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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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窗纸,苏软软是被硬醒的。

身下的土炕像是一块烙铁,不仅硬,还硌得慌。

她坐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肢,娇气的眉头紧紧蹙起。

这子,没法过。

必须找个劳力。

苏软软披上外套,走到院墙边。

那堵不到一米高的土墙,简直是天然的传声筒。

“喂。”

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隔壁牛棚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没一会儿,顾沉那张阴沉的脸出现在墙头。

他眼底挂着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看向苏软软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戾气。

“什么。”

苏软软指了指自己那间破屋。

“炕太硬,我睡不着。”

顾沉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走。

娇气。

这里是西北农场,不是京城的绣楼。

有的睡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我要你去后山割两捆稻草回来,要晒得最透、最软的那种。”

苏软软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铺在炕上,至少要三层。”

顾沉脚步没停,背影透着一股决绝的冷硬。

他没空陪这大小姐玩过家家。

“两个白面馒头。”

顾沉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只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苏软软。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白面馒头。

那是只有过年才能闻个味儿的东西。

苏软软手心里托着两个白胖暄软的馒头,还冒着热气。

麦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抓住了顾沉的胃。

“不?”

顾沉眼底的戾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屈辱的妥协。

他大步走回来,一把抓过馒头。

指尖触碰到苏软软的手心,滚烫。

“等着。”

声音沙哑,带着狠劲。

不到中午,顾沉就背着像小山一样的稻草回来了。

他活极利索。

稻草被铺得整整齐齐,甚至细心地挑去了里面的草刺。

苏软软站在一旁,像个挑剔的监工。

“这水也不行。”

她指着刚打上来的一桶水,嫌弃地捂住鼻子。

水有些浑浊,桶底沉着一层细沙。

“有沙子,喇嗓子。”

顾沉刚啃完一个馒头,胃里有了底,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听到这话,他又黑了脸。

“井水都这样。”

“我不喝这样的水。”

苏软软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糖,数了五颗,放在窗台上。

“去上游,取活水。打回来放半小时,把沉淀倒掉,只留上面的清水。”

顾沉看着那五颗糖。

那是硬通货。

在农场,一颗糖能换一个鸡蛋,甚至能换来一次不被批斗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水桶。

认命。

接下来的几天,红星农场的知青们发现了一件怪事。

那个平里阴鸷孤僻、见人就咬的“疯狗”顾沉,竟然成了新来女知青的跟班。

虽然每次都黑着脸,一副要人的模样。

但只要苏软软一招手,他就乖乖过去活。

修窗户、补屋顶、劈柴、挑水。

苏软软使唤他,比使唤自家养的狗还顺手。

夜色深沉。

北风呼啸着卷过荒原。

顾沉缩在牛棚的角落里,身上盖着那床破棉絮。

虽然这几天吃了苏软软给的馒头和饼,身体有了些力气,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依旧难熬。

“咚咚。”

土墙那边传来两声轻响。

顾沉睁开眼。

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掀开被子就走了出去。

墙下。

苏软软穿着厚实的军大衣,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罐头。

月光下,铁皮罐头上印着的红双喜字样,刺得顾沉眼睛生疼。

红烧肉。

在这个连油渣都金贵的年代,这简直是吃的东西。

“接着。”

苏软软手一扬。

沉甸甸的罐头划过一道弧线。

顾沉慌忙接住,像接住了一个烫手山芋。

罐头还是温热的。

显然是被加热过。

“吃了它。”

苏软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吃完把罐子埋了,别让人闻见味儿。”

顾沉捧着那盒罐头,手在发抖。

不是冷,是激动。

也是恐惧。

他抬头看向苏软软,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到底是谁?”

这几天,她拿出来的东西,一样比一样金贵。

白面,糖,鸡蛋,现在竟然还有肉罐头。

就算她是京城来的高子弟,也不可能随身带这么多物资。

她是特务?

是想要拉拢他,利用他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还是……

顾沉看着苏软软那张白得发光的脸。

这荒郊野岭,莫非是山里的精怪?

苏软软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趴在墙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想活下去吗?”

顾沉沉默了。

想。

做梦都想。

他还要回京城,还要把那些害死母亲、践踏他尊严的人,一个个踩进。

只要能活下去,别说是特务给的肉,就是毒药,他也敢吞。

咔嚓。

顾沉从怀里摸出一把磨得锋利的铁片,撬开了罐头盖子。

一股霸道的肉香瞬间炸开。

浓油赤酱,肥瘦相间。

那是脂肪和蛋白质混合的极致诱惑。

顾沉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

他顾不上什么尊严,什么怀疑。

他背过身,躲在阴影里,用手指挖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软糯。

香甜。

油脂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进瘪的胃囊。

那一刻,顾沉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他狼吞虎咽,连咀嚼都舍不得,大块大块的肉吞进肚子里。

最后,他甚至伸出舌头,将罐头内壁的汤汁舔得净净。

连一滴油星都没剩下。

风停了。

顾沉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空罐头,膛剧烈起伏。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斥全身。

真香。

他转过身,看向墙头。

苏软软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透出一丝昏黄的暖光。

顾沉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眼底的警惕和阴鸷,在这一刻,慢慢裂开了一条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渴望被再次驯服的臣服。

他把空罐头埋进了牛棚最深处的地下,踩实。

这是他和她之间的秘密。

也是他这条命,卖给她的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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