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沉浸在亲戚们的赞美里,被她这么一扫兴,顿时有些烦躁。
“妈,这是乡下土猪,没喂过饲料,纯天然的,就这样!”
我摆摆手,显得自己很懂行。
“再说了,大伯还能骗我们不成?”
母亲没有被我说服,她用手指戳了戳一块带着骨头的肉。
“骨头也不对,哪有这么砍猪骨头的?跟用斧子劈柴一样……太乱了。”
“哎呀,妈!”
我烦躁地打断她,站起身。
“您就是疑神疑鬼,乡下条件就这样,哪有城里那么讲究。”
“大伯一片心意,您别给说得好像害我们似的。”
我妈张了张嘴,看着我脸上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她只是默默地站起身,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找来最大的袋子,把那些肉块分装,塞进了冰箱的冷冻层。
晚上,我亲自下厨。
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做了我最拿手的红烧肉。
高压锅“呲呲”地响着,浓郁的肉香很快就盖过了之前那股腥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肉炖得极其软烂,酱汁红亮,油光闪闪。
我爸吃得赞不绝口,连连夸大伯实诚,这肉就是香。
我大快朵颐,嘴上油光锃亮,心里充满了满足感。
我给母亲夹了一块最大的。
“妈,您尝尝,我手艺好吧?这肉绝对没问题。”
我带着一点炫耀和赌气的意味。
母亲看着碗里那块颤巍巍的红烧肉,眼神有些躲闪。
在我和父亲的注视下,她勉强夹起来,轻轻咬了一小口。
她咀嚼得很慢,很慢。
然后,她放下了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
“怎么了妈,不好吃?”我问。
她摇摇头,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把一块又一块肉塞进嘴里。
那眼神里,混杂着担忧,恐惧,还有一点我当时完全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悲哀。
02、
生活很快回归了平静。
那三十斤肉,成了我们家餐桌上的常客。
红烧,炖汤,包饺子……
冰箱里的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我甚至还特意打包了一份,带到公司给同事们炫耀,说是老家亲戚特意寄来的“无价之宝”。
每当这时,我都会想起大伯那张沉默寡言,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
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愧疚,随即又被一种施予者的优越感所取代。
那八百块钱,应该能让他过个好年了吧。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门铃突然响了。
急促,杂乱,像是有人在用生命敲门。
我打开门,看到了一张惊惶失措的脸。
是老家的三叔公。
他满头大汗,身上的粗布褂子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瘦的脊背上。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是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巨大的恐惧。
他没进门,就站在门口,剧烈地喘着气。
“三叔公?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我笑着要去拉他。
他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汗濡湿的布包。
“你大……大伯……”
他的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嘶哑,发颤。
“他托我给你带句话。”
我给他倒了杯水,心里还在想着,大伯真是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