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好啊，去上呗，我全力支持你学习。家里这边我多照顾些就是了，反正最近也不加班。再说小璋小瑜平时也能照顾好昭昭，你放心报就是了。”
宋远书晚上回家一听越梅说想去夜校，立刻就表示了鼓励和支持，越梅犹豫了一下，又补充说了几个不同的分班。
宋远书听完，再看越梅的表情，其实把她的想法猜测了个大概。
“你想去勘探班？”
越梅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宋远书想了想，倒是没说什么劝阻和怕她辛苦的话。
“我前几天听主任和其他领导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嘴，这个班去授课的有咱们贵省第一勘探队的好几位专家，是想为咱们厂独立培养一批勘探人才，含金量是高高的。
但是前面讲过理论之后，后面还要组织实践课程，而且考核应该也挺严格，你要是有想法，我明天去单位整理些勘探相关的资料拿回来给你看看。”
他这么说，越梅确实是没想到的。
“你不反对我去吗？厂里不少嘴碎的人，我怕我这边学不出什么名堂来，再影响你。”
宋远书反而笑了：
“影响我？怎么会！别人知道你去学勘探，只会崇拜你的勇气和羡慕我吧，主席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你去试试呗，我全力支持你。
要真是后面觉得辛苦，或者学了之后没那么感兴趣，也不亏，学东西总没坏处吧。”
宋远书不是多会花言巧语的人，但是句句话都是为了解决问题提供力量，这叫还在犹豫的越梅一下子有劲了不少，连夜就填好了报名表。
第二，越梅打算上午把家里的活收拾收拾，就去把报名表交了。
越昭昭依旧经历了晚上的修炼，又是睡到了很晚，越梅也没喊她，想着闺女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多睡睡觉也好。
她自己收了篮子脏衣服，去院子里的水井打了水，坐在家门口搓洗。
“越梅妹子，洗衣裳呢啊！”
周秀英和刘大妮两个唠嗑搭子一起从院外回来，瞧见越梅在这吭哧吭哧洗衣裳，过来和她打了声招呼。
“哎，是，你们吃了吗？”越梅抬头应了一声。
她从前总觉得平房这边的邻居爱嚼舌，因为分房问题住得又本就心不甘情不愿，但是前几天说上话了，反而觉得这俩人还不错，挺热心肠的，出来进去也愿意主动和她们打声招呼。
“吃了吃了。你这一早上就洗衣裳啊，可真能。”刘大妮瞧着那一盆衣裳，忍不住咋舌。
“这有什么，洗洗涮涮而已。对了，我正想有时间找你们说说给孩子做饭的事情呢……”
越梅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打算再去打一桶清水。
他们家的桶是宋远书找附近村里的木匠定制的，比一般人家用的水桶都要大上很多，为了用着方便，反正越梅力气大，装满水拿着也轻松。
“行啊，你想学着做个啥？我教你个简单的吧。哎，这桶都要打满啊？你别自己拿，我帮你搭把手……”
周秀英刚要拉开话匣子，就见越梅又站起身去打水，还打的很满。
他们家这大木桶之前还被周秀英和刘大妮讲究过，说她是个懒婆娘，没想到人家真的就是轻轻松松单手就把那一大桶满满登登的水提起来了，丝毫不费力，水面平稳，提过来都没撒。
周秀英和刘大妮对视一眼，都有些咋舌。
妈呀，这北方女人都这么有劲儿吗？比一般好老爷们还有气力，厂里也有北方过来的家属，没一个像越梅这样的。
越梅没觉得有什么，转而又专心讨教起做饭的事儿了，并且说了自己昨儿早上“炼化”的那一碗不明物体，不知道为啥会那么难吃。
听着她说都把些什么东西放在一起煮，又听她说了放什么调料，周秀英和刘大妮再对视一眼，又是一个惊愕眼神。
“妹子，这饭咋能这么做呢？人吃的，又不是给牲口的饲料，尤其小孩子一般都嘴刁，你这么糊弄，孩子能爱吃吗？”
越梅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思考了下女儿昨天的表现：“她好像……还行？还吃了几口。”
这玩意要都能吃下去，那只能解释为是为了当妈的不伤心了。
“这孩子真好，真贴心啊，真是好孩子。”
越梅就爱听这话，脸上笑藏也藏不住，手里的动作都得更有劲了，周秀英和刘大妮实在不忍心这好孩子再受亲妈摧残，你一句我一句开始传授起做饭的一些基本法。
几个人聊得正热乎，李玉玲过来了，看着三人这聊得热火朝天，她眼神转了转，还是笑着走了过来。
“越梅，两位嫂子，聊着呐。我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儿，过来串串门。”
“哎呦，稀客啊，吴工媳妇，从你嫁去工程师楼里，倒是没怎么见你往咱们这片走过，这是又想起我们这些老邻居了？”
周秀英一张嘴就是一句阴阳，刘大妮立刻接上：
“秀英姐，瞧您说的，人家现在是技术人员家属了，还回来嘛？忆苦思甜呐？”
李玉玲前一任丈夫去世前，他们家就住现在越梅家住的这套房子里，本来她死了丈夫，邻居们都是很照顾她们孤儿寡母的，厂里也给足了赔偿和补贴。
这寡妇再嫁，其实也没啥，孤儿寡母到底还是要艰难些，只是李玉玲二嫁之后的那些事，说起来倒是都得夸一句，但私下，不少人，尤其是结了婚的妇女们，都不太瞧得上她。
用先夫赔偿款贴补后方也就算了，对那几个继子也是过分的好，生怕人不知道她是天底下第一贤惠后妈，女儿茉莉本来是她前任丈夫唯一的香火，结果嫁过去立刻就给闺女改了姓。
而且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那丫头在后爹和后哥哥们手底下过得也是苦哈哈，原本也是个机灵娃娃，现在又瘦又巴，瞧人总是眼睛从下往上看，不相的人见了都觉得孩子可怜。
李玉玲被她们俩说得脸挂不住了。
她就说她不爱来这边，可偏偏吴大成说最近让宋远书工作上给他搭把手那人却总是推三阻四，叫她来和越梅打好关系，两家处好了，以后多互相帮助也是顺理成章的。
“我这平时家里活计多，顾不上来，嫂子们挑理也是应该的，我往后常来。”
刘大妮就见不得她那又忍辱负重还要强笑的样子，看着就憋气，又怼了一句：
“那怎么今天就得了空，不用活了？”
李玉玲瞧了瞧在那闷头搓衣裳不言语的越梅，笑着回答：
“我今天本来也要洗衣裳的，茉莉懂事，叫我不用管了，她来洗。
这孩子就是懂事，平时在家里也闲不住，大成都心疼她呢，总说叫她别了出去和院里孩子跑跑跳跳玩一玩，她内向，也不爱出去。”
越梅闻言，抬起头，皱着眉问：
“茉莉不是才七八岁吗？就得给家里活了？”
“也不是什么累活，就是洗洗衣裳。没有大件，就小件的衣服什么的，家里人口多，我忙不过来，她也是心疼我这个当妈的。”
李玉玲还不觉得如何，自顾自说着。
“呸！”周秀英一口吐沫差点吐李玉玲脚面上，
“真不要脸，还好意思说！自己亲闺女不好好对待，上杆子捧别人臭脚，叫那点个女孩给后爹后哥哥洗衣裳，这话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
刘大妮冷笑：
“是啊，平时装的跟菩萨似的，张口闭口我儿子、我家小子，自己姑娘养的又柴又瘦跟小鸡崽子似的，你对得起王瘸子吗？
这可是你们原来那屋门口，你就不怕他听见你说这畜生话，晚上去找你？”
王瘸子就是李玉玲死去的丈夫。
李玉玲这些话平时在部楼那边也是会说的，但是部楼家属大多都是来支援的，文化水平和素质比较高，瞧不上看不惯也不会直接表达，更不像这些老邻居这么了解李玉玲，面上肯定不会直接说什么，还要夸她觉悟高，夸吴茉莉懂事呢。
连吴大成也爱夸耀这个，以此彰显自己治家有方，是个有本事的爷们，不像宋远书是个夫纲不振的怕媳妇的软蛋。
别的李玉玲不放在心上，但要说起王瘸子晚上来找她这事，倒是叫她身体不自觉抖了抖，后退了一步，强忍脸上难堪：
“我和你们说不着，没素质的人，觉悟也不行！
越梅，我来找你，是想问问你，最近厂里办的那个夜校你去不去，有个后勤管理培训班，我打算报呢，你要也想去，咱俩可以搭个伴。”
越梅已经决定好了，直接和她说：
“我打算报夜校，但是没想去那个班。我要报勘探技术班。”
“勘探技术班！”李玉玲惊讶，怀疑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想的，那个……哪是女同志能去的。”
不等越梅回答，她声音拔高了些，眼里的诧异掺着几分说不清的轻慢，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越梅，不是我说你，那勘探班都是老爷们去学的，又是钻山沟又是背仪器的，晒得黑黢黢不说，累都能把人累垮，你一个女人家，家里还有仨孩子要顾，凑这个热闹做什么？”
她顿了顿，又假模假样地过去拍了拍越梅的胳膊，语气软下来，透着点 “为你好” 的意味。
“听我一句劝，后勤管理班多适合咱们女同志，学学记账、管管库房，轻松体面，晚上上完课回来还能顾着家里，多好？你还是高中生，等考核通过，去厂里坐办公室，多体面呀！你要是报这个，咱俩还能做个伴。”
越梅轻轻挣开她的手，手上还沾着皂角的泡沫，擦了擦围裙角，语气淡得很：
“我觉得勘探班挺好，学门技术总没错。报名通知又没说只有男人能报女人报不得。”
这话噎得李玉玲脸上的笑僵了僵，她没料到越梅这么油盐不进，心里暗忖这女人怕是脑子缺弦，放着轻松的路不走，偏要去啃硬骨头，劝说起来也带了些真心实意：
“可那班考核严得很，听说还要上山实践去挖矿呢，你这身子骨，就算能扛，家里孩子怎么办？宋远书就算嘴上不说，心里能乐意？别到时候学没学成，倒叫家又闹起了。”
这话倒是戳中了几分旁人可能有的顾虑，可越梅想起昨晚宋远书的话，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反而抬眼瞧着李玉玲，眼神清亮：
“远书支持我，家里的事也都安排好了，不用你多心了。”
一旁的周秀英早听不下去了：
“李玉玲，你管的也太宽了吧？越梅妹子想上学学技术，那是有出息，总比有些人天天围着后老公后儿子转，把亲闺女不当人强。人家男人疼媳妇，愿意支持，哪像你，就会琢磨抄近路。”
刘大妮也跟着点头：“就是，妇女能顶半边天，主席的话你是没听过还是装听不懂？勘探班怎么就不能有女同志了？我看越梅妹子这力气，比你家吴工都壮实，学这个正合适！”
李玉玲被两人夹枪带棒地说，脸一阵红一阵白，偏偏越梅还站在那，半点没有帮她打圆场的意思，反而低头继续搓衣裳，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更让她觉得膈应。
“你们说的轻巧，那你们怎么不去报？越梅，咱们都是技术人员家属，老吴和宋工关系好我才特意过来和你说这件事的，我可是为你好！
这俩老娘们全厂区都有名的老婆舌，你以为她们这么说是真的帮你说话吗？”
刘大妮叉腰就骂：
“放你个屁！少在这挑拨离间，你说那什么班，不就是找矿吗？老娘困难时期资源支援生产的时候，不也要翻山去分矿送物资吗？你那会还不知在哪呢！”
周秀英冷笑：“就是！要说瞧不起也是我们瞧不起你，你还瞧不上别人了？就是有你这样的软蛋才给女人丢人呢！”
李玉玲被骂得气疯了，手都在抖。自从嫁给吴大成，谁不客客气气待她？即便是和王瘸子还在一块的时候，她也没受过这委屈。
李玉玲越想越气，连着越梅都一起恨上了。
她忍了又忍，嘴都在抖，却还是深呼吸几下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对越梅说：
“我也是好心提醒，既然你主意已定，那我也不多说了。”
越梅头都没抬，看都不想看她，半点不给情面。
李玉玲讨了个没趣，再也待不下去，撂下一句 “那我先走了”，扭身就走，走的时候步子都快了些，生怕再被周秀英和刘大妮怼上。
看着她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周秀英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真当自己是葱了？还想管着别人，先管好自己那破烂家吧！”
一起吵架是非常能够拉近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活动，李玉玲走了之后，三人也被膈应的不行，但是不自觉就亲近了几分。
想起刚才的话，刘大妮有些犹豫地问越梅：
“妹子，你真要去报那什么勘探班啊？听着确实……”
周秀英一拽她：“哎，你怎么跟李玉玲那败家娘们一个样！话都说出去了，咱就去看看能咋地！不过，越梅，你说这夜校的事情，我们都没听说，要不你给我们讲讲？”
越梅很感谢刚才俩人向着自己，放下手里的活，把昨天从学校招生办听到的讯息和宋远书给自己讲的都仔细告诉给了二人，末了还补充了一句：
“刚才在气头上，话赶话说起来了，你们俩要是家里忙，或者觉得不合适，也不用真的跟我去。我是因为从小就有把子力气，但是你们可以试试那个文化班，或者后勤管理班。”
周秀英摇摇头：“我粗人一个，没啥文化，认得一些字而已。那个管理班，倒是可以让我大闺女去试试，她一直在劳保厂那边做临时工，转正机会太少了，好歹是中学文凭呢，没准就考上了。妹子，我陪你去勘探班做个伴，就当打发时间了。”
刘大妮也不甘示弱：“那我也去，咱仨一起，我再问问附近别的人有没有想去的，咱们多号召些姐妹一起，省得再有人看不起咱矿区的女同志！你说这李玉玲，她自己就是女人，咋还能瞧不起女人呢！”
两个人的话把越梅说得心里热乎乎的，本来还有些担忧全都不存在了。
“好！那咱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