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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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窗玻璃的裂痕还在风里微微发颤,破碎的缺口被夏栀用厚外套临时堵上,布料被白雾浸得发,透出一股冷冽的霉味。走廊里的碎玻璃已经被悄悄扫到角落,用拖把压着,像在掩盖一场刚刚发生过的、不能被普通人知晓的厮。

教室里依旧拉着窗帘,昏沉如傍晚,恐慌被强行按成沉默,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手机断断续续的信号音、以及偶尔从窗外飘进来的、低沉如鼓的地底震动。

陈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调息。

力量透支后的虚软还缠在四肢,像浸了水的棉絮,沉重却不疼痛。口的平安扣贴着钥匙,一温一凉相互抵消,让他原本躁动的气息一点点沉下去,不再像刚才那样,锁芯之力乱窜,几乎要把影子也引得失控。

影侍安安静静伏在脚边,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极其细微的起伏,像呼吸,像等待,像某种亘古不变的陪伴。

夏栀坐在他身旁,桌面摊着数学卷子,目光却落在桌肚里那半露的古卷上,指尖轻轻摩挲纸页边缘,不敢大幅度翻动,怕引起周围同学注意。她的神情很静,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不是因为刚才那只雾骸,而是因为雾本身。

江城的雾,已经不只是“界门松动”。

它在覆盖信号、篡改监控、隔离城区、吞噬生气。

这不是自然异象,是领域展开。

是门后力量,在把人间,一点点拖进雾境。

“还晕吗?”她侧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好多了。”陈烬睁开眼,眸底已经恢复平静,不再有刚才厮时的冷锐,“影子没事,就是力量空得快。”

“锁座刚觉醒都这样。”夏栀低声解释,“你的身体还没适应‘锁芯+影侍’双共鸣,一旦爆发,就像把没灌满的水库一次性放光。古卷里写,初代锁座也曾连续半月无力,直到慢慢学会细水长流,而不是一次性拼命。”

陈烬“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

白雾依旧浓稠,远处的树木全是枯黑枝,像一片死去的森林。风卷着雾掠过墙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窗外轻轻走。

他忽然微微一顿。

不是错觉。

窗外那片白里,有一道极其规律的微光,一闪、一灭、一闪、一灭。

间隔三长两短。

不是车灯,不是天光,不是闪电。

是人为闪烁。

夏栀也注意到了,眉头微蹙:“那是……”

“别抬头。”陈烬低声按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更沉,“别往窗口看,装作做题。”

夏栀立刻低下头,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假装演算,眼角却死死盯着那道微光。

一闪。

两闪。

长长长。

短短。

间隔稳定,节奏刻意。

不是求救,不是慌乱,是编码、标记、定位。

有人在雾里,盯着这座教学楼。

不是祟物。

不是雾骸。

不是门后怪物。

是人。

而且是有组织、有纪律、懂得隐蔽、懂得在雾境里活动的人。

陈烬指尖轻轻碰了碰口的钥匙。

钥匙没有发烫,没有震颤,没有示警——对方没有恶意,至少没有立刻动手的敌意。

影侍也没有紧绷,只是极其细微地往窗口方向“探”了一瞬,像在嗅探气息,确认威胁等级,然后迅速收回,恢复安静。

“不是祟。”陈烬轻声说,“是人。”

夏栀心脏轻轻一跳:“你是说……”

她没说完,但两人都懂。

能在这种全城封锁、白雾吞城、信号瘫痪、祟物潜伏的环境里活动,还能以固定闪光频率标记位置——绝不是普通人。

那是一群知道真相、有备而来、目标明确的人。

也就是——组织。

陈烬没有说话,只是重新闭上眼睛,假装疲惫小憩,实则把全部注意力散出去,与影子共鸣,感知窗外那道气息的位置、距离、数量、动向。

很淡。

很远。

很稳。

不止一个,但也不多,三五人左右。

没有靠近,没有闯入,没有强攻,只是远距离标记、观察、静默待命。

像猎手,在观察猎物巢。

像救援,在锁定目标坐标。

像清场者,在确认高危区域。

“他们在定位。”陈烬闭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在找……锁座的位置。”

夏栀指尖微紧:“是你想的那个吗?”

“我不知道。”陈烬如实说,“但他们知道雾,知道祟,知道界门,也知道……锁座的存在。”

这是第一次,外部力量以极其克制、极其隐蔽、不突兀、不空降的方式,轻轻入局。

没有酷炫登场,没有喊口号,没有直接冲进来认主、送装备、爆身份。

只有一道雾中微光,一段静默闪烁,一次远距离观察。

轻到像风,淡到像影,却真实存在。

教室里,短暂的放松渐渐散去,不安重新抬头。

有人反复拔手机卡,有人刷新新闻刷到崩溃,有人小声和同桌说“我妈说城外高速全封了”,有人压低声音传“刚才有人看见警车开进雾里就没出来”。

所有消息都是碎片、谣言、恐慌、不确定。

唯一确定的是——江城被抛弃了,至少暂时被隔绝了。

许然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信号格只剩一格,还在不停跳动。她眼眶红红的,却不敢哭出声,只小声问:“夏栀……我真的打不通我妈电话,你们能打通吗?”

夏栀收起眼底的凝重,露出温和的神情,轻轻摇头:“我的也不行,应该是雾太大,基站受影响了,不只是我们,全城应该都一样。”

“可是……”许然咬着唇,“我刚才刷到一个视频,被删得特别快,里面说……城南有东西吃人,和、和学校窗外那个一样……”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发颤。

陈烬抬眼,淡淡开口:“假的。”

简单两个字,没有多余解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许然愣了一下,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原本快要崩断的情绪,忽然被轻轻托住。

“……嗯。”她小声应下,慢慢转回去,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慌乱。

陈烬收回目光,心底轻轻一叹。

他没说谎。

城南确实有祟物出现,但不是“吃人”那么粗暴,而是悄无声息消失,和保洁阿姨一样。

官方压消息,不是隐瞒,是怕恐慌扩散导致秩序全面崩溃。

一旦普通人知道“雾里有怪物、会把人拖走、连尸体都不留”,整座城会瞬间变成炼狱。

而他,是唯一能正面挡那些东西的人。

也是官方组织,最想找到、最想接触、最想保护或控制的人。

“他们还在吗?”夏栀压低声音,笔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在。”陈烬闭目感应,“没动,还在标记,好像在等什么。”

“等信号恢复?等支援?等雾弱一点?”

“不知道。”陈烬摇头,“但他们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他们在……观望。”

他顿了顿,轻声道:

“他们应该早就知道江城要出事,早就布过人,只是雾一起,通讯全断,进不来,也出不去,只能在外围标记、观察、等时机。”

夏栀微微一怔:“你是说,他们早就知道界门要开?”

“应该是。”陈烬声音平静,“不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个位置。”

这是他第一次,基于现实细节,推理出“组织存在的合理性”,而不是被强行空降。

组织不是突然冒出来救场。

不是为了主角而存在。

而是本来就在布局、本来就在监控、本来就有预案,只是被白雾打断,只能以最隐蔽的方式,轻轻触碰局面。

超长篇的逻辑,一下就稳了。

“古卷里提过‘守夜人’‘执锁使’‘清雾者’一类的称呼。”夏栀轻声回忆,“没有具体名字,只说他们代代行走人间,处理锁座与界门遗留之事,不涉朝政,不显于世,只在雾起时出现,雾散时消失。”

“守夜人。”陈烬低声重复一遍,“和影子很像。”

“你是锁座,是灯。”夏栀轻轻说,“他们是守夜的人,在黑暗里走路,不被看见,不被记住。”

窗外的闪光,又持续了片刻,然后缓缓变弱、变淡、消失。

对方收了信号,没有靠近,没有闯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留下一片白茫茫的雾,和满世界的沉默。

陈烬缓缓睁开眼,眼底多了一丝清明。

“走了。”

“暂时走了。”夏栀纠正,“不是离开,是退到雾更深处,继续等。”

“嗯。”陈烬点头,“他们在等我真正暴露,等界门真正破土,等局面压不住,才会正式进场。”

地底忽然又是一震。

比之前轻,却更清晰,像是门在不耐烦地挪动。

整栋楼轻轻晃了一下,桌椅发出轻微摩擦声,教室里瞬间安静,所有人脸色发白,下意识抓紧桌角。

许然吓得一抖,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到陈烬脚边。

陈烬弯腰捡起,递过去,声音温和:“拿着。”

“谢、谢谢……”许然接过笔,手指还在抖。

陈烬没再多说,坐回原位,指尖轻轻按住桌面。

他能清晰感觉到——

界门,在移动。

不是向上破土,是横向挪动。

从场正下方,一点点往教学楼方向移。

它在靠近锁座。

它在靠近光源。

它在靠近最香、最补、最能撕裂封印的坐标。

“门在动。”夏栀脸色微变,“它在找你。”

“我知道。”陈烬平静道,“它被刚才那一战吸引了,锁座气息压不住,它顺着气息找过来。”

“那我们——”

“不动。”陈烬摇头,“不乱跑,不暴露,不激化。越慌,气息越乱,它来得越快。”

他闭上眼,再次沉息,按照夏栀说的“温养锁芯”之法,把外泄的气息一点点收回体内,收回钥匙,收回影子深处。

原本微微发亮的掌心红痕,渐渐淡下去。

脚边的影子,也随之变得更淡、更薄、更不起眼。

窗外的白雾,似乎也轻轻“顿”了一下。

界门的挪动,慢了。

停了。

沉寂了。

它失去了精准坐标,再次陷入模糊判断。

教室里的人,谁也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们与死亡的距离,又被少年以一己之力,悄悄拉开了一丈。

时间一点点拖到傍晚。

天光彻底暗下来,白雾在夜色里显得更加惨白,像一张盖在城市脸上的尸布。

学校依旧没有放人,广播里依旧是重复的安抚,老师脸色越来越差,手机彻底无服务,连校内广播都开始出现电流杂音。

整座教学楼,彻底与外界隔绝。

有人开始饿,有人开始困,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崩溃边缘徘徊。

夏栀从书包里拿出两个面包,递了一个给陈烬:“早上多带的,吃一点,恢复体力。”

陈烬看着面包,沉默片刻,接过,低声道:“谢谢。”

他很久没有吃过别人主动分的食物。

表姨永远嫌他吃得多,林浩永远抢他的东西,亲戚永远觉得他是累赘。

而夏栀给得自然、坦荡、不带怜悯,只是朋友之间最普通的分享。

两人安静吃着面包,教室里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让紧绷的气氛又松弛了一点点。

前排有人小声问:“夏栀,你还有多的吗?我……我中午没吃。”

是许然。

夏栀点头,又拿出一个小面包递过去:“我还有,你吃吧。”

“谢谢你……你们人真好。”许然接过,眼眶又红了,却不是害怕,是感动。

普通人间的微小善意,在末般的雾里,格外珍贵。

夜色彻底落下。

教室里开了灯,白光惨白,映得每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陈烬靠在墙上,望着天花板,脑海里梳理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捡来的钥匙 → 影子觉醒 → 巷门叩击 → 白昼雾起 → 草木枯死 → 雾骸入侵 → 斩 → 外部组织微光标记 → 界门挪动 → 信号全断 → 全城封锁

一条线,清清楚楚。

他不是被卷入。

不是被动倒霉。

是天生在此,命定在此。

锁座、影侍、界门、永夜、人间、守夜人组织……一切都围绕他展开。

而他,才刚刚开始明白自己是谁。

“陈烬。”夏栀忽然轻声叫他。

“嗯?”

“古卷最后一页,有一行很小的字,我之前没看懂,现在忽然懂了。”

“什么字?”

夏栀沉默一瞬,轻轻念出:

“灯不灭,则夜不尽。灯一灭,则世无昼。”

陈烬微微一怔。

灯——是他。

夜——是雾,是门,是永夜。

他不灭,夜就不停。

他一灭,世界就再也没有白天。

原来他不是守护者。

是祭品与灯塔同体。

是照亮黑暗的光,也是吸引黑暗的饵。

是锁,是钥,是灯,是靶。

是人间最后一道白昼,也是永夜最想熄灭的光。

陈烬沉默很久,轻轻笑了一下,很淡,却异常坚定。

“那就不灭。”

夏栀抬头看他,眼底微微发亮。

“嗯。”她轻声说,“不灭。”

窗外,白雾深处。

一道极淡的黑影,在枯黑的树林间站立,戴着防风镜,穿着深色作战服,肩上背着信号器,指尖轻轻敲击腕上终端。

屏幕上只有一行简短的暗码:

【目标坐标锁定,气息稳定,未失控,暂不接触,等待林队指令,清夜07,待命。】

发送成功。

信号瞬间消失在雾里。

黑影转身,没入白雾,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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