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观察康柠的表情：“我看你做事稳妥，跟卖场管理层应该也有些交情？能不能……去疏通疏通？该花钱的地方别省，回头找财务报销。”
康柠听到“徐曼丽”三个字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事她其实能办——徐曼丽是她室友，说一声的事。但问题是，齐言刚才那套“花钱疏通”的做法，触了徐曼丽的逆鳞。徐曼丽那人，看着大大咧咧，骨子里轴得很，最讨厌这种歪门邪道。
得想个两全的法子。
康柠心里有了底，但面上不显。她沉吟片刻，说：“齐总，我尽量去沟通。能办成的话，我第一时间告诉您；实在办不成，我也给您个准信。”
“哎，这就对了！”齐言拍拍她肩膀，又强调，“叫齐哥就行，别总啊总的，生分。”
康柠点点头，目送齐言离开。
*
下午五点，康柠提前下班。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市场买了条活鱼——徐曼丽最爱喝黑鱼汤。
推开门时，徐曼丽正在客厅教甜甜认字。看见康柠手里扑腾的鱼，眼睛一亮：“哟，今天什么好子？”
“天冷，喝点热汤暖和。”康柠拎着鱼进厨房。
徐曼丽跟进来打下手，一边刮鱼鳞一边念叨：“今天可气死我了！又来个想提前回款的供应商，居然往我抽屉里塞卡！当我是什么人？”
康柠洗姜的动作顿了顿：“是不是……永腾的齐总？”
“你怎么知道？”徐曼丽瞪大眼睛，随即恍然大悟，“哦对，你现在永腾上班！哎我跟你说，你们这老板不靠谱，做事太社会了，看着就很油腻，还搞一头猎猎长发，他以为自己是谁，郑伊健么？”
康柠安静地听着，等徐曼丽吐槽完了，才轻声说：“曼丽姐，齐总他……可能方式不对，但确实有难处。而且他这个人吧，看着油腔滑调，可是听进去下属意见的。我在这里做的挺开心的。”
接着，她把永腾春节前的备货压力、现金流情况简单说了说，语气平和，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徐曼丽手里的刀慢了慢：“真的？”
“嗯。”康柠接过她手里的鱼，利落地开膛破腹，“而且我打听过，永腾在旭辉的销量一直排前三，回款信誉也很好，从来没有拖欠过。”
徐曼丽不说话了。她靠在流理台边，看着康柠熟练地处理鱼肉——那双纤细的手做起事来稳当又利落。
“其实……”康柠抬眼看了看她，“如果永腾的账目清楚、票据齐全，15号当天回款，也不算违反规定。张姨以前也是这么做的，对吧？”
徐曼丽抿了抿嘴。
“行吧。”徐曼丽最终松了口，“你让他明天上午把单据都送来，我优先给他处理。但是说好了——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康柠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谢谢曼丽姐。”
“谢什么谢！”徐曼丽佯怒，嘴角却翘起来，“不过你得告诉你们老板，我这看着你的面子，他再敢来那套歪门邪道，以后永腾的回款我都压到20号最后一天！”
“一定带到。”
鱼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白色的汤汁翻滚，香气弥漫。
甜甜最爱吃鱼，她扒着门框探头：“妈妈，康阿姨，好香呀！”
“马上就好。”康柠关小火，擦了擦手。
她拿出手机，给齐言发了条短信：“齐总，回款的事沟通好了。明天上午请把单据送到财务室徐曼丽处，她会优先处理。另：徐小姐说，下次不要再送卡了。”
几秒钟后，齐言的回复蹦出来：“！！！小康你太牛了！怎么做到的？？”
康柠看着那一串感叹号，忍不住轻笑。
她这个老板当真有点意思。
*
春节前的商业步行街，像一锅煮沸的浓汤，热气腾腾，喧嚣鼎沸。
沈淄川跟着父亲沈远行在城西新店忙了整整两周。
老爷子有种近乎焦虑的紧迫感——大儿子沈临舟已经那样了，小儿子却对生意场上的事还一知半解。他恨不得把半生积累的生意经掰碎了、揉烂了，全塞进沈淄川脑子里。
“你得知道，零售业的核心是人。”沈远行站在新店空荡荡的卖场中央，手指划过还未安装的货架，“什么人卖什么货，什么人管什么事，都要心里有数。”
沈淄川点头记下，心里却有些烦躁。他不喜欢这种填鸭式的教育，更不喜欢父亲那种“时不我待”的眼神——好像他是一张白纸，必须按照既定图案涂抹。
今天来步行街大卖场，是为了签几份文件。走进熟悉的卖场大门，迎面扑来热浪和人声，收银台前排起长龙，促销喇叭声此起彼伏。
沈淄川穿过拥挤的人流，目光不经意扫过永腾专柜。然后，他脚步顿住了。
专柜前站着两个人——齐言和康柠。
齐言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一只手比划着，另一只手还拍了拍康柠的肩膀。康柠微微侧着头，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她今天没穿那件黑色羽绒服，而是换了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沈淄川的心脏莫名紧了一下。
他看见康柠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她在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而是真的在笑，眼睛微微眯起，整个人看起来放松而生动。
他几乎没见过她这样的表情。
脚步不自觉加快，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被淹没在卖场的喧哗里。走近时，他听见齐言的大嗓门：
“所以我说啊，就得这么！那些营业员大姐，你越客气她们越拿乔，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哎不过小康你行啊，我听说三店那个王姐，可是出了名的难搞，昨天居然主动帮你理货？”
康柠的声音很轻，但清晰：“王姐人挺好的，就是性子直。我跟她说了春节加班费的事，她高兴。”
“看看！这就叫对症下药！”齐言一拍大腿。
就在这时，康柠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
沈淄川看见她眼里的惊讶——真实的、毫无防备的惊讶。然后那惊讶迅速褪去，换成一种复杂的、他看不懂的情绪。
她的嘴角抿紧了，刚才那点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变回了那个平静疏离的康柠。
沈淄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他讨厌这种变化——好像他的出现，总会让她收起所有真实的情绪。
他感觉，她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