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擒王
墙头喧嚣如沸。滚石如雷,箭矢如雨,嘶吼与哀嚎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血色乐章。林河却在这一瞬间,屏蔽了所有杂音。他的世界,只剩下前方二十余步外,那个在兽群后方低沉咆哮的暗红色身影,以及丹田内轰然炸开、沿着四肢百骸疯狂奔涌的灼热洪流。
跃下的瞬间,失重感带来短暂的晕眩,随即被“气”的沸腾淹没。他如同陨石般砸入兽群,落点选得极刁——恰好是两头正仰头咆哮、试图攀爬的熊罴之间。
“轰!”
骨盾率先着地,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左侧那头熊罴伸出的爪子被盾牌边缘狠狠磕中,剧痛让它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林河借势一滚,卸去冲力,身形未稳,“虎牙”已然出鞘!
金红色的微光在刀锋上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刀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并非斩向坚硬的颅骨或厚实的肩背,而是精准地掠过右侧熊罴因疼痛而微张的口鼻!
“嗤啦!”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从嘴角一直撕裂到耳!滚烫的鲜血混合着涎水喷溅而出!那头熊罴吃痛狂吼,巨大的头颅猛甩,暂时遮蔽了后方红毛头领的部分视线。
就是现在!
林河脚下发力,不進反退,不是冲向红毛头领,而是斜刺里冲向兽群侧翼!他速度极快,动作带着一种违背常理的流畅与爆发,“气”在双腿经脉中奔涌,每一步蹬地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在泥泞和血污中踏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他的目标,是外围那些相对分散、注意力被墙头吸引的熊罴。不求敌,只求以最快的速度、最狠辣的方式,制造最大的混乱!
“虎牙”短刃在他手中化作了死神的獠牙。没有大开大合的劈砍,只有电光石火般的刺、抹、撩、割!每一次出击,都伴随着“气”的瞬间爆发,刀锋轻易撕开坚韧的皮毛,精准地切断肌腱,或是划过眼球、鼻孔等脆弱部位。
一头熊罴刚刚转身,试图扑咬这个胆大包天闯入兽群的人类,咽喉处便传来一阵冰凉的剧痛,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它捂着脖子踉跄后退,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另一头试图拦截,林河身形一矮,骨盾上撩,狠狠撞在它因扑击而暴露的柔软腹部,同时刀光一闪,在它大腿内侧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动脉被割断,鲜血如泉喷涌。
林河如同一道染血的旋风,在兽群边缘疯狂刮过!所过之处,不是致命伤,却足以让熊罴暂时失去战斗力,痛苦哀嚎,冲撞同伴。混乱,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迅速在兽群侧翼扩散开来!
“吼——!”
红毛头领立刻注意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它浑浊的红眼中闪过一丝拟人化的暴怒与疑惑,似乎不明白这个渺小的人类为何不躲在墙上,反而冲下来送死,还造成了如此麻烦的乱。它发出一声更加高亢、充满威慑的咆哮,前爪重重刨地,溅起一片泥土,身边两头护卫的强壮熊罴立刻低吼着,转身向着林河扑来!而它自己,也微微伏低身体,做出了准备冲锋的姿态,目光死死锁定了林河。
林河要的就是这个!吸引头领的注意,为阿石和山猫创造机会!
他毫不恋战,见两头护卫熊罴扑来,脚下猛地一蹬,身体如同游鱼般向侧后方滑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次合击。骨盾格开一次爪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盾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他并不反击,只是利用“气”带来的速度和敏捷,在兽群外围游走、扰,如同一毒刺,不断着红毛头领的神经。
就在林河吸引住大部分正面注意力时,阿石动了。
他没有从墙头跃下,而是早已利用墙体的掩护和自身“流风”气息带来的灵动,悄无声息地沿着墙,潜行到了兽群冲击最为猛烈的正面偏左位置。这里熊罴密集,怒吼和撞击声震耳欲聋,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看准一头熊罴正奋力撞击墙、扬起前肢的瞬间,阿石如同鬼魅般从墙的阴影里窜出!“气”灌注双腿,身法快得拖出一道残影,几乎是贴着那头熊罴的腹侧滑过!手中一把特制的、刃口涂抹了铁羽药粉的短刀,闪电般在那熊罴相对脆弱的腋下连刺两刀,随即毫不停留,又扑向旁边另一头正试图攀爬的熊罴,一刀扎向其支撑后腿的关节!
他的攻击如同毒蜂蜇刺,不求致命,只求最大程度的扰和剧痛!被刺中的熊罴吃痛,动作变形,哀嚎着乱撞,顿时扰乱了身边同伴的攻击节奏,给正面承受巨大压力的墙体防线,争取到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也吸引了部分熊罴的注意。
而真正的招,来自山猫。
作为尖刀队中感知最敏锐、行动最隐蔽的一员,山猫在林河跃下的同时,就已经从墙头另一侧,利用绳索和墙体凸起,悄无声息地滑落到了地面,隐入了墙处因撞击而扬起的漫天尘土和血雾之中。他的“鹰觉”气息全力运转,五感提升到极限,屏蔽了周围震耳欲聋的厮声,眼中只剩下一个目标——红毛头领,以及它身边那两三头护卫的移动轨迹和姿态。
他在等,等一个林河和阿石将混乱和注意力吸引到极致的瞬间,等一个红毛头领因为愤怒或判断而出现细微疏忽的破绽。
机会,稍纵即逝!
当林河故意卖出一个破绽,引得一头护卫熊罴猛扑,自己却狼狈滚地避开,引得红毛头领发出一声带着怒意和一丝不屑的低吼,微微侧头似乎想要命令另一头护卫包抄时——它那硕大的头颅,恰好转向了山猫藏身的方向,暴露出了相对脆弱的耳侧和脖颈连接处!
就是现在!
山猫动了!没有丝毫预兆,他从一片被血浸透的烂泥和碎石后暴起!不是直线冲锋,而是以一种诡异的、忽左忽右的折线轨迹,如同受惊的林鼠,瞬息间掠过数丈距离!“鹰觉”带来的极致专注,让他几乎能看清红毛头领脖颈处毛发随着呼吸的起伏,看清它耳廓上细小的伤疤!
他手中没有拿任何显眼的武器,只有那个用兽皮紧紧包裹、此刻被撕开一个小口的小包!
红毛头领的感知极其敏锐,几乎在山猫暴起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危险!它猛地回头,浑浊的红眼中闪过一丝惊怒,庞大的身躯肌肉贲张,就要做出闪避或攻击的动作!它身边仅剩的那头护卫熊罴也狂吼一声,挥动巨爪拍向山猫!
但山猫的速度太快了!而且他冲锋的角度极其刁钻,恰好是红毛头领视线和护卫攻击的盲区结合部!在护卫熊罴的巨爪拍到之前,他已经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般,滑到了红毛头领主视野的侧后方!
“噗!”
一声轻响,不是利器入肉,而是兽皮小包在山猫精准的投掷和巧劲下,于红毛头领脸侧猛地炸开!一大蓬灰白色的、带着刺鼻辛辣和金属腥气的粉末,如同烟雾般,瞬间笼罩了红毛头领的整个头部,尤其是口鼻和眼睛!
“嗷——!!!!”
一声前所未有的、充满了痛苦、暴怒和惊恐的惊天咆哮,从红毛头领喉咙里爆发出来!它猛地抬起前肢,疯狂地抓挠自己的面部!那些粉末,是藤婆用铁羽凶鹫最坚硬的羽管研磨成粉,混合了数种性最强、甚至带有轻微腐蚀和致幻效果的毒草精华,又用特殊方法炒制而成,专攻黏膜!
眼睛辣地剧痛,视线瞬间模糊一片!鼻孔和口腔里更是如同被烧红的铁水灌入,又像是无数细针在攒刺!强烈的窒息感和难以忍受的痛苦,让这头凶悍的熊罴头领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冷静和判断力!它如同疯了一般,在原地打转,疯狂地甩头、刨地,甚至用脑袋去撞旁边的岩石,试图减轻那深入骨髓的灼痛和麻痒!
它身边的护卫熊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一时间不知是该攻击敌人,还是该保护首领。
兽群的攻势,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混乱!许多熊罴停下了对石墙的撞击和攀爬,茫然地回头,看向它们痛苦翻滚、失去了指挥的首领。低沉有序的咆哮声变得杂乱无章。
“就是现在!擒住它!”林河的吼声如同惊雷,在混乱的战场上炸响!
他早已蓄势待发!趁着红毛头领疯狂抓挠面部、护卫熊罴不知所措的瞬间,他将丹田内所有的“气”,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双腿和持刀的右臂!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不是直线,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避开那头茫然护卫熊罴胡乱挥舞的利爪,从侧后方,直扑红毛头领!
红毛头领虽然痛苦疯狂,但野兽的本能犹在,感到恶风袭来,它凭着模糊的视线和听觉,猛地向侧方翻滚,同时一只巨大的钩爪胡乱向后拍击!
林河不闪不避,甚至加速前冲!骨盾迎向那只足以拍碎岩石的巨爪!
“砰!!!”
如同重锤击钟!林河浑身剧震,持盾的左臂传来骨裂般的剧痛,喉头一甜,但他咬牙忍住,借着这股巨力,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凌空旋转半圈,竟诡异地贴近了红毛头领因翻滚而暴露出的、相对柔软的侧腹!
“虎牙”短刃上,那层淡薄的金红色微光在这一刻凝实到了极致,仿佛刀身本身在燃烧!林河眼中寒光爆射,所有精神、意志、力量,连同腔中那口翻腾的淤血,都凝聚在这一刺之中!
“死!”
刀锋不是刺,而是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捅进了红毛头领的侧腹肋骨间隙,直至没柄!手腕猛地一拧一绞!
“噗——!”
滚烫的、带着腥臊气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林河满头满脸!红毛头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因为剧痛和内脏受创而剧烈痉挛,疯狂挣扎的力量瞬间衰弱了大半!
但困兽犹斗,尤其是一头即将死去的凶兽头领!它剩下的那只眼睛(另一只已被药粉灼伤紧闭)猛地睁开,血红一片,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林河,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白交错的利齿,就要不管不顾地咬下!
千钧一发!
“休想!”
阿石的厉喝声从斜刺里传来!他不知何时也摆脱了纠缠,浑身浴血,手持一不知从哪个战死的熊罴爪子上硬生生掰下来的、还带着血肉的粗大钩趾,如同持着一柄古怪的短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进了红毛头领大张的口腔深处,从下颌刺入,直透脑颅!
红毛头领的撕咬动作僵在半空,血红的独眼中,狂怒、痛苦、不甘迅速被死亡的灰白取代。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头领死了!!!”
山猫用尽力气嘶喊起来,声音因为激动和脱力而变调。
墙头上,一直关注着下方战况的岩,立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熊罴头领已死!!!!”
这吼声,如同点燃炸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墙头的战士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原本因为久战而有些低落的士气,瞬间暴涨到顶点!长矛更加凶狠地刺出,滚石滚木更加密集地砸下,仅存的箭矢也带着复仇的火焰射向陷入混乱的兽群!
失去了统一指挥的熊罴群,瞬间从一支有序的军队,变回了一盘散沙的野兽。有的依旧在疯狂攻击石墙,有的则开始茫然四顾,有的则被头领死亡的景象震慑,发出了畏惧的呜咽。更有些熊罴,竟然开始为了争夺头领的尸体,或者仅仅是因为混乱和恐慌,而相互撕咬冲撞起来!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林河单膝跪在红毛头领尚在抽搐的尸体旁,拄着“虎牙”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臂和腹间辣的疼痛。阿石和山猫也靠拢过来,三人背靠背,警惕地注视着周围虽然混乱但威胁大减的熊罴,脸上、身上都是血污,但眼睛里燃烧着劫后余生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们做到了!在绝境中,以身为饵,行险一搏,竟然真的斩首成功!
然而,林河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死去的头领身上,也没有去关注开始溃散的兽群。他的视线,越过纷乱的战场,投向了更远处的林线边缘。
在那里,尘埃落定处,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瘦小得几乎不像熊罴的佝偻身影,正用一种极其怨毒、惊惧、又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眼神,死死地盯着他,以及他脚下红毛头领的尸体。
那东西……与其说是熊罴,不如说更像一只褪了毛、皮肤皱巴巴的大猴子。它四肢着地,但前肢的钩爪远不如普通熊罴发达,反而有点像……人手?身上没有厚实的皮毛,只有一层灰褐色的、布满褶皱的粗糙皮肤。头颅很小,眼睛却出奇的大,在晨光中闪烁着浑浊而狡黠的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脖子上,挂着一串用兽牙和细小骨骼串成的、粗陋却显然经过加工的“项链”,手里还握着一像是用某种大型兽类腿骨磨制成的、顶端绑着几片彩色羽毛和枯爪子的“短杖”!
此刻,这瘦小的怪物正对着林河,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喉咙里发出一种非兽非人的、尖细而充满恶意的嘶嘶声,同时,它将那骨杖举过头顶,开始以一种怪异的节奏摇晃,嘴里念念有词,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随着它的动作,周围那些原本陷入混乱、开始溃散的熊罴,动作明显一滞,浑浊的红眼中再次泛起狂躁的光芒,竟然有重新集结、再次扑来的趋势!
林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原来,真正的指挥者,不是那头强壮的红毛头领。
而是这个一直隐藏在兽群最后方、毫不起眼的……怪物!
“巫?祭祀?还是……”一个冰冷的名词划过林河的脑海,“萨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