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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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清晨六点,天色是死鱼肚皮般的灰白。

李望舒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他刚导出的、昨晚“第二幕”的录音和视频文件。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眶深陷,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实际上,从青藤公寓回来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无法入睡。一闭上眼睛,就是赵小川那空洞漆黑的眼睛,和那直接轰入脑海的、非人的低语。

【解……剖……】

【带来……‘它’的……容器……】

容器?什么容器?是指……活人吗?还是某种特定的物品?

他灌下一大口冰冷的浓咖啡,试图压下喉咙里不断上涌的恶心感和持续的、低频的耳鸣。头痛已经从钝痛升级为一种带有特定节奏的搏动性刺痛,集中在太阳和后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敲打。

他点开音频分析软件,载入录音文件。波形图在屏幕上展开,前半段相对平稳,是他进入房间前后的环境音。接着,波形剧烈波动,那是赵小川的声音直接出现在脑海时,录音笔捕捉到的、某种对应的异常电磁扰或次声波。然后,是那三个挣扎轮廓的尖啸,波形尖锐密集,几乎爆表。

最后,是那非人低语响起的段落。

李望舒将这一部分单独截取出来,进行降噪、慢放、频谱分析。在过滤掉大部分杂波后,他听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在那低沉电子混合音的“背景”里,似乎还嵌着极其微弱的、许多个不同的、断续的语音碎片。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喃喃自语,有的在尖叫某个名字……语言不一,有本地方言,也有普通话,甚至夹杂着几个外语单词。年龄听起来也跨度很大,有孩童,有青年,也有中年。

就像……许多人的意识碎片,被强行糅合、扭曲成了那个“声音”。

这个发现让他不寒而栗。这已远非一个地缚灵或凶宅恶灵能解释。这更像是一种……基于人类痛苦与恐惧的、畸形的信息聚合体。1999年那个试图接收“未知信号”的实验,或许真的打开了一扇不该打开的门,连接到了某个充满“杂讯”——也就是人类历史上各种惨剧、疯狂、绝望残留的“信息层面”?而青藤公寓404,因为其特殊的悲剧历史(赵小川等人的遭遇),成了一个天然的“信号放大器”和“锚点”?

“它”需要的“观看”和“数据”,或许就是在收集这些意识碎片,完善自身,或者……试图通过某种方式,获得更稳定的“存在”?

而“容器”……

李望舒猛地想起“铁西河浮尸案”中,那具尸体上无法解释的生理矛盾。那是否也是某种“信息扰”或“规则扭曲”造成的?如果“它”的影响范围不限于电子设备和特定地点,甚至能略微扰现实的物理规则……

“叮咚!”

清脆的邮件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心脏一跳,看向屏幕右下角。一封新邮件,来自林晓。发送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标题只有两个字:「收到。」

李望舒立刻点开。正文很简短:

「李老师,邮件和附件我已收到并下载。你设定的时间是十二点,我等到十二点一刻没有你的消息,就按照你附件里的初步建议,没有贸然行动,但已将核心资料做了额外的物理备份,存放在你提到的A超市储物柜,钥匙在我这里。

附件内容我看了大部分。难以置信,但逻辑链清晰得可怕。关于‘容器’,我有一个非常不安的猜测,可能和赵小川母亲赵桂枝后来的行踪有关。我查到她在儿子‘去世’后,曾频繁往返于禹都和邻省一个叫‘落霞镇’的地方,那里九十年代中后期有过一个名声很坏、后来被取缔的‘心灵康复疗养院’。

你那边情况如何?收到请回复,哪怕只是一个字。如果需要任何协助,请明确指示。务必小心。

——林晓

李望舒看着这封邮件,沉默了几分钟。林晓的冷静和执行力超出他的预期,这很好。她查到的“落霞镇”和“心灵康复疗养院”,或许是个新方向。“容器”……疗养院……难道“它”或者与“它”相关的人,曾在那里尝试过什么?

他回复了林晓:「安在,勿动。」

发送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刺痛的眼睛。需要思考的东西太多了。那个非人低语提到“第三幕预告”,但没有像之前那样给出明确倒计时。这意味着下次“演出”可能没有固定时间,或者触发条件变了?“带来容器”是强制要求吗?如果不带会怎样?

还有更现实的问题:他的身体状态正在恶化。除了头痛、耳鸣、幻味(铁锈味),他现在看屏幕时间稍长,文字就会轻微扭曲、跳动。对突然的声音异常敏感。而且,他注意到自己左手手背的皮肤下,出现了一条极淡的、蛛丝般的青灰色细线,不痛不痒,但擦不掉,像是从血管内部透出来的。

这是“污染”的迹象吗?

“咚咚咚。”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李望舒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心脏狂跳,战术笔已经握在手中。他屏住呼吸,缓缓靠近门边,从猫眼看出去。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愣住了。

是周正。

那位前同事、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此刻穿着一身便服,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担忧?他手里没拿公文包,不像是公务来访。

李望舒犹豫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周队?”他声音沙哑。

周正看着他,目光在他惨白的脸、深陷的眼窝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眉头皱得更紧。“怎么搞成这样?”他的语气不像往常那样公事公办,带着点复杂的、压抑着的情绪,“我能进去吗?不是公事。”

李望舒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保持警惕。

周正打量了一下简陋的客厅,没坐,直接转身看着他:“李望舒,你老实告诉我,你最近是不是在查青藤公寓?特别是3单元4楼?”

李望舒心中一震,脸上不动声色:“为什么这么问?”

“昨天下午,分局接到报案,青藤公寓3单元402的独居老人,失踪了。”周正盯着他的眼睛,“老人叫刘建国,七十四岁。他女儿每周会来看他两次,昨天发现人不在家,电话关机,问遍了邻居都说没看见。最后查看小区那个时灵时不灵的监控,发现老人最后的身影,是前天晚上独自走进了3单元门洞,再没出来。而据楼道里其他住户反映,最近几天,只有你一个陌生面孔在四楼频繁出现。”

李望舒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402的老人……就是上次警告他“早些搬走好”的那个老人!他失踪了?前天晚上……那正是自己首次赴约“第一幕”的夜晚!

“你在怀疑我?”李望舒的声音冷了下来。

“例行询问。”周正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不是你。监控也显示你当晚离开的时间,和老人进入的时间对不上。但老人的女儿在整理父亲物品时,发现老人有个习惯,会用老式录音机录一些自言自语,说是防备老了糊涂。我们听了最近的录音……”

周正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而困惑:“里面有大量关于‘四楼动静’、‘小孩哭声’、‘门自己开’的喃喃自语,还有……一段非常清晰的、他似乎在和什么人对话的录音,对方的声音很模糊,但老人反复说‘新来的那个后生,是不是也被盯上了’、‘造孽啊,这么多年了还不放过’。”

“我们调取了公寓近年所有报警记录和居委会记录,关于四楼扰民或可疑情况的投诉,几乎每隔一两年就有,但都不了了之。最近的一份是上个月,一个租客投诉深夜听到四楼有拍球声和小孩笑,但第二天就退租了,联系不上。”

周正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李望舒,我知道你因为铁西河案子心里有结。我也知道,有些事……不一定都能写在报告里。你告诉我,你查青藤公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和那个失踪的老人有关?和那些怪声有关?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李望舒看着周正眼中那并非伪装的好奇、担忧以及一丝身为刑警对超常事件的直觉警惕,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告诉他?把一切和盘托出?警方会信吗?能介入吗?还是会把自己当成精神病控制起来?但周正主动找来,且似乎已经察觉到异常,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将事件稍稍推向可控范围的机会。

“周队,”李望舒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如果我告诉你,我可能遇到了比‘不寻常’更糟的东西,而且它可能已经害了人,甚至不止一个。但它没有实体,不在常规刑侦的范畴里。你……或者说,警方,有能力处理吗?或者说,愿意尝试去理解吗?”

周正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剩下李望舒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你先说。”最终,周正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沉重,“从你上次坚持要写那份报告开始,我就知道,你这人有时候认死理,但从不胡说八道。把你知道的,关于青藤公寓四楼,关于那个失踪老人,还有……关于你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的原因,都告诉我。”

“不要把我当你的前同事,也不要把我当领导。就当是……一个可能信你的老朋友。”

李望舒看着周正严肃而坦诚的脸,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些诡异的音频波形图。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孤独的战争,或许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了。

哪怕只是多了一个半信半疑的听众。

他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开始叙述。从那个无法卸载的APP和深夜视频开始,省略了过于超自然的细节,但聚焦于客观发生的异常现象、时间巧合、历史线索(赵小川、1985年男孩),以及自己据专业角度所做的调查和推断。他提到了林晓记者提供的关于1999年实验的线索,提到了“信号”、“数据”这些概念,将其模糊地解释为一种可能利用技术手段进行的、新型的、带有强烈心理暗示和未知物理影响的犯罪或现象。

他没有提“墙里的哥哥”,没有提直接的意念对话,没有提自己身体出现的异状。他将其包装成一个看似离奇、但仍在现有科学边缘可探讨的“悬案”。

即使如此,周正听完,也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反复揉捏着眉心。

“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吗?”周正终于开口。

“像天方夜谭,或者精神病人的臆想。”李望舒平静地说。

“没错。”周正放下手,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但奇怪的是,结合那个失踪老人的录音,结合那些零星却持续多年的投诉,再结合你这一贯的行……我他妈居然觉得,这里面可能真有我们不知道的鬼名堂。”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客厅里踱了两步:“官方层面,我没办法以这个理由立案,更不可能调动资源去查什么‘灵异APP’和‘凶宅信号’。但是……”

他停下来,看着李望舒:“我个人,可以帮你几个忙。第一,我会以调查刘建国老人失踪案的名义,正式调阅青藤公寓404所有能查到的历史档案、住户记录,包括当年纺织厂的一些老档案。第二,我会想办法,用技术手段去查一下你那个‘灵眸’APP的传播路径和服务器线索,虽然希望渺茫。第三,关于你提到的那个1999年的实验和‘落霞镇疗养院’,我看看有没有老同学或关系能在那边打听一下。”

“但是,”周正语气加重,带着警告,“你要答应我两件事。第一,停止你个人的危险调查,尤其是夜间独自前往那栋公寓!第二,如果发现任何新的、可能涉及刑事犯罪的线索或证据,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能隐瞒!”

李望舒与周正对视着,缓缓点头:“我答应你,不会擅自进行可能危及生命的行动。至于线索……我会分享我认为可靠的部分。”

这已经是他能承诺的极限。他不可能停止调查,“它”不会给他停止的机会。但他需要周正提供的官方信息渠道和资源。

周正似乎看穿了他没有完全承诺,但也没再问,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望舒,保重自己。你看起来……真的很糟。找个时间去看看医生,心理医生也行。有时候压力太大,会产生一些……错觉。”

李望舒知道,这是周正在用他的方式表达关心,也是在委婉地提醒他保持理智的边界。

“我会的。”他送周正到门口。

周正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保持联系。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门关上,房间里重新恢复寂静。

李望舒走回电脑前,看着屏幕上林晓的邮件和周正离去的方向。

一条隐晦的民间调查线(林晓),一条半官方的潜在资源线(周正),还有他自己这条深陷其中、直面诡异的核心线。

网正在慢慢铺开,但“它”的网,似乎也在收紧。

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背上那条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的青灰色细线。

“容器”……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际线。

第三幕,何时开场?而他自己,在这幕剧中,最终会扮演什么角色?

是解剖真相的医生,还是被真相解剖的标本?

抑或是……那个被选中的“容器”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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