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了,苏府书房还亮着一盏灯。
苏灼衍支走了所有人,独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翻了大半的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
他没有心慌,没有耳尖发烫,没有手足无措。
只是安安静静,将近与夏烬辞的每一次交锋,在脑中一字一句、一招一式,慢慢复盘。
从宫宴上那一句“自己摘给想看的人”,
到安神香不声不响的试探,
到灯会之上似有若无的等候,
到破庙暗处不动声色的护持,
再到这几朝堂风声、卷宗施压、虚张声势的围捕流言……
夏烬辞的每一步,都藏着章法。
看似温柔,实则步步紧;
看似不拆穿,实则早已将他圈在视野之中。
心机深,手段稳,耐心足,眼光毒。
若是换了寻常世家子弟,早已在一次次试探下破绽百出,或是慌不择路,或是恼羞成怒,或是脆破防坦白。
可苏灼衍只是指尖轻叩桌面,神色平静。
他很清楚,自己最大的依仗,从不是身手,也不是家世,而是不乱。
不乱于心,不形于色,不被情绪带着走。
夏烬辞要他慌,他便越稳。
夏烬辞要他露破绽,他便滴水不漏。
夏烬辞要他主动靠近,他便守好方寸,半步不退。
那盘他故意散出去的假线索,
那番在殿上不卑不亢的对答,
那面对流言时的淡定从容……
不是运气,是算好的回应。
他算准了夏烬辞能看穿是局,
算准了对方不会立刻点破,
算准了这位腹黑王爷,要的从不是一场狼狈的抓捕,而是他心甘情愿的低头。
可他偏不。
苏灼衍微微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暗夜是他的战场,不是他的软肋。
伪装是他的铠甲,不是他的耻辱。
他可以藏,可以避,可以周旋,但绝不会因为几句温柔、几分施压,就拱手认输。
夏烬辞以为他在挣扎,
以为他在害怕,
以为他迟早会撑不住。
可只有苏灼衍自己知道,他心底那点涟漪,早被他死死压在最深处。
动心是动心,认可是认可,可认输——还早得很。
他是苏府小少爷,也是刺客灼影。
可以温和,可以骄纵,可以冷静,也可以狠绝。
唯独不可以,被人这般轻易拿捏。
“夏烬辞……”
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没有恼意,没有羞意,只有一种针尖对麦芒的沉静。
“你想等我认输。”
“可我偏要让你知道,我有多能藏,有多能忍,有多难啃。”
你布你的局,我守我的心。
你用你的权,我用我的智。
这场拉扯,你可以主导开局,却不能决定结局。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
烛火一跳,室内静得只剩下书页轻翻的微响。
苏灼衍指尖抵在纸页上,目光看似落在文字里,神思却早已抽离,一寸寸复盘着与夏烬辞交手的每一处细节。
他从不认为,自己的镇定是天生胆大。
不过是比旁人更清楚——在夏烬辞这样的对手面前,情绪就是最致命的破绽。
慌,便落了下风;
乱,便授人以柄;
一旦流露出半分别样心思,只会被对方看得更透、握得更紧。
所以他着自己冷静,着自己疏离,着自己把所有翻涌的心思,都压在平静的面孔之下。
夏烬辞要的,是他破防、是他坦白、是他卸下所有心防。
那他便偏要筑起更高的墙。
窗外夜色更深,寒意透过窗缝渗进来,他却半点睡意也无。
他在想,夏烬辞下一步会怎么走。
是继续用朝堂案子施压,还是用更隐晦的方式试探,或是脆再布一个引他入局的圈套?
无论哪一种,他都已有了腹稿。
不硬碰,不硬躲,不硬扛。
用道理挡,用身份遮,用冷静拆。
你进一寸,我守一寸。
你一分,我稳一分。
你想拆我的伪装,我便让你连一丝裂缝都找不到。
苏灼衍缓缓合上书,指尖微凉,眼神沉静如深潭。
动心是他的事,藏好也是他的事。
可以在意,可以拉扯,可以在心底反复较劲,
但绝不会让夏烬辞半分半毫,看轻他、拿捏他、轻易得手。
心可以乱,面上必须稳。
情可以动,姿态绝不软。
这场没有硝烟的周旋,
他不会输。
至少现在不会。
不慌,不躲,不炸,不软。
心有涟漪,面上如湖。
智商在线,分寸自守。
这一局,他依旧没输。
也不打算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