵体状态的周天问。他闭着眼睛,像在沉睡,但双手结着一个复杂的法印,法印延伸出无数金色的丝线,连接着漩涡的每一个角落,维持着封印的稳定。
“他还能醒吗?”周渔问。
“唤醒他需要巨大的能量。”提问者说,“而且唤醒后,他可能会彻底消散——三千年的消耗,已经到极限了。”
周渔沉默。
唤醒周天问,让他完成最后的封印,自己就能回去。但代价是,这位初代守狱人会彻底消失。
不唤醒,自己就得留下。
“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吗?”周渔不甘心。
提问者绕着漩涡旋转,像是在计算什么。许久,它说:“有一个办法,但风险很大。”
“说。”
“我们两个联手,暂时加固封印。然后你回去,用七镇物的力量,在现实世界建立一个新的、更完善的评估体系。”提问者的语气严肃,“当所有被收容的可能性都得到公正评估,该通过的通过,该改良的改良,这里的‘垃圾’就会减少。到那时,封印的压力会变小,也许周天问就能脱身,或者……至少能撑更久。”
“需要多久?”
“一百年。”提问者说,“一百年内,你必须完成对镇狱所有收容体的重新评估,并且建立防止新‘垃圾’产生的机制。否则,封印还是会崩溃。”
一百年。
听起来很长,但对于这种规模的工程来说,太短了。
“我答应。”周渔毫不犹豫。
“那就开始吧。”
提问者化作无数问题符号,融入周天问的封印法印中。周渔也调动七镇物的力量,将自己的意识和法印连接。
剧痛。
比之前融合镇物时更剧烈百倍的剧痛。
周渔感觉自己像在被撕裂,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但他咬着牙撑住了。
封印法印开始发光,那些金色的丝线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坚韧。漩涡的旋转速度慢了下来,里面那些扭曲的人形发出不甘的嘶吼,但被牢牢束缚住。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周渔听到提问者疲惫的声音:
“够了……可以了……封印暂时稳定了……至少一百年……”
周渔收回意识,看向周天问的灵体。
那尊盘膝而坐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一只眼睛,睁开了。
冰蓝色的瞳孔,像最深的海水。他看着周渔,没有说话,但周渔能感受到那股跨越三千年的、疲惫又欣慰的目光。
然后,眼睛又闭上了。
但封印的光芒,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他认可你了。”提问者的声音已经很微弱,“回去吧……记得你的承诺……”
“你呢?”周渔问。
“我留在这里。”提问者说,“这里才是我的家。而且……我也有很多问题,想问这些‘可能性’。”
周渔还想说什么,但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是现实世界在召唤他。
意识回归。
密室中,周渔猛地睁开眼睛。
“周渔!”苏木扑过来,眼泪还没,“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钱多多、吴涯、阿月都围上来,所有人都激动得说不出话。
周渔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地上那七件已经黯淡的镇物。
“我回来了。”他说,“而且,我们有一百年时间。”
“什么一百年?”
周渔把裂缝里的见闻简单说了一遍。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百年,重建整个镇狱体系。
这任务,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至少,我们有希望。”秦教授最先恢复冷静,“一百年,足够做很多事了。而且现在七镇物在手,我们有资源、有权限、有时间。”
周渔点头。
他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
新的百年。
“通知所有收容体、所有上古遗族、所有相关人员。”周渔站起身,“召开大会。我们要制定新的‘世界公约’。”
三天后,哀牢山前所未有地热闹。
镇狱里的收容体、上古遗族的代表、TS的高层、甚至还有几个国家的特使——在见识了全球灵能爆发的威胁后,各国政府终于意识到,有些事需要全球。
大会在研究中心最大的广场召开,参会者超过五百人(或者说,五百多个智慧存在)。
周渔站在台上,看着下面形形的面孔:有上古大能的后裔,有被关了千百年的收容体,有现代政府官员,有科学家,有修行者……
“三千年前,初代守狱人周天问封印了世界的裂缝,为我们争取了时间。”周渔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但他设想的体系,后来被扭曲了。监狱变成了牢笼,保护变成了囚禁。”
“现在,裂缝又要开了。但我们有机会,在它完全打开前,建立一个更好的体系。”
他举起手中的一份文件——那是过去三天,他和秦教授、白泽后裔、以及各个代表一起起草的《世界异常现象管理与发展公约》。
“公约的核心有三条:”
“第一,所有智慧存在,无论形态、种族、来历,都享有平等的发展权。但必须遵守基本规则——不得无故伤害其他存在。”
“第二,建立‘可能性评估委员会’,由各方代表组成。所有新的、可能影响世界稳定的‘道’或‘技术’,都需要经过委员会评估。通过的,可以获得支持;没通过的,会得到改进建议和帮助。”
“第三,成立‘世界守望者组织’,负责维护公约,处理异常事件,以及……为一百年后的最终封印做准备。”
台下鸦雀无声。
然后,掌声雷动。
不是所有人都完全赞同,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大会持续了七天。条款一条条讨论,一个个修改。争吵、妥协、再争吵、再妥协……
最终,公约正式签署。
签字的代表有:周渔(守狱人、师长)、秦教授(TS代表)、白泽玄(昆仑代表)、山魈长老(十万大山代表)、鲛人沧澜(东海代表)、衡(收容体代表)、炎魔(收容体代表)……一共三十七个签名。
历史性的一刻。
大会结束后,周渔一个人去了山顶。
他看着脚下的哀牢山,看着更远处的万家灯火。
一百年。
他要在这百年里,让这个世界变得足够好,好到值得周天问和提问者继续守护,好到裂缝不再是一个威胁。
路很长。
但至少,方向明确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苏木。她走过来,和周渔并肩站着。
“百年之约,现在才真正开始。”她说。
“是啊。”周渔微笑,“但这次,不是一个人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裂缝深处,周天问的灵体,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