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曾逾越。”
父亲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你母亲有她的亏欠,沈砚之有他的苦守。而我……”
他轻轻笑了笑,眼角细纹舒展开,没有怨怼,只有释然:
“我娶她那年,就知道她心里有人。但她既愿嫁我,便是我的妻。这二十年她待我以诚,我敬她以义。情之一字,深浅难论,相守已是福分。”
我看着父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二十年,他什么都清楚。
原来那些我以为的“欺瞒”,母亲早已坦然相告。
原来这些年他待母亲的敬重体贴,不是蒙在鼓里的糊涂,而是知知底的包容。
原来那个在城南小院里,独自养大儿子的书生,从始至终不曾僭越一步,只守着少年时的承诺,在这世间活成了一棵无花的树。
而我。
我攥紧扇坠,指尖冰凉。
我险些用年少气盛的“正义”,去撞碎他们用二十年修来的相安无事。
03
除夕宫宴那夜,我没有去。
我站在城南柳叶巷口,看着那扇半旧的院门。
父亲说,每年除夕,母亲会遣人送些节礼来,从不落款,只说是学生家长的谢仪。
沈砚之从不推辞,也从不道谢。
他收下,转身煨在灶上,留给子安守岁时当宵夜。
今年不同。
子安已十五岁,过了年便要下场考童试。
他的才学是沈砚之亲手教的,邻居都说沈先生教子有方,这孩子后必有出息。
母亲想见见他,当面问问他备考的事。
父亲说,去吧。我陪你去。
于是今夜,公主府的马车停在巷口,母亲、父亲,还有我,三个人立在沈家门前。
沈砚之开门时,手里还握着半卷书。
他看清来人,书卷滑落,眼底有一瞬的惊愕,随即敛去。
他侧身让出门。
“外头冷,殿下……进来坐。”
嗓音沙哑,却不卑不亢。
母亲没有说话,提裙迈过门槛。
院里的梅树开了几朵,暗香浮动。
母亲在树下站了片刻,回身望向沈砚之。
二十年光阴横亘在他们之间,少年青衫已成白头。
她没有说从前,没有问来由。
她只是像对待任何一个将赴考场的后辈那样,温声询问子安的功课。
沈砚之立在一旁,偶尔补充两句。
父亲端坐堂中,静静喝茶。
子安坐在母亲对面,垂首应答,礼数周全。
他没有喊娘。
也没有喊殿下。
他只是认真地回答着母亲的每一个问题,偶尔抬头飞快地看母亲一眼,又低下眉眼。
那目光里有依恋,有敬慕,也有少年人克制得很辛苦的、小心翼翼的亲近。
我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另一家人。
他们只是在这世间,彼此错过、又彼此守望了二十年的人。
母亲有她的责任,沈砚之有他的分寸。
那孩子从不曾僭越,也从不在人前提及自己的身世。
他只是一个寻常童生,住在城南,父亲是教书的沈先生,每年除夕会收到一位不知名的善心人送来的节礼。
如此而已。
临走时,母亲没有回头。
父亲替她拢好披风,轻轻揽了揽她的肩。
沈砚之立在梅树下,目送马车远去。
巷口的风卷起他的衣袂,那身青衫还是半旧的,洗得很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