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昭昭睡醒醒来又是大中午，暖洋洋的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木窗棂，在土坯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混着窗外晒着的旧被褥的气。
虽然才来到这个世界短短几天，但是这种味道已经叫她有种很熟悉的安心感。
她翻了个身，床垫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越昭昭打了个哈欠，心里暗暗咬牙决定，明天肯定不能再这样了，哪怕夜里修炼到后半夜，也得早些起床。
毕竟对于追逐自然本源和宇宙规则的巫师来说，顺应月更替的规律才能更好地修炼魔法。
她上辈子被导师收留，在巫师塔长大，从记事起就跟着导师学习魔法、占星和炼金术等，名义上是学徒，但并没有过太多杂活，而是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学习了。
即便是后来自己在森林里居住，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天天赖到头晒屁股才醒。
而且她现在的这小身体实在也是弱了些，纤细的胳膊腿，摸上去全是骨头，稍微动一动就有些气喘。
虽然她上辈子的年龄也只有十几岁，但因为常年修炼魔法，体魄早已远超普通人类，从身高上看，和成年的女人也没什么差别，站在人群里，身姿挺拔，自带一股清冷气场。
可现在这具身体，才五岁，短手短脚的三头身，高些的凳子都要靠妈妈抱一把才能坐上去。
越昭昭甩甩头，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时，身子晃了晃，连忙伸手扶住床头的旧木箱才稳住身形。
走出狭小的卧室，屋里静悄悄的，越昭昭扫了一眼屋子，发现越梅没在屋里，心里稍稍有些疑惑。
下一秒，就听见了门口传来的越梅和人说话的声音，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屋内，听得清清楚楚。
越昭昭走到屋门口探出头去，就看见越梅坐在门口，身边围着两个中年女人，几人正聊着天。越昭昭记得这是她刚来那天碰见的两个婶婶。
她人出来了，几人却没注意到她，还在那义愤填膺地说着刚才的事情。
“都说有了后爹就有后妈，但是这没想到李玉玲这亲妈当得还不如后妈呢。”
“是啊，那丫头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现在眼瞧着越过越可怜，哎，这当妈的心，咋还能这么狠呢？”
“之前还有人把你和她比较，说她后妈当得好，要我说啊，也就糊弄糊弄那帮男人，真正自己当妈的，有谁能看得惯她的事情，哎呦，我想想我这心都难受。”
越梅叹气：“就是可怜孩子了。”
上辈子吴大成一家作为所谓主角家庭自然是顺风顺水，可吴茉莉过的并不算好。
她一直在家里不受重视，后面吴家条件好起来，倒不至于苛待她，可是情感上的漠视已经足够叫这个自幼丧父的可怜姑娘在几年间形成了内向到有些懦弱的性格。
她在学校的成绩据说不错，吴大成好面子，叫她读了初中后还要供她去卫校读护士，都入学读了半年多，又忽然不叫她念了，匆匆把她嫁给了特区政府办一个二婚的部。
越梅听左邻右舍议论过，似乎是吴大成的大儿子惹出了什么事端来，请那人帮忙办事，结果那人看上了吴茉莉，吴家自然很愿意能攀上这门亲事，立刻就应了下来，匆匆把吴茉莉从学校带回来就嫁人了。
听说那人家里也有几个孩子，就是听说了李玉玲这贤惠后妈的名声才打的这主意。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时间竟没人留意到，屋门口的小身影已经站了好一会儿。
越昭昭安安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听了会，没有出声打扰。
又聊了约莫几分钟，刘大妮无意间转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屋门口的越昭昭，顿时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拍了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哎哟！妹子，你家昭昭啥时候站在这儿的？”
她这一喊，周秀英和越梅都猛地转头看过去，这才发现了站在屋门口的越昭昭。
越梅连忙站起身，快步走过去，弯腰把越昭昭抱了起来：“
昭昭，醒了咋不叫妈妈呀？站在这儿多久了？是不是饿了”
越昭昭摇摇头：“我看妈妈和婶婶们在聊天，就没有打扰。”
周秀英也凑了过来，脸上的惊讶渐渐变成了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摸了摸越昭昭的小脑袋，笑着说道：
“哎呦这孩子，真是乖得让人心疼，醒了也不吵闹，就安安静静待着，简直是来报恩的。”
刘大妮也跟着笑：“可不是嘛，这小模样，白嫩的，跟个瓷娃娃似的，咋就这么乖呢？刚才咋不吱声呀，不好意思了？”
越昭昭被越梅抱在怀里，小小的身子靠在越梅温暖的怀抱里，脸上依旧是刚睡醒的懵懂模样，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小手紧紧抱住了越梅的脖子。
她隐约有感觉，自己之所以来到这个世界后常常被人忽视，这次又没被几人发现，多半是因为她修炼的魔法源自自然本源，越是潜心修炼，就越能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气息变得极淡，不仔细留意，本察觉不到。
可这些话，她没法解释，总不能告诉她们自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巫师吧？那不等别人说什么，越梅都得想想自家孩子身上是不是招着啥脏东西了。
越梅见她还懵懵的，只当她是刚睡醒，还没缓过神来，连忙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乖，早上宋叔叔从食堂买的鸡蛋和小米粥，现在可能凉了，我给你热热去。”
“好，谢谢妈妈。”
“哎呦，还知道谢谢妈妈呢，这娃娃，亲四个人。”周秀英和刘大妮一旁羡慕得不行，但凡养过孩子的都知道这样的娃娃有多难得，再想想自家孩子，怎么想都觉得越梅这人确实有两下子，这命是真好。
二人见越梅要忙活了，又聊了几句便要各自回家了。
越梅和二人说定了夜校的事，下午带着越昭昭去交了表，又要回了几张空白的报名表给二人带了回来。
晚上，周秀英家中，饭桌上周秀英表达了自己要去上夜校并且要学勘探技术的决定。
一家子老少都沉默了，半天没人吱声。
她丈夫孙永刚在矿上也算是老资格，十几岁就做学徒工了，现在是掘进班的班长。
他们家实际上也是够资格能分楼房的，只是分不到三居，人口又实在太多，周秀英一连串生了六个娃娃，凑了个六六大顺，厂里分的楼肯定是住不下的。
领导照顾孙永刚，在这边多给他分了一间房，即便如此这一家子住着也够挤的。
孙家的老大在部队当兵，老二和老三也是男孩，都早早进了厂。老四孙月是个闺女，就是周秀英说的在劳保厂临时工的那个。
老五老六是对双胞胎男孩，在读初中，但脑子实在算不得灵光，也都计划着毕业就进厂。
除了孩子们，孙永刚的母亲孙老太也跟他们一家一起生活。
孙老太听说儿媳要去上什么学，只觉得是在胡闹。
她胳膊肘在饭桌下怼了怼儿子，可他又不出声，孩子们平时被周秀英管得都老老实实的自然也都没反驳。
桌子就这么大，大家挨挨挤挤坐着，周秀英自然是看到了婆婆的动作。
“咋？娘，你有意见啊？”周秀英直接问。
“我……我能有啥意见呢，反正咱家一直都是你说了算，只是你说去上那班学什么技术当矿工，这……这能成吗？
你都快当的人了，跟一帮半大小子一起学这找矿的技术，不是胡闹吗？”
孙老太一边说，一边眼神瞄着她的表情。
“那有什么成不成，学了才知道！再说了，我是年纪大眼瞅着快四十了，但我这身板又不差，也就是我在娘家当姑娘的时候订婚订太早，不然我也去当女兵了。”
老二见这么说了，又想着大哥不在自己就是最大的，得发表发表意见：
“娘，勘探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可不是光有力气就行的。得认图纸、懂仪器，还得会看地形、辨岩石，咱们矿上那些勘探队的，要么是科班出身，要么是跟着师傅学了好几年，连我都不怎么懂那些东西，你一个从没沾过矿上技术活的，咋能学得会啊？”
他顿了顿，语气弱了些：“再说了，你晚上去上夜校，家里咋办？”
他这话一出，饭桌上又静了静，老三连忙点头附和：
“是啊娘，二哥说得对，勘探队的仪器老金贵了，碰坏了咱们家可赔不起，而且那活成天都得往山里跑，不安全，你一个女人家，夜里上课、白天还要心家里，身体也扛不住啊。”
孙老太见两个孙子帮自己说话，腰杆也硬了些，叹了口气接话：
“就是啊秀英，你听听孩子们的话，不是娘拦着你，是这事真不现实。咱们女人家，一辈子不就是持家务、带好孩子、守着男人过子吗？
你好好在家洗洗涮涮做些家务，我还能帮衬你，等着老大在部队立了功，等着老二老三涨工资，咱们家子慢慢就好了，犯不着去遭那罪、出那风头。”
周秀英皱着眉，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没等她开口，老四孙月抬起头声援周秀英：
“我就觉得娘能行。听劳保厂的其他人说，苏联专家走之后，咱们自己的发展进展太缓慢，现在厂里都鼓励职工学技术，学好了能转正、能涨工资，甚至还可能直接当技术员。”
“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孙老太瞪了孙月一眼，“女孩子家管好自己就不错了，你就是不知享福，你娘要是真去学了，看谁管你？”
“丫头片子怎么了！妇女能顶半边天！”
”反了天了你是！“
“行了行了，吵什么吵，月月，不许和你顶嘴！”一直沉默着的孙永刚开口。
孙月一撇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你想去就去吧，孩子们大了，家里的活月月下班回来也能和她一起。”
可听丈夫这话，周秀英没觉得胜利，反而皱起眉头：
“凭啥？月月不要上班吗？再说，我是打算叫月月也报上的，他们那还有一个后勤管理班，考核通过也有转正名额。”
孙老太不了：“好哇，你们娘俩是商量好了，就等着把活都塞给我吧？天爷啊，我一把年纪腰都直不起来还要给你们一家子老老少少当牛做马，真是没天理了！”
周秀英重重地一拍桌子：
“我可没这么说！什么叫把活都推给你？这家里除了我们娘仨没别的喘气的了吗？都是大老爷等着人伺候等着人喂饭呢？
我还就告诉你，老太太，你自己儿子孙子不心疼你，轮不着我当媳妇的多管闲事。”
这话把孙老太太说得半天没憋出一句反驳，反而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这……好像确实是，但是家务活怎么能叫爷们呢，家里的顶梁柱们，是要在外头大事的，可是话又说回来，这厉害媳妇不眼瞅着也张罗要去“大事”，这样一来……
看着老娘被一句话治住了，自己在那左右脑互博掰扯半天没整明白，孙永刚只觉得脑壳疼，闹腾这一会比上半天班还累。
“好端端的，闹什么闹？秀英，你想去就去吧，带着月月一块，家里……家里辛苦你白天多点，其他要有什么事儿，我和几个小子轮流不就得了。娘，你放心，我咋可能都叫你。”
几个男孩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敢说啥。
“娘，我不想去那什么管理班，我想和你一起去学勘探！还有……我打算去问问我玩的好的那几个小姐妹，还有没有人愿意一起去。”
“好，不愧是我闺女，有志气！”
周秀英说完，斜瞥了其他人一眼，再没人反对，全老实了。
这一家子人，她可太知道该怎么治了！
周家这边被周秀英给收拾得明明白白，隔壁刘大妮却意外得到了丈夫和儿子的双双支持。
郑强人不如其名，长得瘦小，但却是个成手的通风工——汞矿井下不仅需要新鲜空气，还需排出汞矿开采中少量挥发的汞蒸气，通风工就是负责看管井下通风机、清理风筒、调节风道，保障井下空气流通。
这活不需要什么体力，他心细人也机灵，这么些年手底下从没出过事故，大伙都信赖他。
他和刘大妮的儿子郑大壮有个请老先生给起的学名，但是大家都不怎么叫，只叫他小名大壮——这孩子实在是壮硕高大的太过显眼了，在矿区可能会有人不知道矿长是谁，但是一说起大壮，应该没人不知道。
这父子站一块体型差距实在是大，要不是看五官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准有人说他们家闲话。
听刘大妮说完，郑强倒是果断答应：“学去呗，我觉得行，你聪明记性也好，上学那会本都该是能考大学的那一批，要不是……总之，我觉得你行，明儿我陪你报名去。”
他这么说，刘大妮反而一愣。
“你咋这么痛快？我还以为你会不愿意我去呢。”
“为啥会不愿意，这不是好事儿吗？”
“是好事儿啊，但是……哎，行吧。”刘大妮反而让他给整不会了。
大壮看看爹娘的眉眼官司，嘿嘿一笑：
“爹，你是不是也听说分矿那边的事儿了？”
郑强点点头。
“什么事儿？我怎么没听说？厂里还能有我不知道的事儿？”刘大妮看爷俩打哑谜，立刻追问。”
“就是说有个附近的村民，去山里挖野菜的时候捡了老大一块朱砂原矿石，厂里给了不少奖励呢！但这事儿还没正式公布，你不知道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