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2章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林昭意站在一栋老旧写字楼门口。

楼龄超过二十年,外立面翻新过,但翻得敷衍。门禁系统还是磁卡式,旋转门转起来嘎吱作响。一楼大堂的入驻企业名录里,“承影科技”挤在最底下一排,连亚克力字都掉了半边。

她站了五秒。

这栋楼的位置不算太差,距离CBD只有三站地铁。但三站地铁,在商业世界的坐标系里,是破产清算和资产重组的距离。

她推门进去。

大堂的冷气开得很足,混着陈年地毯和廉价清新剂的味道。电梯间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不太合身的正装,手里拿着简历。

来面试的。

林昭意站到队尾。

前面两个女孩在低声聊天。

“……你投的什么岗?”

“行政。听说就招一个人。”

“我也是行政。HR说今天面三十多个。”

“三十多个?就招一个?”

“可不是嘛。就这破公司,也不知道拽什么。”

电梯来了。人群涌进去,林昭意被挤在角落里。

有人踩了她的鞋。

她没有低头看。

二十八层的按钮亮着红灯。楼层显示屏跳得很慢,每跳一层都伴随着缆绳摩擦的闷响。

她想起傅司辰查到的数据:这栋楼去年物业费三次,电梯停运两次,被区安监部门通报过一次。

电梯在十九层停下,下去三个人。空间松快了些。

那个踩了她鞋的女孩回头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觉得她安静得有些奇怪,主动搭话:

“你也是来面试的?”

“嗯。”

“你紧张吗?”

林昭意顿了一下。

她这一生,参加过太多决定命运的会议。十八岁孤身闯进父亲留下那群如狼似虎的股东中间,她没有紧张。第一次在千人的行业峰会上发表演讲,她没有紧张。去年那桩震动业界的恶意收购案,对手在最后五分钟加价二十亿,她连心率都没有变过。

此刻她站在一部年久失修的电梯里,面对一个月薪四千八的行政助理岗位,被人问“你紧张吗”。

她回答:

“紧张。”

声音很轻,尾音甚至带一点怯。

这是她今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那女孩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被这种真诚的紧张感染了,叹了口气:

“唉,我也是。昨晚背了一晚上自我介绍,早上全忘了。”

电梯抵达二十八层。

门打开的瞬间,林昭意脸上的神情已经完全变了。

不是变回那副冷峻疏离的模样。

而是变成另一种人——

眼神净,姿态拘谨,嘴角带着一点努力想笑又不敢笑的弧度。走在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个。

入瓮。

承影科技的办公区,比电梯里想象的还要仄。

前台只有一张宜家最便宜的白桌,连logo都没有。等候区的塑料椅坐了七八个人,还有人在站着等。窗台上的绿萝叶片发黄,饮水机的水桶见底,没有人换。

林昭意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她在观察。

二十七个人的公司,今天来面试的至少三十个。这说明什么?要么陆砚真的急需用人,要么HR本没把招聘需求传达清楚——又或者,这两者都是事实。

有人在叫她。

“林意?林意在吗?”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从里面探出头,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简历。

林昭意起身。

“是我。”

“跟我来。”

她跟着HR穿过狭窄的走廊。经过茶水间时,余光扫见里面的咖啡机——半自动意式,兰奇里奥小S,不是什么高端型号,但保养得很好。冲煮头擦得锃亮,手柄没有一丝咖啡渍。

这个公司穷得连桶装水都舍不得换。

却有人每周花时间保养一台三千块的咖啡机。

她垂下眼睛,什么也没有说。

HR把她领进一间小会议室,示意她坐下。

“陆总亲自面。前面还有几个人,你等一下。”

陆总亲自面。

林昭意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HR出去了,门虚掩着。

她安静地坐在塑料椅上,膝盖并拢,手放在包带上。普通的帆布包,普通的黑色大衣,普通的平底鞋。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辨识度,往人才市场一扔,三秒钟就淹没在人海里。

她能听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传出的声音。

隔音很差。

“……你期望薪资多少?”

“八千。”

“我们只能开到四千八。”

“四千八?我在上一家都拿六千!”

“下一位。”

椅子挪动声,脚步声,门开合声。

又一个。

“你Excel怎么样?”

“还、还行。”

“做一张数据透视表给我。”

长久的沉默。

“下一位。”

林昭意安静地听着。

她在数。

从她坐进这间会议室开始,隔壁办公室的门开了六次,关了六次。平均每个面试者耗时四分三十秒。

陆砚的耐心,比她预想的更差。

或者说——

他本不认为今天能面到想要的人。

第七次门响。

“陆总,这是最后一位了。”

HR的声音。

然后是男人的声音。

很低,很平,带着一点听不出情绪的倦意:

“让她进来。”

林昭意站起身。

她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余光扫过门框——

没有铭牌。

一个连年亏损的子公司负责人,没有独立的秘书,没有门牌,没有专职司机。他把名下两套房产卖掉发工资,自降年薪百分之八十,却坚持亲自面试一个四千八的行政助理。

她走进那扇门。

然后她看见了他。

和照片里一样。

但又不一样。

照片里的陆砚站在电梯间,光线把他的侧脸切成两半,看起来孤独而疲惫。

此刻的陆砚坐在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着什么。窗外的天光照进来,落在他眉骨和下颌的轮廓上,比照片里更瘦一些。

袖口确实磨损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旧,是真的磨到起毛边。

他始终没有抬头。

“简历。”

林昭意把打印好的A4纸放在桌上。

陆砚接过去。

她站在办公桌前,视线垂落四十五度,刚好避开和他对视的角度。这是她在来时的地铁上设计好的——一个屡次面试失败、经验不足、不敢直视面试官的求职者。

但她的余光没有休息。

她在看他的桌面。

左手边是一杯冷掉的咖啡。右手边是三台显示器,其中两台是低端商用型号,只有中间那台是专业级的——他做技术出身,至少需要一台能跑得动编译器的设备。

桌角堆着一叠方案书,最上面那本的封皮已经卷边。

书脊上印着期。

三年前的期。

她收回视线。

三十秒过去了。

陆砚还没有说话。

他一直在看那份简历。

不是装模作样地看,是真的看了很久。

林昭意的履历写得很简单。高中肄业。便利店收银一年。网店客服半年。餐厅服务员三个月。离职原因:家里出事,身体原因,想换个环境。

空白期很长。

没有特长,没有奖项,没有推荐信。

任何一个HR扫一眼就会放进B类——不,C类。

但他看了三十秒。

他在看什么?

林昭意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犯了一个错误。

那份简历太净了。

不是经历净,是排版、间距、字体层级——这份简历的视觉结构,不是高中肄业生能做出来的。任何一个在职场混过两年的人,都不会把工作经历的期对齐得这么精确。

她用做年报的习惯做了一份月薪四千八的简历。

傅司辰应该帮她再过一遍。

现在补救已经来不及。

她安静地等待着。

陆砚终于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昭意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

不是照片里隔着屏幕的模糊影像,是真实的、此刻的、近在咫尺的。

很黑。很深。

像一口很久没有投过石子的井。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审视,不是挑剔,甚至不是疲惫。

是空的。

他看人的时候是这样吗?

还是只有今天?

陆砚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电话里听到的差不多,低沉,平稳,没有情绪起伏:

“高中学历。”

“是。”

“没有读完。”

“是。”

“为什么?”

林昭意垂下眼睛。

这个问题她准备过。

“家里出了点事。”她的声音很轻,带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没读完。”

她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

面试官通常不会追问。这是不成文的规则,涉及家庭变故,绝大多数人都会识趣地跳过。

陆砚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简历。

然后他问了一个所有HR都不会问的问题。

“便利店收银。”

“是。”

“每天站几个小时。”

“……八小时。有时十小时。”

“网店客服。”

“是。”

“一天处理多少条咨询。”

林昭意顿了一下。

她确实做过功课,但傅司辰给她准备的数据太理想化了。一个没有大促的普通网店,咨询量不会超过五十条。

“三十到五十条。”她说。

“退货率呢。”

“不到百分之三。”

陆砚没有再问。

他看着简历最后一栏,那行用签字笔手写的备注:

“我可以接受任何岗位,包括咖啡。”

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放下了简历。

“你会煮咖啡。”

不是疑问句。

林昭意的心跳慢了一拍。

这是她今天第二个错误。

便利店收银员、网店客服、餐厅服务员——这三份工作,没有一份需要和咖啡机打交道。她不应该把咖啡写在备注里。她应该等被问到“你有什么特长”的时候再提。

但她不能等了。

因为她发现,陆砚今天的状态比他履历里写的更差。他的疲惫不是一种姿态,是真的连续多睡眠不足。那台被保养得很好的咖啡机,最近没有人用过。

他需要一杯咖啡。

她需要他喝到这杯咖啡。

“不会。”她说。

陆砚看着她。

“但我可以学。”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很稳,“三天就能学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砚没有说话。

他重新拿起那份简历。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昭意意外的动作。

他把简历翻到了背面。

那上面当然什么都没有。

但他看得很认真。

林昭意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看内容。

他是在想。

想这个人哪里不对劲。想为什么这份潦草的简历让他放不下来。想这个应聘者明明每一句回答都无懈可击,但他就是觉得——

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还没想清楚。

林昭意决定帮他放弃这个念头。

“陆总。”

陆砚抬起眼睛。

她微微垂下视线,声音里带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是不是……没希望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尾音有一点怯,有一点灰心。不是委屈,不是不甘,是那种面了太多次、已经习惯被拒绝的人,在走出这扇门之前最后一次确认。

陆砚看着她。

三秒。

五秒。

他低下头,在简历右上角画了一个符号。

林昭意看到了。

不是叉。

是圈。

“人事会通知你。”他说。

林昭意站起身,微微欠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手握住门把手。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咖啡。”

她停住。

“明天早上八点半。”

林昭意没有回头。

她说:

“好。”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上午十一点整。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早高峰过去,CBD方向的天际线清晰得像一张设计图纸。

林昭意站在台阶上,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阳光。

手机震了一下。

傅司辰的消息:

【面得怎么样?】

她低头打字。

【录了。】

【?】

【他问我为什么高中没读完。我说家里出事。】

【他信了?】

【不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

【但他让我明天去煮咖啡。】

傅司辰没有回复。

过了很久。

【昭意。】

【嗯。】

【你紧张吗?】

她看着这两个字。

二十分钟前,电梯里那个女孩问她“你紧张吗”,她说紧张。

那只是她预设好的台词。

此刻傅司辰问她,她想了很久。

【没有。】

她按下发送。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

【他看起来不太好。】

【谁?】

林昭意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走下台阶。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的那间办公室里,陆砚还坐在原地。

那杯冷掉的咖啡依然没有动过。

他低着头,看着那份简历的右上角。

那个他亲手画的圈。

他想起刚才那个应聘者走出去的背影。普通的黑色大衣,普通的平底鞋,扎着最普通的马尾。

没有任何破绽。

但他就是觉得——

门被敲响。

HR探进头来:“陆总,上午的都面完了,下午还有八个。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陆砚没有抬头。

“下午那个岗位招到了。”

HR愣了一下:“啊?哪个?”

“行政助理。”

HR看向他手里的简历,反应过来:“您是说最后那个女孩?高中辍学那个?”

“嗯。”

“可是……”HR欲言又止,“今天上午还有好几个本科的,有一个还是重本——”

“不用了。”

陆砚把简历放到桌角。

不是放进待归档的文件筐。

是放在手边。

HR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

她停住。

陆砚沉默了几秒。

“这栋楼的门禁系统,”他说,“是磁卡式的吗?”

HR莫名其妙:“是啊,楼太老了,一直没换。”

“新员工入职,门禁卡多久能办好?”

“人事那边……两三个工作吧。”

陆砚没有再说话。

HR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

一个连试用期都不一定能通过的新员工,入职门禁卡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让那个女孩明天就来上班。

更不知道为什么——

他把她的简历,放在了手边。

而不是文件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陆家老宅的管家又发来消息,这次是一张照片。

是父亲忌那天,老宅祠堂里供的香烛。

【大少爷,老先生说,下周三祭祖,您务必回来一趟。】

他看着那张照片,没有回复。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桌角那份简历上。

右上角的圈,旁边有一行小字。

那是他刚才随手写的入职时间。

但他此刻看到的不是时间。

他看到的是简历最上方——

姓名那一栏。

林意。

她姓林。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祖父有一次在饭桌上说过的话。

“林家那个女儿,十年前还是个小姑娘。不知道如今长成什么样了。”

当时他没有在意。

他早就不在意陆家那些陈年往事了。

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突然从记忆深处浮起来。

他看着那两个字。

林。

意。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他没有开灯。

那杯冷掉的咖啡,还放在手边。

同一时刻。

陆家老宅。

陆老爷子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份人事档案。

那不是从陆氏集团人力系统调来的正式履历。

是一份被加密传输的、只有姓名和照片的简易档案。

姓名:林意。

照片:一张一寸蓝底证件照,年轻女孩,眉目净。

老人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老管家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良久,陆老爷子开口。

声音苍老,却很稳:

“这孩子今天去砚儿那边面试了?”

老管家欠身:“是。上午九点,面的是行政助理岗。”

“录了吗。”

“录了。大少爷亲自批的。”

陆老爷子没有说话。

他又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嘴角微微上扬,是标准到近乎克制的证件照笑容。

但他看的是她的眉毛。

左边眉尾。

有一道极浅极浅的旧疤。

三十年商场沉浮,他这一生见过太多人,记过太多脸。有些人见过一面,十年后依然能一眼认出来。

何况那是林则远的女儿。

他缓缓放下照片。

“这孩子,”他说,“长得和她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老管家垂首。

窗外,夜色漫上来。

老人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许久。

“不要告诉砚儿。”

老管家一怔:“老先生……”

“让他自己去看。”

老人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

“他应该学会,这世上有些人的脸——”

他顿了顿。

“不是他们唯一的样子。”

【第三章预告: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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