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越最后一片稀薄的云层,下方的景象骤然清晰起来。广袤的、被冬染上灰褐色调的田野,蛛网般纵横的公路,以及逐渐变得密集的楼宇。省城机场的跑道在视野中不断放大。
轻微的失重感传来,起落架平稳触地,一阵滑行后,飞机缓缓停靠在廊桥。
王浩抱着小糯米,和杨蜜一前一后走出机舱。省城的空气与上海截然不同,冷,带着一种北方冬天特有的、清冽又略显粗粝的味道,吸入肺腑,却莫名让人精神一振。
他们走的依旧是VIP通道,但省城的机场规模和国际客流无法与浦东相比,通道相对安静。饶是如此,当这一家三口的身影出现在接机口时,依旧引起了小范围的动。
等待在这里的,除了杨蜜提前安排好的本地助理(一位练的年轻女士),还有两辆静静等候的黑色车辆。一辆是本地牌照的奔驰商务车,显然是给助理和部分行李准备的。而另一辆,正是那辆他们从上海开过多次的黑色保时捷卡宴,此刻挂着临牌,安静地停在最显眼的位置,车身光洁如新,显然刚刚经过细致的清洗保养。
“杨小姐,王先生,一路辛苦了。”本地助理迎上来,言语得体,“车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准备好了,礼物和部分必需品也已经安置在卡宴的后备箱,(其他礼物直接寄到了村里)。”
“辛苦了。”杨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辆卡宴,落在王浩身上,“你来开?”
王浩点点头,将怀里的小糯米递给杨蜜:“好。”他很自然地接过助理递来的车钥匙,触手微凉而坚实。这辆车,以及车里那些他亲自参与挑选、此刻已静静躺在后备箱的礼物,像一座桥梁,连接着上海的繁华精致与即将抵达的乡土质朴。
助理和商务车司机开始将托运的行李搬上商务车,而王浩则拉开车门,先让抱着小糯米的杨蜜坐进副驾驶,细心地帮她调整好座椅角度和安全带,又检查了后座儿童安全座椅的牢固程度,这才绕到驾驶座。
当他坐进驾驶室,手握上质感细腻的方向盘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久之前,他还是那个挤地铁、为三块八泡面发愁的普通职员。此刻,他驾驶着价值不菲的豪车,身边坐着顶流女星和他们的“女儿”,正驶向自己出生成长的小城。
人生的际遇,有时比最离奇的剧本更让人恍惚。
车子平稳驶出机场停车场,汇入省城环线高速的车流。窗外是典型的北方冬景象,行道树只剩下遒劲的枝,天空是高远而明亮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带着净的力度。
车内很安静,只有导航系统温和的提示音。小糯米对窗外的景色充满好奇,趴在车窗上,小手指点点画画:“爸爸,树没有叶子!”“妈妈,看,大烟囱!”孩子的视角总是新鲜而直接。
杨蜜侧头看着窗外,目光沉静。这片土地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与上海的精雕细琢、甚至与她记忆中任何一处风景都不同。它更开阔,更粗犷,色彩也更单调原始,却自有一种朴实厚重的生命力。她看着那些偶尔掠过视野的、贴着瓷砖或刷着标语的乡村小楼,看着路边骑着电动车、裹着厚棉衣的行人,眼神里没有嫌弃或不适应,反而带着一种观察者的专注,仿佛在阅读一本全新的、关于王浩过往的书。
王浩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妻女。杨蜜沉静的侧脸,小糯米兴奋的背影,都让他心头微软。他知道,从省城到县城,再到村里,道路会越来越窄,风景会越来越“土”,关注的目光也会从隐秘的打量变成直白的围观。他不确定杨蜜能否完全适应,但他心里却莫名笃定,她会处理好。
车子驶下高速,进入省城通往县城的一级公路。路况不错,车流渐稀。卡宴优越的性能和舒适的底盘调校,让这段旅程变得轻松。王浩调整了一下车内音乐,换上了一张舒缓的钢琴曲专辑。
或许是音乐的作用,或许是窗外匀速倒退的、带着熟悉乡土气息的风景让王浩放松下来,他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这条路,我读书时坐大巴走过很多次。每次放假回家,或者开学返校,四五个小时的车程,又挤又慢。那时候就想着,什么时候能自己开车,又快又舒服地回家。”
杨蜜转过头看他:“现在实现了。”
“嗯。”王浩笑了笑,笑容里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而且,还带了你们一起。”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杨蜜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握着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没有接话,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柔和。
车子经过一个热闹的集镇,恰逢年前最后一个大集,道路两旁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年货,对联、灯笼、鞭炮、水果、鸡鸭鱼肉……人头攒动,吆喝声此起彼伏,浓郁的乡土年味几乎要透过车窗弥漫进来。
车速不得不放慢。卡宴流畅霸气的外观,与周围略显杂乱喧嚣的集市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立刻引来了无数道目光。赶集的多民、摆摊的商贩、玩耍的孩童,都停下动作,好奇地、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这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豪车”,以及车里衣着光鲜、容貌出众的乘客。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交头接耳,甚至有人举起了手机。
小糯米被外面的热闹吸引,兴奋地指着窗外的糖画摊子和彩色气球。杨蜜则微微蹙了下眉,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被过度注视的不适。她下意识地侧了侧脸,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甚至伸手将小糯米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为她隔开一些外界过于直接的视线。
王浩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也感受到了杨蜜细微的动作。他面不改色,稳稳地控制着车子在人群中缓慢穿行,既不急躁鸣笛,也不刻意回避。他摇下了自己这一侧的车窗一点点——让外面的喧嚣和年节气息更能透进来,也让外面的人能稍微看清驾驶座上的人。
当有大胆的年轻人凑近些想看清车里时,王浩甚至转过头,对上对方好奇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平和坦然的微笑,点了点头。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车主如此“接地气”,也下意识憨厚地笑了笑,挠挠头退开了。
这个小小的曲,让车内原本因被围观而有些凝滞的气氛松动了些。
“这里……很热闹。”杨蜜看着窗外鲜活生动、充满烟火气的景象,轻声说。
“嗯,快过年了,乡下都这样。”王浩关上车窗,将喧嚣稍稍隔绝,“等到了村里,会更热闹。放鞭炮,串门子,吃大席……”他描述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和淡淡的乡愁。
车子终于驶离了集市,重新加速,将那片喧嚣和无数道目光甩在身后。
“刚才,”杨蜜忽然开口,“你摇下车窗,不怕被认出来,或者……惹麻烦?”
王浩目视前方,声音平稳:“这是回家的路,车上坐的是我的家人。没什么好怕的。他们看,是因为好奇,也是因为这车、因为我们显得不一样。但归结底,这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这里的人,大多淳朴。大大方方地回来,比藏着掖着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有我在。”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杨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将之前因为被围观而调低的音乐音量,稍稍调高了一些。舒缓的钢琴曲再次流淌在车厢内。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但王浩能感觉到,副驾驶座上的那个人,身体似乎更放松地靠进了座椅里。
窗外,田野不断后退,远山的轮廓在冬的晴空下清晰可见。距离那个名叫“家”的小村庄,越来越近了。
卡宴划过平整的省道,像一尾黑色的游鱼,驶向那片即将被浓浓年味和亲情包裹的温暖港湾。而那些沿途引来的侧目与好奇,不过是归乡曲中,几段微不足道却注定会被记住的小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