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进入平流层，如同滑入一片无垠的、蔚蓝与纯白交织的静谧之海。窗外是刺目却无温度的阳光，和下方缓缓翻涌、仿佛凝固的云海。机舱内恒温恒湿，光线被调节成柔和的暖黄，引擎的低鸣成了最好的白噪音。
头等舱的私密空间里，小糯米已经在王浩怀里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扇子般的阴影。王浩保持着一个略微僵硬的姿势，生怕惊醒她，手臂却稳稳地托着女儿小小的身子。
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飞机似乎遇到了一小股微弱的气流，机身轻轻颠簸了一下。
一直望着窗外的杨蜜，身体随着颠簸微微晃了晃。她似乎终于撑不住那沉重的眼皮，闭了闭眼，几秒后，又强自睁开，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又是一次小小的颠簸。
这一次，她的脑袋轻轻一晃，仿佛失去了支撑，自然而然地，朝着王浩的方向，歪倒过来。
王浩呼吸一滞。
她的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膀上，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
他能感觉到她发丝柔软微凉的触感，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熟悉的清冷香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本身的温暖气息，她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靠着他肩膀的那一侧，传递来真实的重量和温度。
她……睡着了。
不是靠在宽大柔软的头等舱座椅上，而是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个认知让王浩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而有力的节奏，重重地搏动起来。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噪，却又奇异地与机舱内低沉的引擎声融为一体。
他僵直了背脊，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怕惊醒她，怕打破这突如其来、却又仿佛水到渠成般的静谧依靠。
怀里的女儿睡得香甜，肩头的妻子（法律意义上的，此刻却有了别样实感）也沉入了梦乡，他独自醒着，成了这片小小天地里唯一的支撑点。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将他紧紧包裹。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去看她。
她的眼睛闭着，长睫如蝶翼般安静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息轻浅，唇色因为卸了妆而显得有些淡，却更显自然柔和。卸去了所有防备和伪装，睡颜纯净得像个孩子，甚至能看到眉心一缕极淡的、连睡梦中都未能完全舒展的痕迹。
王浩的目光久久停驻。
他想起了很多。想起雨夜她抓住他手臂时冰凉的指尖和眼中的决绝，想起民政局门口她递来手机时的冷静，想起她条理分明列出“规则”时的疏离，也想起她吃他做的晚饭时眼底细微的震动，想起她为他准备睡衣时泛红的耳尖，想起她刚才在安检口自然而然挽住他手臂的温度……
无数个片段在脑海中闪过，最后定格在此刻——她靠在他肩上，毫无戒备地沉睡。
协议之下，那些冰冷而理性的条款，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某种更具温度的东西渗透、侵蚀。始于交易的婚姻，正被一场场真实的互动、一次次微小的靠近、一个个卸下心防的瞬间，悄然改写着底色。
飞机再次平稳。空乘轻手轻脚地走来，似乎想询问是否需要毛毯或饮品，看到眼前这一幕，训练有素的脸上也露出了温暖的笑意，轻轻摇头示意不用，又悄然退开。
王浩保持着姿势，手臂因为长时间不动而有些发麻，但他浑然不觉。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耳畔两道交织的、清浅的呼吸声，感受着肩头和怀中沉甸甸的温暖与信赖。
窗外，云海依旧漫漫，阳光永恒照耀。飞机正以每小时近千公里的速度，奔向那片名叫“家乡”的土地。
而在这万米高空的密闭空间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凝固在这温馨而静谧的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小糯米先醒了过来。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喊了声：“爸爸……”
王浩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醒了？要不要喝水？”
小糯米点点头，睡眼惺忪地看向旁边，发现妈妈靠在爸爸肩膀上睡着了，立刻用小手捂住嘴巴，大眼睛眨巴眨巴，做了个“嘘”的口型，压低声音说：“妈妈在睡觉，我们小声点。”
王浩被她可爱的模样逗得心里一软，点点头，接过空乘适时递来的温水，小心地喂女儿喝了几口。
或许是这点细微的动静，或许是睡够了，杨蜜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最初的几秒，她的眼神是空茫的，带着初醒的懵懂。然后，她似乎意识到自己靠在什么上面，身体微微一僵，迅速直起了身。
“……我睡着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有些不确定。
“嗯。”王浩应道，语气平静自然，“颠簸了几下，可能累了。＂
杨蜜抿了抿嘴唇，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试图恢复平的镇定，但泛红的耳尖出卖了她。“抱歉，压到你了。”她低声说，目光有些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没事。”王浩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肩膀，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睡得还好吗？”
杨蜜看着他坦然的目光和笑容，心里的那点不自在似乎消散了些。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依旧是浩瀚的云海，但她的眼神，似乎比刚才清亮了许多。
“快到省会了吧？”她问，声音恢复了平的平稳。
“还有大概四十分钟。”王浩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飞行信息。
小糯米这时完全清醒了，兴奋地趴在王浩腿上，指着窗外一大朵像城堡似的云：“爸爸！妈妈！看！大棉花糖！”
杨蜜回过头，看着女儿兴奋的小脸，又看看王浩带着纵容笑意的侧脸，心底最后一丝紧绷也松了下来。她伸出手，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唇角漾开一抹真实的、放松的笑意。
“嗯，像棉花糖。”她附和道。
机舱内，气氛再次变得柔和。一家三口，低声说着话，看着窗外奇幻的云景，等待着降落。
而刚才那短暂却真实的依靠，像一粒种子，悄然落入了两人心间那片协议的土壤里。它是否会生发芽，无人知晓。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飞向故乡的云端之上，某些东西，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飞机开始缓缓下降，穿越云层，下方的山川大地逐渐清晰。
家，越来越近了。而他们的关系，似乎也在这次平静的飞行中，完成了一次无声却重要的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