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冰冷湿滑，像巨兽渗出粘液的腔道。林羽的手指死死抠进一道岩缝，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缝里嵌满了湿腻的苔藓碎屑。藤蔓粗糙的纤维勒进手掌，带来辣的摩擦痛感，但这痛感好歹证明他还活着，还挂在这片疯狂蠕动着的暗红色“地毯”上方七八米处。
下方，虫的沙沙声汇成一片令人头晕的低频海洋。暗红色的“蚀叶蚰”层层叠叠，覆盖了整段旧道路面，甚至沿着岩壁基部向上蔓延了一两米，形成一道不断涌动、起伏的“浪头”。刺鼻的硫磺和草药气味从他们撒下的粉末线处飘上来，暂时遏制了虫子的进一步攀爬，但那道气味屏障正在快速消散。后方的虫群仍在源源不断涌来，相互挤压、翻滚，发出细密而令人牙酸的“咔哒”声，那是无数口器开合，甲壳摩擦的声响。
韩东挂在林羽斜上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脸色煞白，一只手紧紧抓着一粗藤，另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护着前的背包，里面是他视若珍宝的样本和笔记。“这样撑不了多久……体能在消耗，低温症也会要命。”
陈峰在他上方更高一点的位置，用脚蹬住一处岩窝，稳定住身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和四周。“不能下去，也不能一直挂在这里。找找看，岩壁上有没有裂缝，或者能容身的平台。”
众人闻言，强忍着恐惧和疲惫，开始在湿滑的岩壁上艰难地横向移动、搜寻。手电光柱在雾气中摇晃，照亮一片片长满暗红色苔藓、湿漉漉的岩石表面。
“这边！”老赵的声音从右侧稍远处传来，他攀附在一丛特别茂密的藤蔓后面，“藤蔓后面……好像是个洞口！”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绝望的黑暗中跳动了一下。众人精神一振，小心地向老赵的方向挪动。林羽跟在最后，一边移动，一边将几乎被扰淹没的感知努力投向那个方向。藤蔓后方，岩壁确实向内凹陷，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约莫半人高的黑洞。洞口边缘有水流长期侵蚀的痕迹，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但……似乎没有强烈的生命波动或污染源传出。
“我先探。”陈峰示意其他人稍等，自己用砍刀小心地劈开遮挡洞口的藤蔓，然后侧身，先将探入，手电光柱向里扫射。
光柱照亮了洞口内一小段区域。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隙，内部空间狭窄，勉强可容两三人蜷缩。地面是湿的碎石和泥土，洞壁同样是湿滑的岩石，但看起来没有其他出口。深处依然是黑暗。
没有虫，没有怪物。暂时安全。
“一个一个进来，快！”陈峰率先钻入，然后回身接应。老赵帮着将小树、苏瑶、韩东依次送进洞口。李海和王建国也连滚滚爬地挤了进来。林羽最后一个侧身钻入，顺手用砍刀将洞口的藤蔓尽量恢复原状，遮挡住内部的光线和气息。
狭小的空间里顿时挤满了人，空气沉闷，混合着汗味、湿土味和硫磺草药粉的刺鼻气息。但至少，脚下是实地，背后是岩石，暂时隔绝了外面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虫。
众人瘫坐下来，剧烈喘息。手电光在洞壁上投下凌乱晃动的影子。小树紧紧挨着周芳，身体还在发抖。王建国把头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耸动。李海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地望着洞口方向。
“清点人数，检查伤势。”陈峰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他快速扫视一圈，确认无人掉队，然后检查自己的和弹药。
苏瑶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立刻开始检查身边的小雨和韩东。小雨之前一直沉默地跟着攀爬，此刻脸色比纸还白，呼吸急促，显然是惊吓和体力透支。韩东的手臂在攀爬时被岩石刮破，正在渗血。
“伤口需要处理，这里环境太脏，容易感染。”苏瑶从医疗包里翻出消毒剂和最后一点净纱布。韩东咬着牙，任由苏瑶处理伤口，目光却落在洞口方向，侧耳倾听着外面依旧清晰的虫声。
“这些虫子……不太对劲。”韩东低声道，眉头紧锁，“‘蚀叶蚰’是腐食性，虽然变异后可能带有攻击性，但通常不会形成这种……有组织的包围。它们更像是被驱赶，或者被某种东西集中吸引到这里。”
“那个信号源还在吗？”陈峰看向林羽。
林羽背靠着冰冷的岩壁，闭上眼睛，努力摒除洞内众人的生命波动和情绪扰，将感知缓缓透过藤蔓缝隙，向外延伸。
虫的“噪音”依旧强烈，无数微弱混乱的波动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海洋”。而在更远的旧道深处，那个冰冷、带着指令意味的波动源头，依然存在，甚至……似乎更加清晰了。它并非固定在某个点，而是在缓慢地移动，沿着旧道的方向，向着他们这边……或者说，向着虫汇聚的中心区域靠近。
“还在，在移动，好像在往这边来。”林羽睁开眼，声音有些涩，“感觉……不像活物，更像一个……移动的‘信号塔’。”
“是暗夜的巡逻单位？还是这片林子自己‘长’出来的东西？”老赵啐了一口唾沫。
“不清楚。”林羽摇头，“但那种‘秩序感’……和‘铁皮傀’背后的控制信号有点像，但更……原始，更贴近这片环境的‘频率’。”
韩东若有所思：“如果这个区域有一个活跃的‘绿荧节点’，而‘凤凰’或者别的什么势力在这里进行过实验，可能会留下某种半永久性的‘信标’装置，用于引导须或特定变异生物。或者……节点能量本身，因为特殊的污染和地质构造，扭曲变异后，形成了一种自然产生的、具有弱导向性的能量场，就像地磁异常点。那些虫子可能是被这种能量场的特定频段吸引或驱赶。”
“能屏蔽或扰吗？用你的地衣膏？”苏瑶问。
韩东苦笑：“地衣膏的主要作用是吸收和转化‘惰性污染辐射’，对这种主动发射的、强度可能更高的‘引导信号’，效果有限。除非我们能找到信号源，破坏它，或者……用更强的能量场覆盖它。”
破坏信号源，意味着要离开这个相对安全的洞，再次面对外面无数的虫和未知的威胁。用更强的能量场覆盖？他们上哪里去找？
洞口外，虫的沙沙声依旧持续，甚至变得更加躁动。一些虫子开始尝试啃噬洞口垂挂的藤蔓，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它们没走，还在试探。”陈峰握紧了，“我们不能在这里困死。洞有多深？有没有别的缝隙或者出口？”
众人打起精神，用手电仔细探查这个狭窄的岩隙。洞向内延伸了大约四五米就到了尽头，是实心的岩壁。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但在洞最深处的地面上，林羽的脚踢到了一些松散的碎石，下面似乎……
“下面好像有东西。”林羽蹲下身，用手扒开碎石。下面是湿的泥土，但泥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更深，而且……手按上去，感觉有些松软，不像周围那么夯实。
老赵过来帮忙，用刀柄往下捅了捅。刀柄轻易地陷进去一截。
“下面是空的？”老赵眼睛一亮。
两人加快速度，清理开一片约莫脸盆大小的区域。碎石和湿土下面，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倾斜的缝隙，大小仅能勉强容一人蜷缩钻入。一股更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淡淡铁锈味的气流从缝隙中涌上来。
“可能是以前的地质裂缝，或者……动物挖的通道？”韩东凑过来看，“气流很强，说明下面空间可能不小，而且有通风。”
“能通到哪里？”陈峰问。
“不知道。但留在这里，迟早会被虫子耗死或困死。”老赵盯着那个黑黢黢的缝隙，“钻进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就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别的东西。”
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外面的虫和未知信号源是明面上的威胁。钻入地下未知的缝隙，可能面对更可怕的黑暗、窒息、塌方，或者潜伏的怪物。
陈峰没有犹豫太久。“韩工，你判断一下，这缝隙的稳定性如何？短时间内塌方的风险大吗？”
韩东用手摸了摸缝隙边缘的岩石和泥土结构，又侧耳倾听了一下气流的声音。“边缘岩层看起来还算稳固，泥土是长期渗水沉积形成的，不算太松散。气流稳定，说明通道没有大规模堵塞。但里面情况完全未知。”
“那就赌一把。”陈峰下了决心，“老赵，你先下，探路，用绳子做好标记。林羽，你第二个，注意感知。苏医生，韩工，小树，小雨，周芳跟上，李海，王建国，你们殿后。我最后下。记住，下去后保持安静，用手势交流。如果遇到危险，立刻撤回。”
没有时间做更周密的计划。老赵将登山绳的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交给陈峰，然后深吸一口气，伏下身，先将腿探入缝隙，然后整个身体慢慢缩了进去。黑暗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只有绳子在缓缓向下滑动。
几秒钟后，绳子抖动了三下——这是事先约定好的“安全，可继续”信号。
“林羽，该你了。”陈峰看向林羽。
林羽点点头，将斜背在身后，学着老赵的样子，小心地钻入缝隙。缝隙很窄，岩壁湿滑冰冷，紧紧挤压着他的身体。他只能一点点向下挪动，全靠手脚和背部摩擦着岩壁提供支撑。下方一片漆黑，只有老赵头灯微弱的光晕在远处晃动。阴冷的气流带着浓郁的土腥和铁锈味扑面而来，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深处缓慢腐烂的甜腥气息。
他集中精神，将感知尽量压缩，贴着身体周围，警惕着可能从黑暗中扑出的威胁。但除了岩石、泥土、渗水和远处老赵微弱的生命波动，暂时没有其他发现。
向下爬了大约六七米，缝隙开始变宽，坡度也变得平缓。林羽的脚踩到了实地——是一个相对宽敞一些的、水平延伸的天然隧道。老赵正等在那里，头灯光柱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隧道高约两米，宽约一米半，洞壁是灰黑色的沉积岩，布满了水流冲刷的痕迹和细小的裂缝。空气湿阴冷，但流通性还好。隧道向黑暗中延伸，不知通向何方。
“像是古地下河道的一部分。”老赵低声道，“看这水流痕迹，以前可能有暗河。”
林羽将感知向前延伸。隧道深处一片寂静，生命波动稀少，但那种淡淡的、类似铁锈和腐烂的甜腥味却始终存在，而且似乎……越往前，越清晰。
这时，上方洞口传来窸窣声，苏瑶、韩东等人也依次爬了下来。众人重新在隧道中集结，虽然环境依旧压抑未知，但至少暂时摆脱了虫的围困。
“走哪边？”老赵看向陈峰。隧道有两个方向，一端是继续向下倾斜，另一端相对平缓，微微向上。
陈峰看了看指南针（在这里指针微微晃动，但大致方向还能辨认），又看了看气流的方向（风从平缓的一端吹来）。“向风吹来的方向走，可能有出口。”
队伍再次排好，沿着相对平缓的隧道，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隧道曲折，时宽时窄，地面湿滑，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手电光柱在无尽的黑暗中划出有限的光域，照亮前方一小段未知。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前方隧道豁然开朗，进入一个更大的天然洞。洞呈椭圆形，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洞顶垂挂着一些钟石，滴滴答答地落下冰冷的水滴。最引人注目的是洞中央，有一片不大的、颜色暗红的水洼，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污般的彩色薄膜，散发着那股熟悉的甜腥铁锈味。
而在水洼旁边，靠近一侧洞壁的地方，生长着一株形态极其怪异的植物。
那东西有半人多高，主粗短扭曲，呈暗红色，表面布满了瘤状凸起和细密的裂纹，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畸形树。从主上分出七八扭曲的“枝条”，这些“枝条”没有叶子，末端膨大，形成一个个半透明的、拳头大小的“囊泡”，囊泡内部充满了浑浊的、微微发光的暗绿色液体。最诡异的是，这些囊泡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着，如同心脏收缩舒张，每一次搏动，都让囊泡表面的微光闪烁一下。
而在植物的系部位，大量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细密须从主基部蔓延出来，深深地扎进洞地面的岩石缝隙中，甚至有一些钻进了旁边那个暗红色的水洼里。
“这……这是什么东西？”李海的声音带着颤音。
韩东走上前几步，用手电仔细照射那株植物，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这不是普通植物……这是‘节点伴生变异体’。看它的形态，系直接连接着富含污染物的地下水源和可能的地脉裂隙。那些囊泡……里面可能是它吸收转化后的污染能量浓缩液，或者是某种……生殖或信息传递结构。”
“它对我们有威胁吗？”陈峰问，枪口已经微微抬起。
“不确定。这种变异体通常比较‘惰性’，以吸收环境中的污染能量和矿物质为生，不主动攻击动物。但……”韩东的话音未落。
噗！
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响起。
只见其中一个距离他们较近的囊泡，毫无征兆地破裂了！暗绿色的粘稠液体溅射出来，散发出更加浓烈的甜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发酵水果腐烂的酸臭气味。液体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竟将岩石表面腐蚀出细小的白烟和坑点！
而就在囊泡破裂的同时，那株植物所有的囊泡搏动骤然加快，整个植株微微颤抖起来。主上的瘤状凸起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一阵极其微弱、但却清晰传入众人脑海的、如同无数细碎低语混合在一起的“沙沙”声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更像是直接作用在神经上！
林羽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和眩晕。那低语声混乱、无序，充斥着痛苦、渴望和一种原始的、吞噬一切的饥饿感。他的感知像被投入沸水的冰块，瞬间被这混乱的精神噪音冲击得七零八落！
“精神扰！”韩东低吼一声，“捂住耳朵！不，是集中精神！别被它影响！”
苏瑶已经将之前准备的醒神粉用力嗅吸。陈峰和老赵强忍着不适，举枪瞄准了那株颤抖的植物。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那株植物在剧烈颤抖和发出精神噪音十几秒后，突然又安静了下来。所有囊泡的搏动恢复到原先缓慢的节奏。主上的瘤状凸起也停止了蠕动。只有那个破裂的囊泡还在缓缓滴落着腐蚀性的液体。
刚才那一下，像是它自身的某种“新陈代谢”出了岔子，或者……是感应到了什么，做出了应激反应？
林羽喘着气，额头渗出冷汗。刚才那一瞬间的精神冲击，比面对“铁皮傀”时更加诡异和直接。他看向那株植物，在他的感知视野中，这株植物本身的生命波动非常微弱、缓慢，像一块活着的石头。但刚才爆发出的精神噪音，却像是从它扎的更深层地底传导上来的，它只是一个……“喇叭”？
“这东西……可能是个‘中转站’或者‘放大器’。”林羽艰难地开口，“它的扎得很深，可能连接着地下的须网络或者某个‘节点’。刚才的动静，不一定是它自己的意识，可能是地下的什么东西……通过了它。”
这个推测让人更加不寒而栗。如果这看似安静的洞深处，每一株怪异的植物、每一个暗红的水洼，都可能成为地下那些不可名状之物的“耳目”或“喉舌”……
“不能久留，快走！”陈峰当机立断，示意队伍绕过那个诡异的水洼和植物，快速穿过洞，向另一端可能的出口前进。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洞时，走在最后面的王建国，可能是因为过度紧张和恐惧，脚下被一块湿滑的石头绊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旁边摔去，手肘不小心撞在了洞岩壁上一块凸起的、颜色暗红的石笋上。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块石笋竟然被撞断了小半截！断口处，流出少许暗红色的、粘稠如糖浆的液体，散发出比水洼更加浓郁的甜腥味。
几乎在石笋断裂的同一瞬间——
嗡……
整个洞，不，是整个地下隧道空间，仿佛都震动了一下！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一种能量层面、精神层面的震颤！那株安静下来的怪异植物所有囊泡骤然亮起刺目的暗绿色光芒，搏动速度快得如同失控的引擎！更加狂暴、更加混乱的精神噪音如同海啸般从它、从岩壁、甚至从脚下的地面冲击而来！
“糟了！”韩东脸色剧变，“那是……节点能量传导的天然‘石锥’！我们破坏了局部能量场的稳定！”
与此同时，在众人来时的隧道深处，传来了密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抓挠声和嘶嘶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这边靠近！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正在从黑暗深处涌来！
前有未知出口（也可能没有），后有被惊动的恐怖。他们再次被到了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