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家里人是反对的。
我妈说：「你去嘛？她清醒的时候本不认识你。」
「糊涂的时候又把你当。你去了也没用。」
我说：「她上次清醒的时候认出我了。」
「那是运气好。下次就不一定了。」
我没跟她争。
去就去了。
的状态确实不稳定。
有时候我进门她笑着叫””，有时候她看着我一脸警惕问”你是谁”。
我找到了一个规律，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她最清醒。
早上和晚上最容易糊涂。
清醒的时候，她能记起很多事。
比如她会说起爷爷。
爷爷年轻的时候在棉纺厂当钳工，手上全是茧子。
但每次过年都会亲手给她扎一朵绒花戴。
比如她会说起大伯小时候。
大伯三岁的时候偷吃酱油，一口气喝了半瓶，送到医院洗了胃。
还有张。
她说起张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最柔软的。
「小时候啊，特别黏我。 每次他爸妈吵架，他就跑到我这里来，钻进被窝不出来。 」
「我就给他讲故事。 什么嫦娥奔月、牛郎织女，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讲了几百遍了他都不嫌烦。 」
她忽然笑了：「有一次我讲到一半睡着了，他把我摇醒，说’你还没讲到织女过河呢’。」
我坐在旁边听着，心里酸得不行。
「，张小时候什么样？」
「淘气。但嘴甜。」她想了想。
「就是有一样不好，太会看人脸色。」
「大人高兴了他就凑上去，大人不高兴了他就躲起来。小小年纪活得太累了。」
她转头看我：「漾漾你就不一样。你从小就犟。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
「你妈说你小时候考试没考好，你爸要揍你，你站在那一声不吭，揍完了自己回房间写作业。」
「这事儿您怎么知道的？」
「你爷爷告诉我的。」她叹了口气，「他说漾漾这孩子，以后是个靠得住的。」
窗外有鸟叫。
下午的阳光照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橘子皮的味道。
的手搭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漾漾，你说那孩子，是不是在外面不顺心啊？」
「为什么这么问？」
「上次跟他视频的时候，总觉得他说话不太对劲。以前他跟我讲话的时候——」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没有那么……小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发现了？
不，不应该。
大伯演了三年，台词熟到能倒背。
但紧接着又笑了，自己摇了摇头：
「可能是我记错了。老了老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她靠回枕头上，阖上了眼。
我坐在床边，心跳了很久才平复下来。
5
全家真正的危机发生在一个月后。
起因是三叔喝多了。
那天是清明节家庭聚餐。
按照惯例，全家人会先去爷爷的墓前烧纸，然后一起吃顿饭。
张的墓紧挨着爷爷的。
每年清明全家都要演一出集体失忆，在面前绝口不提张的墓。
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
她那天难得清醒，看着爷爷的墓碑发了一会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